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朝陽穿透玻璃，照在兩人身上，卻照不出半點溫度。
溫棲念盯著合同，眼前浮起一層水霧，又迅速蒸發(fā)。
她想起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清晨，她拉著林敘舟去山頂看日出。
太陽跳出地平線那一刻，她跳到他背上大喊：
“林敘舟，以后我們要一起看九百九十九次日出！”
他側(cè)頭，陽光給睫毛鍍上金邊，語氣依舊淡淡：“幼稚?！?br>卻伸手托住她腿彎，怕她摔。
原來，從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一個不可能的承諾。
碎紙機還在運轉(zhuǎn)，溫棲念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顫，眼淚終于滾落，砸在“五十萬”三個字上，暈開一片深色。
她抬手，抹掉淚，指甲在合同上劃出一道血痕。
“林敘舟，”她聲音嘶啞，卻一字一頓，“五十萬買我三年？你做夢。”
男人眸色驟暗，指節(jié)收緊，她后頸的疤被掐得發(fā)麻。
“那就一百萬?！?br>他俯身，薄唇貼在她耳廓，像曾經(jīng)無數(shù)次親昵，卻吐出最冷的數(shù)字，“賣到你還清為止?！?br>溫棲念閉上眼，心臟疼到麻木，卻在此刻生出奇異的清醒。
原來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之后，連疼痛都是武器。
她睜開眼，眼底一片死灰，卻倒映出窗外初升的太陽。
那光極遠，極亮，像另一個世界。
她忽然不再哭，不再笑，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仿佛把七年所有愛恨都吸進肺里，再緩緩吐出。
“林敘舟，”她聲音輕得像塵埃，“你贏了?！?br>男人微怔，手勁松了半寸。
下一秒，她抬手，把合同推回他面前，指尖血珠在甲方簽名處按下一枚鮮紅指印。
窗外，朝陽終于躍出高樓，金光萬丈。
溫棲念轉(zhuǎn)身，碎紙屑從肩頭滑落，像一場遲來的雪。
她一步一步走出辦公室，背脊筆直，腳步無聲，卻每一步都踩碎自己曾經(jīng)的卑微。
玻璃門合攏那一刻，她聽見心底“咔噠”一聲
鎖開了。
三天后，她就要嫁給別人了
這三天，溫棲念像一臺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每天早上七點半，打卡；
八點，替沈瑤瑤泡美式，冰塊要九顆，少一顆都會被笑“工資照扣”；
九點半，蹲在地上，用紙巾吸干沈瑤瑤故意打翻的咖啡漬；
十一點半，去財務部替林敘舟簽字。
他出差上海，行程表上寫著“與瑤瑤家簽約”，可她還得把報銷單一張張貼好，連膠水都不能溢邊。
午休半小時，她躲在樓梯間，把***、戶口本又數(shù)了一遍。
指尖摩挲著嶄新的結(jié)婚證工本費**，像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屏幕里，林敘舟的頭像安靜得像死了一樣，未讀消息停在三天前。
“甲方慶功，勿等?！?br>她盯著那行字，忽然笑出聲。
領證當天，溫棲念沖了三遍冷水澡，才把渾身的顫壓下去。
她換上七年前那條白裙，拉鏈因為流產(chǎn)后的腰窩空蕩，得別一枚回形針。
襟口別著母親給的珍珠胸針，當年父親說“珍珠最襯我姑娘”，如今珍珠發(fā)黃，卻仍是她唯一嫁妝。
“溫棲念，”鏡中人嘶啞開口，“今天以后，別再回頭?！?br>她提著一次性紙袋，里面裝著舊合同、***、五十萬存款證明。
那是她連夜賣基金、借唄、透支信用卡湊的違約金。
每走一步，腳踝上的疤就抽疼一下，仿佛提醒：為林敘舟的七年多么刻骨銘心。
地鐵轉(zhuǎn)公交，再步行八百米，溫棲念站在民政局門口。
鐵門沒開，晨霧里只有早點攤的熱氣。
她買了一杯豆?jié){，捧在手心取暖，卻一口也喝不下。
豆?jié){表面浮起薄膜，像七年前那個冬夜，林敘舟隨手給她圍的圍巾，廉價卻滾燙。
如今圍巾早被沈瑤瑤剪成碎布，扔進公司垃圾桶，她還跑去翻，手指被玻璃劃破，卻無人在意。
民政一局開門，她第一個沖進去，取號A001。
工作人員打著哈欠：“自愿離婚？”
“不，”她輕聲說，“結(jié)婚?！?br>鋼印機預熱，嗡嗡聲像深海鯨鳴，震得她胸腔發(fā)麻。
她坐在角落，看一對對情侶嬉笑拍照，新娘拋手捧花，花瓣落在她腳邊，她彎腰拾起，指腹被玫瑰刺扎出血珠。
卻笑得溫柔。
原來疼也可以如此鮮活。
陸祁嶼發(fā)來語音：“我堵在高架，十分鐘到?！?br>她回了一個“好”，又把手機調(diào)成飛行模式。
十年了，她第一次把主動權握在手里，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十點整，工作人員開始叫號：“溫棲念、陸祁嶼?！?br>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筆尖落在最后一欄。
“溫”字寫完，“棲”字剛寫到木字旁，玻璃門“砰”一聲被撞開！
風卷著暑氣灌進來，吹得她裙擺獵獵，像一面投降又升起的白旗。
林敘舟。
西裝凌亂，領帶不知所蹤，襯衫領口被汗水浸成半透明，貼在鎖骨。
他眼里血絲縱橫，像三天三夜沒合眼，下巴胡茬青黑，卻掩不住那股戾氣。
“溫棲念！”
聲音低到撕碎，一把攥住她手腕，骨節(jié)咯吱作響。
“你敢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