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天還沒亮。。只是幽藍(lán)的光暗了幾分，又亮了幾分，像是某種活物在呼吸。他靠在墻角，閉上眼，肋骨還在疼，后背的傷口結(jié)了薄薄一層痂，一動(dòng)就裂開。。，肋骨在刮。一呼一吸，血在往外滲。一呼一吸——。。。眼鏡還在。瘦子還在。那幾個(gè)一直很安靜的人也還在。。，走到鐵欄邊，往外看。走廊空蕩蕩的，只有幽藍(lán)的光在流動(dòng)?！八?？”，看著他，沒說話?！拔覇柲?，她呢？”，久到江辰以為他不會(huì)回答了。然后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fēng)箱：“黃昏時(shí)候，來了一隊(duì)人。灰血的，三個(gè)。她們那一籠被帶走了五個(gè)。說是去七層。七層哪？”
老頭搖頭。
江辰轉(zhuǎn)身就走。
“你出不去?！崩项^的聲音從身后追來，“門鎖著，巡邏的半個(gè)時(shí)辰一趟。你現(xiàn)在出去，撞上巡邏，就是死。”
江辰?jīng)]回頭。
他走到鐵門前，握住鐵欄。鐵欄冰涼，上面生了厚厚的銹，一握一手銹渣。他把臉貼上去，往外看——
走廊盡頭，有一團(tuán)光在移動(dòng)。
那是巡邏的神魔。手里提著一盞燈，燈里燒的不是火，是一種發(fā)光的蟲子。蟲子爬來爬去，光就忽明忽暗。
江辰數(shù)著它的步子。
一步。兩步。三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shí)，像是生怕踩到什么。
它經(jīng)過籠子門口時(shí)，江辰看清了它的臉。
灰血。年輕。豎瞳里沒有兇光，只有麻木。它看了江辰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繼續(xù)往前走。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它消失在走廊拐角。
江辰等。
數(shù)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數(shù)到三百的時(shí)候，那團(tuán)光又從拐角處出現(xiàn)了。
半個(gè)時(shí)辰一趟。
他退回墻角，坐下。
老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絲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不想救她了？”
江辰?jīng)]說話。
“剛才不是挺急？”
江辰閉上眼。
“那丫頭我見過，”老頭繼續(xù)說，“眼睛很亮，像是有光。這種人在這種地方活不長(zhǎng)。太亮的東西，容易被人盯上?！?br>江辰睜開眼。
“誰盯上她？”
老頭咧嘴笑，露出殘缺的黃牙：
“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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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辰是被紅屠踢醒的。
那一腳踹在腿上，力道不重，像是提醒。他睜開眼，看見紅屠站在鐵欄外，手里提著那條黑色的鐵鏈。
“今天不打角斗場(chǎng)?！奔t屠說。
江辰站起來。
“去哪？”
“七層?！?br>江辰瞳孔微縮。
紅屠看著他的反應(yīng)，嘴角微微勾起：
“你那小丫頭出事了。總管大人說，讓你去看看?！?br>它打開鐵門，把鐵鏈扔進(jìn)來。江辰接住，鏈子冰涼，上面沾著新鮮的血。
“自己走，還是我拖？”
江辰走出鐵門。
經(jīng)過老頭身邊時(shí)，老頭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褲腳。江辰低頭，看見那雙渾濁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小子，”老頭說，“有些事，能忍就忍。”
江辰?jīng)]說話，輕輕掙開他的手，跟著紅屠走進(jìn)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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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層比六層亮。
不是因?yàn)榫?，是因?yàn)檫@里的墻是白的。不是刷的白，是骨頭磨成粉，和著什么東西刷上去的那種白。白得刺眼，白得讓人心里發(fā)寒。
走廊兩側(cè)沒有籠子，只有一扇扇門。門是鐵的，上面開了個(gè)小窗，窗后有眼睛在往外看。那些眼睛里有恐懼，有麻木，有瘋狂，唯獨(dú)沒***。
紅屠在一扇門前停下。
“她在里面?！?br>江辰推門。
門沒鎖。一推就開。
里面是一間石室，不大，方方正正，四面都是白墻。正中央有一張石臺(tái)，石臺(tái)上躺著一個(gè)女孩。
小雨。
江辰走過去。
她閉著眼，像是睡著了。衣服還在，但被人扒開了一半，露出肩膀。肩膀上有一個(gè)烙印——
一個(gè)復(fù)雜的圖案。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個(gè)扭曲的文字。烙印邊緣還在滲血，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見里面白森森的骨頭。
江辰蹲下來，伸手探她的鼻息。
溫?zé)?。微弱。還在喘氣。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
“小雨?！?br>沒反應(yīng)。
他又拍了拍。
“小雨。”
她的眼皮動(dòng)了動(dòng)，慢慢睜開。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光。但此刻那光在渙散，在顫抖，在拼命想聚焦。
她看見江辰，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沒發(fā)出聲音。
