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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坐在輪椅上,面色蒼白如紙,看我的眼神卻燙得嚇人。
“尚華?!?br>
他喚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板。
“我醒來了。”
我放下手中的裱花袋,平靜地看著他。
他比記憶中老了太多,鬢邊竟有了白發(fā)。
“那口池子,”他忽然開口,嘴角扯出個苦笑,“你走后每個月,我都嘗試過很多方法,一年之后,我終于回來了?!?br>
我心頭一跳。
“我當(dāng)時真的以為我要死了。”
他說得云淡風(fēng)輕,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
“可我醒來了。”
“前些日子才醒過來,醫(yī)生說,沒多少日子了,可能這就是我的命?!?br>
他頓了頓,抬眼看我,眼底有淚光閃動。
“我來找你,只想說一句話。”
“對不起?!?br>
我望著他,心里那團(tuán)堵了多年的郁氣,忽然散了。
“知道了?!?br>
我說。
他愣了愣,繼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滾了下來。
窗外傳來阿秀喊我的聲音,新一爐蛋撻該出爐了。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沈軒朗,好好走吧?!?br>
他點(diǎn)頭。
輪椅聲漸遠(yuǎn),店里的奶香味裊裊的,甜得很。
沈軒朗徹底愣在了原地。
但隨即還是接過筆,簽了字。
他苦笑道:“是我不好,不能給你唯一,那我便放你自由。”
我心平氣和地收起離婚協(xié)議書。
“我只想告訴你,離開你后,我自己過的很好?!?br>
他的目光落在我新買的裙子上,又落在我臉上那抹紅潤上。
仿佛我離開他過得好,刺痛了他的雙眼。
“從前都是我陪你逛街,帶你去醫(yī)院,陪你去美容院?!?br>
是啊,可是他忘了,這些事我自己也能做。
我不再理會他的喃喃自語,攥緊協(xié)議書轉(zhuǎn)身離開。
陸晨在店門口等我,遞過來一杯新做的楊枝甘露。
“簽完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
他笑了笑,沒再多問。
后來聽說沈軒朗搬出了原來的房子,獨(dú)自租住在城西一間老小區(qū)里。
再后來,便沒什么消息了。
日子過得快,陸晨隔三差五來店里坐坐,有時帶一束花,有時捎兩盒進(jìn)口巧克力。
阿秀打趣道:“老板,陸醫(yī)生怕是看**了?!?br>
我笑笑,沒接話。
突然的一天,電視上主持人播報新聞:“今日我考古學(xué)家破譯出古詩人沈廷的思母之作……”
“池邊柳,夜半風(fēng),兒今成名母不知。唯有夢里見,醒時淚滿衣……”
店里唏噓一片。
都在說這個古人沈廷竟然如此孝順,還把思念母親的詩句帶到了墓碑。
我靜靜看完,內(nèi)心毫無波瀾。
轉(zhuǎn)頭時,陸晨正站在門口,手里捏著個小盒子,神色有些緊張。
“尚華,嫁給我吧!”
我望著他,忽然笑了。
“好?!?br>
他一愣,繼而大喜。
領(lǐng)證那天,天氣很好,店里歇業(yè)一天,阿秀哭得比我還厲害。
沒過多久,聽說沈軒朗病死了。
彼時我正在陽臺上曬太陽,腿上臥著只橘貓,陸晨在旁邊剝柚子。
消息傳來時,我怔了一瞬。
隨即接過他遞來的柚子瓣,放進(jìn)嘴里。
很甜。
陽光正好,風(fēng)也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