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混混圍上去，把陳豐收截住了。

黃毛歪著頭看他：“大叔，你這一天下來，不少掙錢吧？”

陳豐收往后退了一步，臉上帶著那種老實人的小心：“還、還行......”

“還行？”黃毛笑了，“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

另外兩個也跟著笑。

“把錢都交出來吧，”黃毛說，“就當是**作費了。交完了，以后你還能在這兒接著干。”

陳豐收護著那個帆布包：“小兄弟，我就掙個辛苦錢......”

“辛苦錢？”黃毛往前逼了一步，“你辛苦不辛苦關(guān)我屁事？這廣場是我們哥仨的，你在這兒掙錢，不得交點？”

“我真沒掙多少......”

“沒掙多少？”黃毛伸手去拽他的包，“那讓我看看?！?br>
陳豐收往后躲，不撒手。

黃毛惱了，抬腿就要踹上去——

“**來了?。?！”

一聲吼。

三個混混同時回頭。

陳默從柱子后面沖出來，一邊跑一邊指著遠處：“**來了！還不快滾！”

遠處正好有輛巡邏車閃著燈開過。

幾個混混臉色一變，罵罵咧咧地往另一個方向跑了。

陳默沖到陳豐收跟前。

“爸！你沒事吧？”

陳豐收愣愣地看著他，還沒回過神來。

“小......小默？”

“你咋在這兒？這大晚上的，不在學校？”

陳默沒說話。

陳豐收也沒追問，只是嘆了口氣。

“走吧，”他說，“餓了吧？那邊有個**攤，爸請你吃兩串。”

......

**攤就在火車站邊上，幾張矮桌子矮板凳，炭火燒得正旺，煙熏火燎的。

陳豐收要了十串羊肉，兩瓶汽水，跟陳默面對面坐著。

陳默看著**。

燈光底下，那張臉比印象里老了。

眼角的皺紋，鬢角的白頭發(fā)，還有那雙粗糙得不像樣的手。

“爸，”陳默開口，“你怎么干這個了？工地呢？”

陳豐收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沉默了兩秒。

“工地不要我了。”他說，聲音平平的，“說我年紀大了，手腳慢，辭了?！?br>
陳默沒說話。

“這活兒挺好，”陳豐收把羊肉串遞給他，“不用出大力，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著。有時候運氣好了一天能掙一兩百呢。”

他笑了笑：“比工地強?！?br>
陳默看著**那張臉。

黑瘦黑瘦的，笑得挺真心，好像真覺得這活兒不錯。

“對了，”陳豐收壓低聲音，“這事兒先別跟**說，她知道又該睡不好了?！?br>
陳默喉嚨動了一下。

“嗯。”

父子倆吃了兩口，陳豐收又問：“說吧，你大半夜的在火車站干啥？”

陳默放下手里的羊肉串。

看著**。

“爸，”他說，“我要去京城?！?br>
陳豐收愣了一下：“京城？去京城干啥？”

“去找我親媽?！?br>
陳豐收的表情頓住了。

過了幾秒，他點點頭。

“原來......你都知道了?！?br>
聲音很平靜。

“知道也好，”陳豐收說，“你都成年了，也該知道了。”

他伸手往褲兜里掏，掏出一卷錢，塞進陳默手里。

“拿著，別嫌少，爸身上就這么多了。”

陳默低頭看，五百多塊錢，皺巴巴的，卷成一卷。

“爸，這......”

“拿著吧，本來也是要打給你的?！标愗S收笑了笑，伸手拍拍陳默的肩膀，“聽說京城消費高，到了之后省著點花。能找到就找，找不到......也別太難過。咱家雖然窮，但永遠是你家?！?br>
陳默攥著那卷錢，手指在發(fā)抖。

他看著陳豐收那張臉，那張被生活磨得沒了棱角的臉，那張不管多難臉上都掛著笑容的臉。

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爸，你和媽還有妹妹，”陳默聲音發(fā)哽，“你們永遠是我最親的人！”

陳豐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兒?！彼焓帜税殃惸哪槪植诘闹父共溥^去，“我兒子是什么人，我還能不清楚嗎？”

他看了一眼候車室的大鐘。

“快十點了，你車幾點？”

“凌晨四點?！?br>
“那還早，”陳豐收說，“吃完了找個地方瞇一會兒，別誤了車?！?br>
陳默點點頭，起身說道：“爸，那我走了?！?br>
陳豐收看著他：“去吧?！?br>
陳默攥著那卷錢，往候車室的方向走了一陣，又回頭。

陳豐收還站在那兒，背著那個破帆布包，拎著那個小馬扎，沖他揮了揮手。

“對了，”陳豐收沖他喊，“到了京城，給家里打個電話。別讓**擔心?！?br>
陳默的眼淚“唰”一下就出來了，他點頭：“哎！”

下意識加快步伐。

然而走了沒幾步，身后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倒了！”

“什么情況？”

“快打120！”

陳默猛地回頭。

遠處，人群圍成一個圈。

地上趴著一個人。

旁邊是一個破舊的帆布包，和一個小馬扎。

陳默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瘋了一樣沖過去，扒開人群。

陳豐收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陳默跪下去，把他翻過來。

“爸！??！”

......

凌晨兩點，市人民醫(yī)院。

陳默蹲在急診室門口的走廊上，后背靠著冰涼的墻。

手里的診斷報告已經(jīng)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上面那幾個字像是刻在腦子里，怎么都揮不去。

胃癌。早期。

這兩個字放在一起，本該是萬幸。

但陳默看著那行字，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上輩子，**就是這個病。

只不過上輩子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期。

那時候他剛大學畢業(yè)，還在為找工作發(fā)愁，等他知道消息趕回家，人已經(jīng)瘦得脫了相。

后來他才知道，爸早就知道自己的身體不對勁，一直瞞著。

疼得厲害了就吃止疼片，扛不住了才去小診所開點藥，硬是把小病拖成大病，把早期拖成晚期。

為什么？

因為沒錢。

因為舍不得花錢。

因為他覺得，自己這條命，不值那幾萬塊。

陳默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這輩子不一樣了。

現(xiàn)在是早期。

只要積極治療，有很大希望可以治愈。

這時。

急診室的門開了，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醫(yī)生走出來。

“陳豐收家屬？”

陳默站起來：“我是他兒子?！?br>
醫(yī)生看了他一眼，語氣很平淡：“病人情況穩(wěn)定了，是因為胃癌引起的低血糖，加上勞累過度，才暈倒的。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必須住院治療?！?br>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是他兒子，有些話我就直說了。病人這個情況，已經(jīng)很嚴重了。好在發(fā)現(xiàn)得還算及時，目前是早期，積極治療的話，治愈的希望很大?！?br>
陳默點頭：“我知道?！?br>
醫(yī)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平靜。

“那行，你心里有數(shù)就好?！彼麖目诖锾统鲆粡垎巫?，“這是住院押金，你先去交一下。后續(xù)的治療費用，保守估計也要五萬塊左右，你提前做好準備?！?br>
聽到“五萬塊”三個字，陳默恍惚了一下。

在2023年，五萬塊不算什么。

但在2002年，對于一個工薪家庭來說，這是天文數(shù)字。

爸在工地一個月掙一千出頭，****也得干四年。

可家里有兩個孩子要上學，有老婆要養(yǎng)活，根本存不下錢。

陳默知道，以爸的性格，他絕對不會同意治。

他只會說：沒事，小毛病，扛扛就過去了。

然后把錢留給他和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