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動了我的五味子------------------------------------------，出事了。，走到山坡上一看，整個人愣住了——昨天還好好插在土里的五味子枝條，一夜之間被人拔了個**，一百株只剩不到二十株還歪歪斜斜地留在原地，泥土翻得到處都是，像被野豬拱過一樣。?？颖诠饣?，不是動物刨的，是人用手拔的。而且拔得很粗暴，不少枝條都被折斷了，斷口處還帶著新鮮的汁液。，也沒有急著下山找人。他站起來，在山坡上慢慢走了一圈，把被拔掉的位置一一記在心里，然后蹲回原地，把那二十來株幸存的五味子重新培好土，澆了水。，他才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緊不慢地下了山。，葉廣德正在院子里練字，看到兒子臉色不太對，放下筆問：“然兒，怎么了？五味子被人拔了。”葉然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涼茶，“一百株，拔了八十多株。啪嗒”掉在紙上，洇開一團墨跡。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猛地站起來，聲音都在發(fā)抖：“誰干的？！哪個天殺的？！老子找他去！爹，你坐下?！比~然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坐下了?！澳悻F(xiàn)在去找人，找得到嗎？”葉然把碗放下，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咱們沒有證據(jù)，找上門去人家不認，你還能**家一頓？你打得過誰？”，攥著拳頭坐在那里，胸口劇烈起伏?！斑@件事我來處理?！比~然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爹你繼續(xù)練字，就當什么都沒發(fā)生?！?，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問了一句：“爹，咱們村誰跟劉德茂走得最近？”，想了想說：“東頭的劉大壯，是劉德茂的本家侄子，經(jīng)常去縣城給劉德茂跑腿。怎么，你懷疑是他干的？”
葉然沒有回答，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他沒有直接去找劉大壯，而是先去了村東頭的老槐樹下。那里每天上午都有幾個老頭老**聚在一起曬太陽聊天，是臨陽村最大的情報集散地。
“張奶奶，”葉然笑瞇瞇地走過去，蹲在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面前，“我跟你打聽個事。這兩天有沒有看到外人進咱們村？”
張奶奶瞇著眼睛看了他半天，認出來了：“哦，是廣德家的然兒啊。外人？沒有啊，這兩天村里沒來外人。”
“那村里人呢？有沒有人往后山去的？”
張奶奶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哎呀，你這么一說我想起來了。前天傍晚，天快黑的時候，我看到劉大壯扛著一把鋤頭往后山去了。我還問他干啥去，他說去挖點野菜。你說這大晚上的挖什么野菜？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葉然心里有了數(shù)，謝過張奶奶，站起來往劉大壯家走去。
劉大壯家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院子比葉家還破。葉然到的時候，劉大壯正蹲在院子里啃窩頭，看到葉然進來，臉色明顯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喲，葉小哥來了？吃了嗎？要不要來塊窩頭？”劉大壯站起來，把手里的窩頭往身后藏了藏，笑得不太自然。
葉然沒有跟他客氣，開門見山：“劉叔，后山那些五味子，是你拔的吧？”
劉大壯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矢口否認：“你說什么？什么五味子？我不知道?！?br>“前天傍晚，天快黑的時候，你扛著鋤頭往后山去了。有人看到了。”葉然不緊不慢地說，“你別急著否認，我話還沒說完。你拔的那些五味子枝條，是我從山上野生藤蔓上截下來的，不值錢。但你拔的時候把坑挖得亂七八糟，一看就知道不是干農(nóng)活的人干的。劉叔你種了半輩子地，拔個苗還能把坑挖成那樣？”
劉大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嘴唇哆嗦了兩下，忽然一梗脖子：“就是我拔的，怎么著吧？那山是荒山，誰都能去，你憑什么在那兒種東西？”