江辰低下頭，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走……”
聲音比蚊子還小。
“……快走……它在……等你……”
江辰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恐懼像潮水一樣涌出來。不是為自己恐懼，是為他恐懼。
“誰等我？”
小雨的嘴唇在抖，抖得說不出話。她抬起手，指向門口。
江辰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gè)人。
不是神魔。是人。
四十多歲，穿著一身灰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他站在門檻上，雙手?jǐn)n在袖子里，像是在看一場(chǎng)有趣的戲。
“江辰是吧？”他開口，聲音溫和得像是在聊天，“久仰?！?br>江辰站起來，轉(zhuǎn)身面對(duì)他。
“你是誰？”
“我？”灰袍人笑了笑，“你可以叫我牧羊人?！?br>他走進(jìn)來，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散步。走到江辰面前三步遠(yuǎn)，停下，上下打量著他。
“殺了灰鱗，打敗三號(hào)，讓五個(gè)對(duì)手站到自己這邊，拒**灰骨。”他一件件數(shù)著，“三天時(shí)間，做了這么多事?？偣艽笕苏f你是個(gè)‘種子’，我現(xiàn)在信了?！?br>江辰?jīng)]說話，只是看著他。
灰袍人也不介意，自顧自繼續(xù)說：
“知道什么是牧羊人嗎？”
“人奸?！?br>灰袍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很開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人奸！好，好！很多年沒聽過這個(gè)詞了?！彼林劢堑臏I，“對(duì)，我就是人奸。幫神魔管著人類，讓人類聽話，乖乖被吃，乖乖被宰。我就是人奸?！?br>他笑容一收，盯著江辰：
“那你呢？你能當(dāng)什么？”
江辰?jīng)]回答。
灰袍人往前走了一步，湊到他面前。那張臉離得很近，江辰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個(gè)毛孔，每一條皺紋，還有那雙眼睛里——
什么都沒有。
空的。
“你救不了她，”灰袍人輕聲說，“她的靈魂已經(jīng)被烙上了印記。從現(xiàn)在起，她屬于總管大人?？偣艽笕俗屗?，她就活。總管大人讓她死，她就死。你什么也做不了?！?br>他退后一步，又恢復(fù)了那副溫和的樣子：
“但你可以選擇。是像她一樣，被烙上印記，乖乖當(dāng)個(gè)牲畜。還是——”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
“還是像他們一樣，當(dāng)牧羊人。”
江辰看著他，忽然問：
“你以前叫什么？”
灰袍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以前也是人，也有名字?，F(xiàn)在叫什么？牧羊人？那是神魔給你的稱呼。你自己叫什么？”
灰袍人沒說話。
江辰往前走了一步，逼到他面前：
“你當(dāng)人奸之前，叫什么？”
灰袍人的臉微微抽搐。
“你當(dāng)人奸之前，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huì)站在一個(gè)十二歲的孩子面前，替神魔說話？”
灰袍人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江辰，那雙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現(xiàn)出某種東西——
像是痛。
又像是恨。
“你懂什么？”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溫和，變得沙啞，變得低沉，“你才來幾天？你知道我在這里待了多少年嗎？二十年！二十年里，我見過多少人在我面前死？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知道什么叫絕望嗎？”
他一把抓住江辰的衣領(lǐng)，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你以為我想當(dāng)牧羊人？你以為我愿意給神魔當(dāng)狗？我告訴你——不當(dāng)狗，就得死！你死一次試試！你死一次，就知道什么叫活著了！”
江辰?jīng)]有掙扎，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眼里的恨，看著他眼里的痛，看著他眼里的——恐懼。
“你在怕?！苯秸f。
灰袍人渾身一僵。
“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有一天你會(huì)發(fā)現(xiàn)，你這二十年，白活了?！?br>灰袍人松開手，后退一步。
他站在那兒，渾身發(fā)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像是在拼命壓抑什么。
江辰走到小雨身邊，把她抱起來。她很輕，輕得像一把骨頭，渾身滾燙，燒得厲害。肩膀上那個(gè)烙印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抱著她，往門口走去。
經(jīng)過灰袍人身邊時(shí)，他停下腳步：
“你叫什么不重要。但你記住——有一天，我會(huì)回來找你。”
灰袍人沒動(dòng)，也沒說話。
江辰抱著小雨，走出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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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屠在走廊里等著。
它靠在墻上，看著江辰抱著小雨出來，豎瞳里閃過一絲意外。
“你把她抱出來干什么？”
