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宴上暗藏刀------------------------------------------，日頭已升得老高。，盯著帳頂看了許久。藕荷色的纏枝蓮花在日光里顯得格外清晰，一朵一朵，連花瓣上的紋路都能看清。，慢慢坐起身。。昨夜沒睡好，眼下必定是青的。“來人?！?，手里端著銅盆。盆里的熱水冒著白氣，在晨光里裊裊升騰。，走到妝臺前坐下。。三十九歲了，眼角添了細紋，鬢邊有幾根白發(fā)。眼下確實有些青，像是一夜沒睡的樣子。嘴唇也有些干，抿了抿，還是沒有血色。，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替她梳頭。，發(fā)出細細的聲響。那聲音很輕，很有規(guī)律，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數(shù)著什么?！澳锬铮洛锬锬沁呌峙扇藖砹??！睂m女一邊梳頭一邊小聲說。。。那張臉上沒有表情，眼睛也半垂著，看不出在想什么?！罢f什么？還是請您去賞花。”宮女頓了頓，“這已經(jīng)是第三回了。”
第三回。
從昨兒個到現(xiàn)在，德妃的人來了三趟。頭一回是昨天下午，第二回是昨天晚上，這回是今天早上。
這么急著見她？
青棠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只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知道了?！彼f，“衣裳換那件藕荷色的，首飾少戴，素凈些?！?br>宮女應了。
梳好頭，換好衣裳，青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很藍，藍得像是洗過一樣。陽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遠處有鳥在叫，叫得很歡，像是在慶祝什么好天氣。
她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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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青棠到了御花園。
那株碧桃開得正好。
滿樹的粉白，一朵挨著一朵，擠得滿滿的。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樹下，落在石凳上，落在石桌上，鋪了薄薄一層。
德妃已經(jīng)在桃樹下坐著了。
三十六歲的德妃，生得一張娃娃臉。圓圓的臉盤，圓圓的眼睛，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穿著一身緋紅色的衣裳，那紅色極艷，襯得那張臉越發(fā)嬌嫩，看著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
她坐在那里，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捏著帕子。陽光從花葉間漏下來，在她身上灑了一片光斑。那光斑隨著風動，在她臉上身上晃來晃去。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彎起來，彎成兩道月牙。
“姐姐來了?！彼畔虏璞K，站起身，迎上來，“快坐快坐?！?br>她伸手拉住青棠的手。那手軟軟的，暖暖的，握得很緊。
“我還當姐姐不來了呢。”她說，聲音里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
青棠任由她拉著，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上鋪了軟墊，坐上去很舒服。桌上擺著幾碟點心，一壺酒，兩只酒盞。酒盞是白玉的，在陽光下透出溫潤的光。
德妃親自斟了一盞酒，雙手捧著遞過來。
“嘗嘗?！彼f，“這是三年前埋的桃花釀，今年頭一回開壇?！?br>青棠接過酒盞。
酒是淡粉色的，像是把桃花瓣泡在里面。湊近聞，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混著酒香，很是好聞。
她抿了一口。
酒入口綿軟，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洋洋的?？珊髣艆s烈，片刻之后，一股熱意從胃里升上來，直沖到臉上。
“好酒?！彼f。
德妃笑得更甜了。
那笑容讓她的眼睛彎得更深，幾乎成了一條縫?？赡强p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青棠看見了。
她什么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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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喝著酒，賞著花，說著閑話。
桃花瓣落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酒盞里，落在兩個人的肩頭。德妃伸手捻起落在酒盞里的一片花瓣，放在指尖看了看，又輕輕吹走。
那花瓣飄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最后落在地上。
“這桃花開得真好?！钡洛f，“可惜花期短，開不了幾日就要謝了。”
青棠沒接話。
她端著酒盞，慢慢飲著。酒是好酒，可喝在嘴里，總覺得有什么不對。
德妃又嘆了口氣。
那嘆氣的動作很大，肩膀聳起來，又落下去。像是故意讓人看見。
“說起來，這御花園里的花，一年年地開，一年年地謝?！彼f，“可有些花，開著開著就沒了，再也看不到了?！?br>青棠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
只是一頓。極輕微的一頓。
但德妃看見了。
她的眼睛彎得更深了。
“德妃妹妹想說什么？”青棠放下酒盞，看著她。
德妃笑了笑。
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甜，現(xiàn)在的笑里多了些別的東西。
她湊近了些。
很近。近得能聞見她身上的脂粉香。
“姐姐，”她壓低聲音，“昨兒個夜里，承徽宮又召太醫(yī)了?！?br>青棠的目光微微一動。
只是一動。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什么癥候？”
“還是心口疼。”德妃的嘴角噙著笑意，那笑意讓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寅時召的人，卯時才送回去。聽說這回鬧得厲害，太醫(yī)院的姜副院正親自去的，待了整整一個時辰?！?br>整整一個時辰。
青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太醫(yī)怎么說？”
“還是老樣子，開了安神的方子?！钡洛鷩@了口氣，那嘆氣的動作和剛才一模一樣，“可姐姐你想，這心口疼的毛病反反復復，怎么也好不了，怕是——”
她頓了頓。
這一頓，頓得很長。
長到青棠不得不問：“怕是什么？”
德妃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人聽見。
“怕是，熬不了多久了?！?br>青棠的手猛地一緊。
酒盞里的酒晃了晃，灑出幾滴。那幾滴酒落在石桌上，洇開一小片。淡粉色的酒液在青灰色的石桌上慢慢暈開，像一朵小小的花。
德妃看著那幾滴酒，眼睛彎得更深了。
“姐姐，”她說，“我是為你好。有些事，你得有個準備?！?br>青棠沉默了很久。
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桃花瓣還在落。落在她肩頭，落在她發(fā)間，落在她握著酒盞的手上。那花瓣軟軟的，涼涼的，像誰的手指輕輕碰了她一下。
“多謝德妃妹妹。”她終于開口，聲音很平靜，“本宮記下了?！?br>德妃點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卻很滿意。
她端起酒盞，站起身。
“姐姐慢用，我宮里還有事，先走了?！?br>她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那動作很慢，很仔細，把每一片花瓣都拍掉。然后她轉(zhuǎn)過身，由宮女扶著走了。
青棠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渾身發(fā)暖。可她的心，卻是涼的。
過了很久。
久到石桌上的酒漬都干了。
她低頭看著那幾滴干掉的酒漬。
淡粉色的印子，在青灰色的石桌上，像幾朵謝了的花。
她站起身。
往回走。
腳步很慢。很穩(wěn)。
走到御花園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株碧桃還在，花瓣還在落。
德妃已經(jīng)走得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