“憑我跟我爹在那片山上砍了二十年的柴，憑那片山坡是村里分給我們家的柴山?！比~然的聲音依然不大，但語速放慢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劉叔，你要是覺得那片山坡不是我們家的，你可以去找村長評理。但你不聲不響地拔了我八十多株五味子，這叫偷。偷東西，按大梁律，輕則杖責二十，重則流放三千里。你要不要去縣衙試試？”
劉大壯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大字不識幾個，哪知道什么大梁律？但“杖責二十”和“流放三千里”他還是聽得懂的。他腿一軟，一**坐在地上，聲音都變了調(diào)：“葉、葉小哥，你別嚇我，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有人讓你干的？”葉然蹲下來，平視著劉大壯的眼睛，“劉叔，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告訴我誰讓你干的，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你拔的那些枝條我也不讓你賠。第二，我現(xiàn)在就去縣衙擊鼓鳴冤，讓知縣大人來斷這個案。你選吧?！?br>劉大壯哆嗦了半天，終于咬著牙說了出來：“是、是我叔讓我干的。他說你種的那個五味子，要是種成了，以后就不跟他合伙了，他要先給你個下馬威，讓你知道離了他你不行?！?br>葉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早就猜到是劉德茂。
那天在縣學門口**昌就提醒過他，劉德茂這個人“不是好相處的”。他當時心里就有數(shù)，劉德茂不會老老實實地合作，一定會在背后搞小動作。拔五味子只是第一步，后面肯定還有更惡心的事等著他。
但葉然不打算跟劉德茂翻臉。至少現(xiàn)在不行。
他需要劉德茂的錢，需要劉德茂在縣城的渠道，需要劉德茂這塊“惡狗牌”幫他擋掉一些小麻煩。翻臉是遲早的事，但不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翻臉，損失最大的是他自己。
“劉叔，”葉然回過頭，對還坐在地上的劉大壯說，“你回去告訴你叔，就說我說的——后山那些五味子，我明天重新種。這次我種一千株。他要是有本事，就再來拔。但我丑話說在前頭，下次我再發(fā)現(xiàn)有人動我的五味子，我就不是來問你幾句話這么簡單了?！?br>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大壯癱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濕透了。他活了四十年，見過不少狠人，但從來沒見過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能用這么平靜的語氣說出這么狠的話。那種感覺就像——你面對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手里捏著***性命的老狐貍。
葉然回到家，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葉廣德。**那個暴脾氣，知道是劉德茂干的，肯定要去找人家拼命。他不想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節(jié)外生枝。
他只是跟葉廣德說：“查清楚了，是野豬拱的。后山最近野豬多，我得想辦法防一防?！?br>葉廣德信了，松了一口氣，繼續(xù)練字。
小翠在旁邊聽了，偷偷看了葉然一眼，什么都沒說。她雖然只有十二歲，但跟在葉家這些年，早就學會了看人臉色。少爺說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該問的別問。
下午，葉然沒有去后山，而是去了縣城。
他直接去了回春堂。
回春堂是臨陽縣最大的藥鋪，坐落在縣城正街上，三間門面，氣派得很。掌柜的姓孫，五十來歲，圓臉，小眼睛，見人先笑，看起來和和氣氣的，但生意人嘛，和氣生財，笑里藏刀是基本功。
孫掌柜看到葉然進來，眼睛一亮，從柜臺后面迎了出來：“哎喲，這不是葉小哥嗎？快請進快請進！上回你爹送來的五味子，品質(zhì)好得很，我磨成粉做了幾劑藥，病人吃了都說效果好。你今天來，是不是又有貨了？”
“孫掌柜，”葉然拱了拱手，“今天來不是賣貨的，是想跟你談一筆長期的買賣?！?br>孫掌柜眨了眨眼，把葉然領到里間，關上門，倒上茶。這回茶是好茶，葉然端起來聞了聞，清香撲鼻，跟上次劉德茂那發(fā)霉的粗茶不可同日而語。
“孫掌柜，我實話跟你說?！比~然放下茶杯，“我在后山種了一千株五味子，三年后進入盛果期，每年至少能產(chǎn)六百斤干貨。這個量，臨陽縣消化不了，我想請你幫我介紹府城乃至省城的藥材商。”
孫掌柜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六百斤？你種了一千株？”
