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午后陽光，像一塊融化中的、甜膩的太妃糖，黏在林晚舟的睫毛上。

她攤開《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物理卷的電磁感應(yīng)題目在她眼前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wǎng)，而她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向手機(jī)屏幕上那條母親發(fā)來的信息：“晚上做你最愛吃的水煮魚，****回來**吃飯?！?br>
那個“回”字，像一個不和諧的音符，突兀地敲打在名為“日?！钡臉氛律稀?br>
父親……不是要出差三天嗎？

一種冰冷的、**的首覺，順著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她猛地合上《五三》，對同桌低聲道：“我有點(diǎn)事先走?！?br>
聲音干澀得不像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那輛開往城南的公交車的。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如同她正在疾速遠(yuǎn)離的、按部就班的人生軌道。

她手里死死攥著那本厚重的《五三》，封面上“光明未來”西個燙金大字，在車廂晃動的光線下，反射出刺眼而諷刺的光。

然后，她看到了。

在那棟掛著“雅筑苑”牌子的高檔公寓樓下，在那片精心修剪的灌木叢旁，她的父親林建國，那個昨天還在電話里叮囑她“好好學(xué)習(xí)，別想家”的父親，正摟著一個年輕女人的腰。

女人笑靨如花，父親低頭在她耳邊說著什么，側(cè)臉是她從未見過的、松弛而愉悅的弧度。

世界，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的車流聲、風(fēng)聲、遠(yuǎn)處孩子的嬉笑聲，全都消失了。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震得她耳膜發(fā)疼。

“啪嗒——”厚重的《五三》從她徹底脫力的手中滑落，精準(zhǔn)地掉進(jìn)了一個因前夜雨水未干而形成的小水洼里。

渾濁的污水像貪婪的舌頭，迅速**、浸染著封面，墨色的“光明未來”被泡得模糊、扭曲，最終化為一團(tuán)不堪的污跡，沉甸甸地躺在泥水里。

她沒去撿。

她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看著那本承載了她無數(shù)個日夜奮斗、象征著唯一出路的書，在泥濘中慢慢沉淪。

為她遮風(fēng)擋雨十八年的琉璃罩，在這一刻，被現(xiàn)實(shí)用最丑陋的方式，狠狠敲碎。

碎片西濺，每一片都尖銳地映出她蒼白失神的臉，以及那個崩塌陷落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推開家門，水煮魚辛辣鮮香的香氣依舊霸道地充盈著整個空間，像一場精心布置的、最后的晚餐。

客廳里，母親蘇晴跌坐在地，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而父親林建國，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眼球布滿血絲，正將一沓票據(jù)狠狠摔在母親面前。

“三百萬！

蘇晴，你聽清楚！

是三百萬！”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輸光一切的賭徒的瘋狂，“我抵押了房子！”

“房子”兩個字，如同第二記重錘，將她最后一絲僥幸也砸得粉碎。

她的書包再次從肩頭滑落，發(fā)出的聲響驚動了那兩個人。

林建國轉(zhuǎn)過頭，看到是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隨即被一種破罐破摔的蠻橫取代。

“舟舟回來了？

正好，你也聽聽！

你這個爸，是怎么被逼到這一步的！”

“被誰逼的？”

晚舟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冷靜得近乎詭異。

“還能有誰？

命運(yùn)！

運(yùn)氣！”

他煩躁地抓扯著自己原本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fā)，動作狂亂，“還有**！

整天就知道省省省，一點(diǎn)旺夫運(yùn)都沒有！”

荒謬的指責(zé)讓蘇晴猛地抬起頭，她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冰：“林建國，你還是不是人！”

“我不是人？

我為了這個家拼死拼活的時候你怎么不說！”

他幾步上前，手指幾乎要戳到蘇晴的鼻子上。

晚舟下意識沖過去，想隔開他們。

混亂中，林建國猛地一揮手臂，蘇晴為了護(hù)住她，額頭“砰”地一聲撞上了茶幾尖銳的角。

時間仿佛凝固了。

血，順著母親光滑的額角蜿蜒而下，滴在米白色的瓷磚縫里，像一串絕望的、無法擦去的印記。

林建國也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妻子臉上的血，那瘋狂的氣焰仿佛被戳破了一個口子。

但下一秒，一種更深的無恥覆蓋了他的臉。

他轉(zhuǎn)向晚舟，語氣忽然變得一種令人作嘔的、帶著算計的“和藹”：“……舟舟，”他甚至試圖擠出一個笑，“你知道的，爸爸最疼你。

你馬上要上大學(xué)了，聽說清華的學(xué)生，助學(xué)貸款額度很高……”晚舟正用顫抖的手捂住母親額頭的傷口，溫?zé)岬?、黏稠的液體沾染了她的指尖。

聞言，她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他用她夢想的學(xué)府，她通往未來的、唯一的階梯，作為填補(bǔ)他貪婪窟窿的工具。

這一刻，比看到他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更讓她感到徹骨的寒冷和惡心。

“那個女人是誰？”

她問，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穿透一切的力量。

林建國的表情瞬間凍結(jié)。

蘇晴的哭泣也停止了，她難以置信地看向女兒。

“今天下午，城南公寓樓下。”

晚舟一字一頓，她看著父親的臉從震驚到慌亂，再到一種被撕下最后遮羞布的、極致的惱羞成怒。

“你跟蹤我？！”

林建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起，所有的偽裝徹底剝落，“老子養(yǎng)你這么大，***敢跟蹤老子！

賤骨頭！

跟**一個德行！”

**如同最骯臟的冰雹，劈頭蓋臉地砸下。

那些曾經(jīng)和藹可親的面具碎裂后，露出的是一張被**和失敗徹底扭曲的、猙獰如鬼的臉。

晚舟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用力扶起母親，無視身后暴跳如雷的咆哮和不堪入耳的詛咒，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了門。

門外是父親不甘的踹門聲和瘋狂的叫罵。

她靠著冰冷的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母親溫?zé)岬难丛谒氖中睦?，而父親冰冷的詛咒像毒蛇一樣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纏繞住她的脖頸，讓她窒息。

她偏過頭，看見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本象征著“光明未來”的《五三》，還躺在那個冰冷的雨洼里。

她的琉璃時代，在她十八歲這年，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徹底沖刷成了滿地狼藉的碎片。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