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草------------------------------------------，林墨蹲在落霞峰的田埂上，面前是十畝拌過草木灰的靈田。土是深灰色的，攥一把能成團，扔地上能散開，老張頭來看過，說了句“能種了”，就蹲到一邊抽旱煙去了。但林墨沒急著撒種，他在等。，手里拿著一根狗尾草，百無聊賴地抽打著田埂上的土塊?！案?，咱到底等啥呢？”。種子是前兩天收的——他把那幾株矮草移栽到田邊，澆了三天水，草穗子就爆開了，細小的種子簌簌地往下掉，黑褐色的，比芝麻還小，攥在手里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他數(shù)了數(shù)，一株草能收上百粒種子，六株草收了五百多粒。他把種子攤在手心里，對著晨光看。種子太小了，小到一陣風就能吹走，但每一粒的表面都有一層極淡的靈氣光暈，像涂了一層薄薄的蜜蠟?！暗嚷端??！彼逊N子小心翼翼地裝回布袋，“靈種撒進濕土里，發(fā)芽率會降。土要潤，不能濕?！?，仰頭看了看天?！澳堑玫鹊缴稌r候？快了?！?，露水開始散了。田埂上的蒿草穗子從濕漉漉的灰綠色變成干燥的黃褐色，風一過就簌簌地響。林墨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松開手，土塊落在地上散成一攤。他把布袋打開，從田埂這頭走到那頭，一邊走一邊撒種。種子太輕了，撒出去不是往下落，是飄的，像一縷黑色的煙。他撒了兩遍——第一遍順著田壟撒，第二遍橫著撒，確保每一寸土都沾上種子。狗蛋跟在后面，拿一把竹耙子輕輕耙過土面，把種子蓋住。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在給嬰兒掖被角。，兩個人撒了一上午。撒完最后一壟的時候，林墨直起腰，后腰酸得像被人拿棍子敲過。他看了看身后那片覆蓋著薄土的田，種子已經(jīng)看不見了，只有深灰色的土面均勻地鋪展開來，像一匹剛織好的粗布?！斑@就行了？”狗蛋拄著竹耙子，額頭上全是汗?！斑€差一步。”林墨走到田邊的水渠旁，這條渠是他和狗蛋花了三天挖出來的，從三里外的山泉引水，渠底鋪了碎石子防止?jié)B漏。他用鋤頭把渠口的泥壩挖開一個小口，水流順著事先挖好的淺溝流進田里，不快不慢，剛好浸濕土面。水流過的地方，深灰色的土變成黑色，顏色一點一點地往田中央蔓延，像墨汁在宣紙上洇開。，看水慢慢地流。“哥，這草真的能長出來嗎？能。萬一長不出來呢？”。“那就再種。種到長出來為止?！?。
第三天早上，他照常去田里看，走到田埂邊就停住了。昨天還是平整的土面上，今天冒出了一層極淡的綠色。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點一點的，像誰拿一支細毛筆蘸了淡綠色的顏料，在深灰色的畫布上點了無數(shù)個小點。他蹲下來，湊近了看——是芽。每一個綠點都是一根比頭發(fā)絲還細的嫩芽，頂著兩片還沒舒展開的子葉，從土里鉆出來，子葉上還沾著一點土星子。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嫩芽微微一顫，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極淡的青草味。
狗蛋從后面跑過來，鞋都沒穿好，一只腳光著，另一只趿拉著布鞋。“哥！長了沒——長了！”
他蹲在田埂上，眼睛瞪得溜圓，嘴張著，半天沒合攏。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根嫩芽，手指剛碰到葉片就縮回來了，像怕把它碰壞了。
“哥，它扎手。”
“那是葉片上的絨毛?！?br>“草還長毛？”
“靈草長。保護自己的?！?br>狗蛋把手指湊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些嫩芽，表情像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奇跡。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來，跑到水渠邊捧了一捧水，小心翼翼地澆在田埂邊那幾株長得最密的嫩芽旁邊。水流滲下去，嫩芽的葉片上沾了水珠，在晨光里亮得像碎掉的星星。