“她需要養(yǎng)傷?！?br>“養(yǎng)傷？”紅屠笑了，“你以為這是什么地方？醫(yī)院？”
江辰?jīng)]理它，繼續(xù)往前走。
紅屠在后面喊：“往哪走？你籠子在六層！”
江辰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它：
“她跟我住?！?br>紅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聲：
“你以為你是誰？想換籠子就換籠子？”
江辰?jīng)]說話，只是看著它。
紅屠的笑容慢慢收了。
它看著江辰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里面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任何它熟悉的東西。只有一種它看不懂的——
平靜。
“你知不知道，你這么干，會(huì)有什么后果？”
江辰?jīng)]回答，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
紅屠站在原地，看著他越走越遠(yuǎn)。
忽然，它開口：
“等一下?！?br>江辰停下。
紅屠走過來，從懷里掏出一個(gè)小瓶子，扔給他。
“一天三次，抹在傷口上。三天能結(jié)痂，七天能好。”
江辰接住瓶子，低頭看了看。瓶子里是黑色的膏狀物，聞著一股腥臭味。
“什么東西？”
“神魔用的傷藥。便宜你了?！?br>江辰把瓶子收好，繼續(xù)往前走。
紅屠的聲音從身后追來：
“小子，你記住——在這地方，心軟的人活不長(zhǎng)。”
江辰?jīng)]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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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六層時(shí)，巡邏的神魔正好經(jīng)過。
它看見江辰抱著一個(gè)女孩走過來，愣了一下，然后伸手?jǐn)r?。?br>“站住！你籠子在那邊，她不是你這層的，不能進(jìn)——”
話沒說完，江辰已經(jīng)走到它面前。
他看著那個(gè)神魔的眼睛，說了一句話：
“滾。”
神魔的嘴張開，又閉上。它看著江辰的眼睛，看見那里面有什么東西——
它往旁邊讓了一步。
江辰抱著小雨走過去。
經(jīng)過老頭那個(gè)籠子時(shí)，老頭正趴在鐵欄上往外看。他看見江辰懷里的小雨，又看見江辰的臉，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現(xiàn)出——
震驚。
“你把她帶回來了？”
江辰?jīng)]理他，走進(jìn)自己的籠子，把小雨放在墻角，靠著自己的位置。
老頭擠到鐵欄邊，壓低聲音說：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嗎？她是被烙印過的！烙過印的人，都是總管的私產(chǎn)！你把她帶回來，就是搶總管的東西！”
江辰抬起頭，看著他：
“她是我的人?！?br>老頭愣住了。
“她是我的人，”江辰重復(fù)了一遍，“誰動(dòng)她，我殺誰?！?br>老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他退回去，蹲在角落里，看著江辰的眼神變了。
那眼神里，有恐懼。
也有——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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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小雨醒了。
她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幽藍(lán)的光。第二眼看見的是江辰。
江辰靠在墻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她動(dòng)了動(dòng)，肩膀傳來劇痛，差點(diǎn)叫出聲。她死死咬住嘴唇，把聲音憋回去。
江辰睜開眼。
“醒了？”
小雨點(diǎn)點(diǎn)頭。
江辰從懷里掏出那個(gè)小瓶子，打開，用手指挖了一點(diǎn)黑膏，涂在她肩膀的烙印上。
膏體冰涼，涂上去的一瞬間，小雨渾身一抖。但很快，那股灼燒般的疼痛就減輕了。
她看著江辰，眼眶慢慢紅了。
“你……你為什么要救我？”
江辰?jīng)]回答，繼續(xù)涂藥。
“我是沒用的……我什么都不會(huì)……我會(huì)拖累你……”
江辰涂完藥，把瓶子收好，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光。
“活著。”他說，“活著就有用?！?br>小雨的眼淚終于流下來。她咬著嘴唇，拼命不讓自己哭出聲。
江辰把目光移開，看著頭頂?shù)挠乃{(lán)。
“睡吧?！?br>小雨靠在他身邊，閉上眼睛。
很久之后，她忽然開口：
“江辰?！?br>“嗯？”
“那個(gè)烙印……它好燙。一直燙。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爬。”
江辰低頭看她。
她已經(jīng)睡著了。眉頭皺著，臉色蒼白，嘴唇干裂。肩膀上的烙印在幽藍(lán)光下微微發(fā)亮，像是在呼吸。
江辰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個(gè)烙印。
燙。
不是一般的燙，是那種深入骨髓的燙。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蠕動(dòng)，想要鉆出來。
他收回手，靠在墻上。
腦海里，那團(tuán)金色的火焰靜靜燃燒。
冰封著。
等待著。
三年。
還剩兩年三百六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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