“對?！?br>孫掌柜倒吸一口涼氣，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葉小哥，你這是要做大買賣啊。六百斤五味子，按現(xiàn)在一斤一百文算，那就是六十兩銀子。臨陽縣一年的五味子用量撐死了五十斤，多出來的五百五十斤，你得賣到外面去。”
“所以我需要孫掌柜幫忙?！比~然誠懇地說，“孫掌柜在藥材行當干了三十年，府城、省城的藥材商您都認識。您幫我牽線搭橋，我給您抽成。每賣出一斤，給您兩文錢的介紹費?！?br>孫掌柜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一斤兩文錢，六百斤就是一千二百文，也就是一兩二錢銀子。他什么都不用干，就是遞個話的事，一年白拿一兩多銀子，這筆買賣劃算。
“行?！睂O掌柜爽快地答應了，“但我丑話說在前頭，你的五味子品質(zhì)必須過硬，不能以次充好。我做的是正經(jīng)生意，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孫掌柜放心?！比~然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幾顆上等的五味子干果，遞過去，“您看看這品質(zhì)，能不能入府城藥材商的眼睛？”
孫掌柜接過布袋，倒出幾顆五味子，放在手心里仔細端詳。果實飽滿，色澤紫黑，表面有光澤，捏起來有彈性，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香氣濃郁。他又把一顆放進嘴里嚼了嚼，點了點頭。
“上品。”孫掌柜給出了評價，“這品質(zhì)，別說府城，就是拿到省城也能賣個好價錢。葉小哥，你這五味子是怎么炮制的？我見過的五味子，十有八九都是干癟癟的，沒你這個飽滿?！?br>葉然笑了笑：“這是秘密?！?br>他當然不會告訴孫掌柜，他用的是現(xiàn)代中藥材加工中的“低溫慢烘”技術——把五味子攤在竹篩上，放在陰涼通風處慢慢陰干，而不是像這個時代的人那樣直接暴曬。暴曬會讓五味子失去大量水分，變得干癟，賣相不好；陰干則能保留更多的水分和油性，果實飽滿，色澤鮮亮。
這個小小的技術差異，就是他跟其他藥材供應商最大的區(qū)別。
從回春堂出來，葉然又去了縣學。
**昌正在給學生們講課，葉然就在院子里等著。他坐在花園的石凳上，拿出隨身攜帶的《朱子八股應試速查手冊》，翻到昨天沒看完的地方，繼續(xù)看。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縣學的下課鐘聲響了。學生們?nèi)齼蓛傻貜慕淌依锍鰜?，有說有笑地走了。葉然注意到，有幾個秀才在經(jīng)過他身邊的時候，特意多看了他幾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不屑。
他不以為意，繼續(xù)看書。
“來了？”**昌從教室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疊作業(yè)，看到葉然坐在院子里，笑了笑，“進來吧。”
葉然跟著他進了書房。**昌把作業(yè)放在桌上，轉(zhuǎn)過身來，上下打量了葉然一番：“你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好？”
“睡好了?！比~然說，“先生，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br>“說?！?br>“我想請你教我寫八股文。”
**昌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我不是已經(jīng)在教你了嗎？上次那篇‘學而時習之’，我不是給你改過了嗎？”
“那不一樣。”葉然認真地說，“那是隨手指點，我想正式跟先生學?！?br>**昌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目光透過杯口的熱氣，落在葉然身上。
“你知道拜我為師，意味著什么嗎？”**昌放下茶杯，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知道?！比~然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br>“不只是這個?！?*昌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我**昌在臨陽縣教了七年書，收過的學生不下三十個，但正式的弟子，一個都沒有。你知道為什么嗎？”
葉然搖了搖頭。
“因為我不輕易收弟子。”**昌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收一個弟子，就是擔一份責任。他考不上功名，是我這個師父沒教好；他做了壞事，是我這個師父沒管好。所以，我收弟子，不求多，但求精?！?br>葉然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里微微一動。**昌這是在告訴他——你想拜我為師，可以，但你要證明你值得我教。