第五天，綠點變成了綠線。子葉完全舒展開了，兩片對生，橢圓形的，邊緣帶著細細的鋸齒。主莖開始往上拔，雖然還不到一寸高，但已經(jīng)能看出草的形狀了。林墨拔了一株，拿到鼻子前聞——青草味比嫩芽時濃了一些，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和那天在周元鋪子里，胖掌柜聞到的甜味一模一樣。
第七天，綠線變成了一片綠毯。草長到了兩寸高，葉片肥厚，顏色深綠，密密地鋪滿了整片田。風一過，草葉起伏，像水面上的波紋。靈牛遠遠聞到味道，扯著繩子往這邊掙，鼻環(huán)把木樁拉得嘎吱響，哞哞的叫聲隔著半座山都聽得見。
林墨蹲在田埂上，拔了一株草，連根帶葉。根須比地面部分還長，白生生的，像一把亂蓬蓬的胡子，根尖上掛著一粒一粒的土團。他把草遞到狗蛋面前。
“嘗嘗?！?br>狗蛋接過來，猶豫了一下，塞進嘴里嚼了嚼。然后他的表情變了。“甜的！哥，真的是甜的！”
“什么味道？”
“像——像青菜，但是比青菜甜。還有點涼涼的，跟喝了薄荷水似的?！惫返坝纸懒藘上?，把草咽下去，咂了咂嘴，“哥，這草能賣錢吧？”
林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能。但不是現(xiàn)在?！?br>“那啥時候？”
“等它結(jié)籽?！?br>第十五天，草開始抽穗。穗子從葉心里抽出來，細細的，淡綠色的，頂端聚著一簇更小的花苞。花苞是乳白色的，比米粒還小，密密地擠在一起。清晨露水重的時候，花苞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被晨光照成淡金色。蜜蜂不知道從哪里聞著味來了，嗡嗡嗡的，在花穗之間鉆進鉆出，后腿上沾滿了花粉。
狗蛋蹲在田埂上，拿一根草莖逗蜜蜂?！案?，這蜜蜂是哪來的？”
“山下飛來的?！?br>“它咋知道咱們這兒有花？”
“聞到的。蜜蜂能聞到好幾里外的花香?！?br>狗蛋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只蜜蜂。蜜蜂從一朵花苞上飛起來，繞了兩圈，往山下飛去，**上沾著一團金黃的花粉?！澳撬€會回來不？”
“會。還會帶更多的蜜蜂來?！?br>第二天，果然來了更多的蜜蜂。十幾只，嗡嗡嗡的，在田里鉆進鉆出，把花苞撞得搖搖晃晃。狗蛋蹲在田埂上，一只一只地數(shù)，數(shù)到第二十只的時候數(shù)亂了，又從頭開始。
第二十天，花苞開了。不是一下子全開的，是一朵一朵地開。每一穗上最底下的花苞先開，然后依次往上，開到頂端的時候，最底下的已經(jīng)謝了，結(jié)出了第一批籽實。籽實剛開始是青色的，癟癟的，一天一天地鼓起來，顏色從青轉(zhuǎn)黃，從黃轉(zhuǎn)褐。等到穗子開始往下垂的時候，種子就成熟了。
林墨從穗子上捋下一把種子，攤在手心里。種子比第一代的大了一圈，顏色更深，表面的靈氣光暈也更明顯。他把種子裝進布袋，掂了掂——一畝地收了將近三十斤種子。十畝，三百斤。
狗蛋看著那滿滿當當?shù)牟即柿丝谕倌?。“哥，這得賣多少靈石？”
林墨在心里算了一遍。一斤五塊靈石，三百斤就是一千五百塊。扣除給周元的分成，扣除留種的，扣除下一季的投入——他的手指在布袋上敲了敲。
“先不賣。”
“?。俊?br>“種子不夠。三百斤看著多，真撒開了，也就夠種幾十畝?！彼巡即o，收進儲物袋，“咱們先留種，擴種。種到種子多到用不完的時候，再賣。”
狗蛋的表情像被人從**子鋪門口拽走了。但他沒說什么，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經(jīng)收割完的田，青云草的根茬還留在土里，齊刷刷的，像一片灰**的短樁。
“哥，那這茬草根還會長不？”
“不會。青云草是一年生，收完種子就枯了?！?br>“那這田不就空了？”
林墨蹲下來，拔起一株根茬。根須上還掛著土團，土團是深黑色的，比旁邊的土顏色深得多，攥在手里松軟得像發(fā)過的面團。他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沒有酸味，沒有堿味，只有一股泥土本身該有的、干凈的腥氣。
“不空?！彼迅缛踊靥锢?，“草根爛在土里就是肥。種過一茬青云草的地，肥力比之前高三成?！?br>狗蛋眨了眨眼?！澳窍乱徊绶N啥？”
