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時間從來不會因為死亡停下腳步。

風一吹，又是一個五年。

江若雨再次來看我時，已經(jīng)是國際有名的女企業(yè)家了。她約上了陸奕辰，將花輕輕放在我的墓碑前，頭依在墓碑上。就像很多年以前，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們姐妹夜話。

從前都是她說，我聽。

現(xiàn)在也是。

“姐，今年我三十了?！?br>
“你看，我比你大了?！?br>
“下輩子，換我做姐姐吧。我才不要你讓著我了，我到現(xiàn)在才知道，你替我走的那條路，真的好辛苦?！?br>
站在旁邊的陸奕辰，不過而立之年，兩鬢卻已星星點點染上了霜白。

商界都說陸總重情。

有位葬在城南的未婚妻，情深幾許。生前沒能娶她為妻，唯有終生不娶。

很久之后，陸奕辰才悠悠開口，像是抱怨：

“你以前剛從石頭村回來，總是嫌吹頭發(fā)麻煩。滴得校服后面濕答答的，我上學坐你后面，伸手一摸就是?！?br>
“我昨晚做夢又夢到了，下意識想提醒你吹頭發(fā)。卻在抬手時蹭到了自己滿眼的淚?！?br>
“依晴，你記得吹頭發(fā)?！?br>
兩人相顧無言。

像是相互借著對方上殘存著我留下的印記，回憶我了。

五年了。

我怎么連墓碑上的照片都褪色了。

兩人的身影被拉得好長。

直到徹底走遠，霍言才慢悠悠地踱步過來，隨手把百合放下。

目光掃過江若雨帶來的花束，無奈地笑了笑，單獨把混在里面的鳶尾花抽了出來。

抱怨道：

“看吧，早就勸過你。別什么都好好好，不喜歡就說出來?，F(xiàn)在好了，**妹要送你一輩子鳶尾花了?！?br>
霍言看著我的照片，頓了頓，又啞然失笑道：

“不過算了，說這些你肯定又要嗆我。你大概會瞪著眼睛說：‘送一輩子就一輩子，我妹妹送的鳶尾花，我喜歡！要你管！’”

霍言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來，眼神溫柔而悲傷：

“行行行，你喜歡就好。”

“你教我的，對喜歡的女孩子，嘴巴要甜一點?！?br>
說完，霍言從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紅。

還是當年沒好氣塞給我那支，外殼都被摩挲著露出底漆。

那支我從未打開的口紅膏體頂端，竟被精心雕刻著三個細小的漢字：

我愛你。

霍言是全世界最膽小的膽小鬼。

連告白都不敢說出口。

他伸出手，像過去無數(shù)次想做卻不敢做那樣，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冰涼墓碑的頂端。

“這次躲不了了吧，江依晴?！?br>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勇氣和力氣。

笑道：

“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br>
“下輩子，你選我吧。我再也不欺負你了，我會對你好的。”

“不說了，明天再來看你?！?br>
霍言收起了口紅，迎著夕陽慢慢地離去。

好像每個人，都在對我許愿下輩子。

那我也偷偷許一個吧。

我許愿，下輩子的江依晴，不會被惡意的人販子拐走，能堂堂正正地在自己家里長大，不會因為一身土氣，就被親生父母嫌棄地推開。

不用在愛人和親人之間做選擇。

可以不用那么懂事，不用那么堅強。

算了。

人間好苦。

下輩子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