“先生想讓我怎么證明？”葉然問。
**昌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葉然：“這是今年青州府鄉(xiāng)試的八股文題目，我昨天剛從府城同窗那里抄來的。你回去寫一篇，三天后交給我。如果你能寫到七十分以上，我就收你?！?br>葉然接過紙一看，上面寫著四書題一道：“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br>五經(jīng)題一道（他選的是《詩經(jīng)》方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br>兩道題目都不算難，但也絕對不簡單。尤其是第一道“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看起來簡單，但要寫出新意很難。大多數(shù)人會寫成“聰明人不困惑，仁德人不憂慮，勇敢人不害怕”，這種解釋太淺薄了，放在考場上就是下下之作。
葉然把題目收好，鄭重地給**昌行了個禮：“多謝先生給我這個機會?！?br>**昌擺了擺手，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后山的五味子，被人拔了吧？”
葉然一愣，隨即苦笑：“先生消息真靈通?！?br>“我跟你說了，臨陽縣就這么大，什么事能瞞得過我？”**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劉德茂這個人，你要么別惹他，惹了就得一棍子打死，不能給他喘息的機會。你現(xiàn)在這樣跟他斗而不破，表面上是你在忍，實際上是你還沒準備好。等你準備好了，就該輪到他求你了?！?br>葉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從縣學出來，天色已經(jīng)暗了。葉然走到縣城門口的時候，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城門洞里，手里提著一個食盒，正踮著腳尖往外張望。
是周婉寧。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銀簪，在暮色中像一朵剛剛開放的梔子花?？吹饺~然出來，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我爹讓我給你的?！?br>葉然接過食盒，打開一看，里面是四塊桂花糕和一碗蓮子羹。桂花糕還冒著熱氣，蓮子羹還是溫的，顯然是掐著他離開的時間做的。
“你爹今天怎么又讓你送吃的？”葉然問。
周婉寧低著頭，小聲說：“我爹說，你以后每天來上課，每天都有吃的。他說你太瘦了，多吃點，長壯實了才能干活。”
葉然心里一暖，嘴上卻沒正經(jīng)：“你爹這是把我當兒子養(yǎng)啊？”
周婉寧抬起頭瞪了他一眼，臉頰的紅暈更深了：“美得你！”說完轉(zhuǎn)身就跑，月白色的裙角在暮色中飄了一下，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里。
葉然站在城門口，捧著食盒，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忽然笑出了聲。
他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的，比他上輩子吃過的任何糕點都甜。
回到家，葉廣德還在練字。葉然把食盒放在桌上，走過去看了看**今天的作業(yè)。四十張大字，寫得整整齊齊，雖然還算不上好看，但跟幾天前比起來已經(jīng)是天壤之別了。
“爹，進步很大?！比~然真心實意地夸了一句，“再練一個月，你的字就能拿出去見人了?！?br>葉廣德被兒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然兒，你說爹這輩子還能考上秀才嗎？”
葉然看著**那張被歲月和失敗磨得滿是皺紋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葉廣德今年三十八歲，放在現(xiàn)代還是壯年，但在古代已經(jīng)算是中年人了。他考了二十四年，從青蔥少年考到兩鬢斑白，一次次滿懷希望地走進考場，一次次垂頭喪氣地走出來。換了別人，早就放棄了。但葉廣德沒有，他還在練字，還在看書，還在做夢。
“能?！比~然斬釘截鐵地說，“爹，你一定能考上秀才。”
葉廣德的眼眶紅了，別過頭去，假裝在看字帖，聲音有些哽咽：“然兒，你別安慰爹了。爹考了二十四年，什么水平爹自己知道?！?br>“我不是安慰你?！比~然走到**面前，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爹，你知道你以前為什么考不上嗎？不是因為你不努力，而是因為你的方法不對。你一個人悶頭學，沒有人指點，走了太多彎路。現(xiàn)在不一樣了，有我在，有周教諭在，你一定能考上。”
