第6章
知青名額談好,王秀芹就站了起來,拿了一張表格的遞給蘇蔓蔓。
她沒說話,從抽屜里拿出個小布包,把街道辦的抽屜仔細鎖好,對兩個姑娘說:“你們在這兒等我。蔓蔓,你把該填的表先填了,有人來小娟你幫我應(yīng)付一下,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br>王秀芹說完就往辦公室外面走去。
蘇蔓蔓接過那張《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報名登記表》,開始填表,在“志愿地點”一欄,工工整整寫下“黑省,**大隊”。
李小娟陪著蘇蔓蔓在辦公室填表,中間有人進來,李小娟都打發(fā)出去了。
約莫半小時后,王秀芹回來了。
她從懷里取出一個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長方體,放在桌上,一層層打開。
最里面是深藍色的手帕。
掀開,四疊捆扎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jié)”鈔票露了出來。十元一張,每疊十張,一共四疊。
四百元。在1975年的秋日上午,靜靜躺在褪色的辦公桌上。
“整整四百元,蔓蔓你數(shù)數(shù)?!蓖跣闱壅f。
蘇蔓蔓沒數(shù)。
她只是看著王秀芹:“王阿姨,還有個事?!?br>“你說?!?br>“我有個堂姐蘇媛媛?!?br>蘇蔓蔓聲音很平:“她一直要求思想進步,常說要去最艱苦的地方鍛煉。西北,是不是比東北更需要人?”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王秀芹看著她,鏡片后的眼睛閃了閃,她明白蘇蔓蔓的意思。
她沒問為什么,只是拉開抽屜,拿出另一本名冊,翻到某一頁,用鋼筆在“蘇媛媛”的名字后面刷刷寫下一行字。
“甘省,勝利公社。兩周后出發(fā)?!?br>王秀芹合上冊子,語氣很自然的說道:“西北那邊是比東北苦,風(fēng)沙大,缺水。你堂姐有這個覺悟,很好,值得當(dāng)代年輕人學(xué)習(xí)?!?br>蘇蔓蔓點點頭:“謝謝王阿姨。走吧,趁現(xiàn)在還有時間,我們?nèi)グ压ぷ鞯氖罗k了。”
李小娟巴不得馬上去把這個事情辦好,免得夜長夢多,女兒的心思王秀芹哪有不明白的,這么難得的工作機會肯定要馬上抓住啊。
王秀芹一家人因為李小娟工作這個事情已經(jīng)愁了一年了,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李小娟就得去下鄉(xiāng),王秀芹就是干這個工作的,當(dāng)知青有多苦她最清楚不過,肯定不希望自己女兒去吃這個苦。
這下好了,終于有了這么好的機會,這工作可是比市場價少了200塊錢,200塊錢一家人****要多久才能攢下來。
不過再急也不能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王秀芹說道:“蔓蔓,不急,工作這幾天什么時候去辦都行。”
“王阿姨,其實不瞞您說,我這幾天還有挺多事情的,要去東北了,得去買東西,工作這事情早點辦好,我好去忙其它的?!?br>王秀芹點點頭:“也是,要準備的東西不少,你父母都不在身邊,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你盡管來找我,我這就去請假,跟你們一起去。”
王秀芹去請了假,跟蘇蔓蔓和李小娟一行三人來到了紡織廠。
紡織廠副廠長辦公室。
李副廠長看著面前的三個人,又看看攤在桌上的工作轉(zhuǎn)讓證明,眉頭皺成了疙瘩。
“蔓蔓,你……真想好了?”
他摘下老花鏡,捏著鼻梁:“**……唉?,F(xiàn)在家里就剩你一個了,這個工作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啊?!?br>他話沒說透,但意思到了。
辦公室里還有其他人,有些事不能明說。
蘇蔓蔓知道他是真心為自己好。
李副廠長和她母親同年進廠,是從車間里摸爬滾打上來的。
她小時候常來廠里玩,李副廠長總偷偷塞給她水果糖。
“李叔叔,我想好了?!?br>蘇蔓蔓輕聲說道:“我要去東北當(dāng)知青,離我爸媽近點?!?br>“近點?”李副廠長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媽那邊……報紙上那個**你知道**的意思吧?這個時候,你更該留在京市,穩(wěn)住陣腳。去了那邊,你一個女孩子,舉目無親的……能做什么?”
李副廠長說的是蘇父登報的“斷親書”。
兩個月前,蘇父在報紙上公開**與蘇蔓蔓劃清界限。
那是父母保住蘇蔓蔓的不得已之舉。
“我知道?!?br>蘇蔓蔓垂下眼,看著自己洗得發(fā)白的褲腳:“謝謝李叔叔。但我得去。”
李副廠長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嘆了口氣。
“既然你想好了,手續(xù)……我可以辦?!?br>他坐直身體,恢復(fù)了副廠長的語氣:“但蔓蔓,你要記住,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以后遇到難處,想想今天。不過蔓蔓,以后就算不在廠里了,有什么用得著我的地方你盡管來找你李叔叔?!?br>他從抽屜里拿出幾張表格,讓蘇蔓蔓和李小娟分別簽字、按手印。
最后,他從抽屜深處摸出一枚鮮紅的公章,呵了口氣,用力蓋在紙上。
“咚”的一聲悶響。
塵埃落定。
走出紡織廠時,已經(jīng)過了中午十二點。
王秀芹顯然心情極好,拉著兩人直奔國營飯店:“今天阿姨請客,咱們吃頓好的!”
飯店里人聲鼎沸。王秀芹難得闊氣地點了***、炒大白菜和兩斤豬肉白菜餃子。
菜上桌時,油亮的***泛著**的光澤,香氣撲鼻。
李小娟吃得頭也不抬,腮幫子塞得鼓鼓的,眼里閃著光:“媽,我下周一就能上班了吧?我得去做身新衣服……”
王秀芹笑著給她夾肉:“吃你的,話那么多?!?br>蘇蔓蔓安靜地吃著餃子。
豬肉白菜餡,油放得很足,咬一口滿嘴肉香。這味道讓她忽然想起前世在西北,那時她連白面都很難吃到,自己做知青都已經(jīng)這么難了,可想而知父母和弟弟他們過的是什么日子。
蘇蔓蔓喉頭一哽,放下筷子。
“怎么了蔓蔓?不合胃口?”王秀芹關(guān)切地問。
“沒有,很好吃?!?br>蘇蔓蔓笑笑,重新拿起筷子:“就是……突然有點飽了。”
飯后,王秀芹和李小娟跟蘇蔓蔓在國營飯店門口告別。
“蔓蔓,下鄉(xiāng)的東西,阿姨幫你留意著,有需要幫忙的就跟阿姨說。”
王秀芹拍拍她的手:“路上小心?!?br>“謝謝王阿姨?!?br>陽光里,李小娟臉上是真摯的感激,還有未褪盡的少年稚氣。
“小娟,你好好干,我走了?!?br>蘇蔓蔓說完,推起自行車,腳下一蹬。
告別了母女,蘇蔓蔓騎著自行車來到了老城區(qū)的一座老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