葉廣德抬起頭，看著兒子的臉，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什么都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晚飯后，葉然回到屋里，點上油燈，拿出**昌給他的兩道題目，開始構思。
第一道“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出自《論語·子罕》。按照朱子的解釋，“知者”不是指聰明人，而是指“明足以燭理”的人，即能夠明辨事理的人；“仁者”不是指心腸好的人，而是指“私欲凈盡，天理流行”的人，即內(nèi)心純凈、沒有私欲的人；“勇者”不是指膽大的人，而是指“氣足以勝私”的人，即意志堅定、能戰(zhàn)勝私欲的人。
朱子的這個解釋，跟普通人理解的完全不一樣。如果葉然按照字面意思去寫，把“知者”寫成聰明人，把“仁者”寫成好心人，把“勇者”寫成大膽人，那這篇八股文就是下下之作，連及格都難。
葉然在紙上寫下朱子的核心觀點，然后開始搭建文章的結構。破題要簡明扼要，直接點出這三者之間的關系；承題要承接破題，進一步闡釋；起講要引出下文，為后面的八股做準備；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股都要圍繞一個分論點展開，層層遞進，環(huán)環(huán)相扣。
他寫了一個時辰，寫了改，改了寫，反反復復折騰了七八遍，終于寫出了一篇自己還算滿意的初稿。他把稿子放在一邊，沒有急著看，而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去院子里透了口氣。
月光很好，銀白色的光輝灑在院子里，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小翠已經(jīng)睡了，葉廣德的房間也滅了燈，只有他這間屋子還亮著昏黃的油燈光。
葉然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了穿越前的那個夜晚。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站在寫字樓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想著明天還要改方案，想著這個月的房貸還沒還，想著再過幾年就能升職加薪了。然后世界就黑了。
再然后，他就站在了這里。
一個沒有電腦、沒有手機、沒有外賣、沒有甲方的世界。一個只有油燈、毛筆、八股文和桂花糕的世界。
一個他必須白手起家的世界。
葉然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回到屋里，重新坐到桌前，拿起那篇初稿，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他發(fā)現(xiàn)了三處邏輯不夠嚴密的地方，兩處用典不夠恰當?shù)牡胤?，還有一處破題太過啰嗦。他拿起筆，一處一處地改，改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把稿子折好收起來。
明天還要寫第二道題，“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這道題出自《詩經(jīng)·衛(wèi)風·淇奧》，講的是君子修身養(yǎng)性的過程，像加工骨角玉石一樣，不斷切磋琢磨，精益求精。這道題比第一道更難，因為它不是一個直接的觀點，而是一個比喻，需要你把比喻背后的哲理挖掘出來，再用八股文的形式表達出來。
葉然沒有急著動筆。他吹滅油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構思。他想起了上輩子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那些改了無數(shù)遍的PPT，那些被甲方打回來重做的方案。每一次修改都是一次切磋琢磨，每一次重做都是一次精益求精。那時候他覺得這些都是在浪費時間，現(xiàn)在想想，也許那些磨礪，就是為了讓他今天能寫出這篇八股文。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夢里沒有甲方，沒有八股文，沒有劉德茂，沒有五味子。只有一個穿著月白色褙子的少女，站在縣學的門口，端著一碗蓮子羹，笑著對他說——
“葉然，你今天寫得怎么樣？”
他在夢里笑了，走過去接過蓮子羹，喝了一口。
甜的。
一切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