林墨站起來，看向落霞峰腳下的另一片荒地。那片地比這十畝更大，少說有三四十畝，長滿了蒿草和灌木，碎石遍地，從來沒人開墾過。
“種靈米?！彼f，“下一茬，咱們種靈米?！?br>當天下午，林墨扛著鋤頭去了那片荒地。
狗蛋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回頭，看那片剛收完的青云草田。根茬還立在土里，齊刷刷的，被午后的陽光照成一片灰金色。風從田上吹過，帶起草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干爽的，微甜的，像曬了一整天的稻草。
林墨在荒地邊上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黃褐色的，攥在手里散的，指縫間簌簌地往下掉。酸味比落霞峰那塊田還重，還混著一股鐵銹味。他把土扔下，拍了拍手。
“先燒荒?！?br>兩人花了三天把荒地上的灌木和蒿草砍倒，堆成幾大堆，等曬干了再燒。狗蛋的手被灌木枝劃了好幾道口子，他也不在意，拿草葉子擦了擦，繼續(xù)砍。砍到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叢灌木倒下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往山道的方向看。
“哥，有人來了?！?br>林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山道上走來一個人。青色道袍，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磨出了線頭。頭發(fā)花白，背佝僂著，肩胛骨從布衫下面頂出兩個尖。肩上扛著一把鋤頭，鋤刃是新磨的，泛著青白色的光。
老張頭。
他走到荒地邊上，把鋤頭從肩上卸下來，往地上一杵。然后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了捏，聞了聞，扔下。
“酸?！彼f。
林墨看著他?！皬垘煾担趺磥砹?？”
“聽說你在開荒?！崩蠌堫^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來看看?！?br>“看什么？”
老張頭沒回答。他走到荒地中間，彎腰撿起一塊碎石，扔到邊上。又撿起一塊，又扔。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wěn)，每一塊石頭都扔到同一個方向，堆成一堆。撿到第十塊的時候，他停下來，直起腰，回頭看林墨。
“這塊地，你一個人開，要開一個月?！?br>林墨沒說話。
老張頭把鋤頭重新扛起來?！拔?guī)湍恪Ｈ??！?br>狗蛋看看林墨，又看看老張頭，嘴張了張，沒敢出聲。
林墨站在荒地邊上，暮色從落霞峰背后漫上來，把老張頭佝僂的背影染成一片灰藍色。他扛起鋤頭，走進荒地里，彎下腰，撿起一塊碎石，扔到老張頭堆的那一堆上。
“多謝張師傅?！?br>老張頭沒回頭。他的鋤頭落下去，鋤刃破開板結(jié)的土面，發(fā)出沉悶的“噗”的一聲。
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荒地邊上，就著一堆篝火烤干糧。老張頭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袋，打開，里面是半袋粗鹽。他把鹽撒在烤熱的干糧上，遞給狗蛋一塊。
狗蛋接過來，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皬垘煾担@鹽好香！”
“井鹽。我自己熬的?！崩蠌堫^自己也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比坊市的便宜。”
林墨接過老張頭遞來的干糧。鹽粒在舌尖上化開，咸的，帶著一點礦物的澀。他嚼著干糧，看篝火把老張頭的臉映成暖**。火光跳動著，把他臉上那些**光和爐火刻出來的皺紋照得一明一暗。
“張師傅，您為什么來幫我？”
老張頭嚼干糧的動作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手里的干糧，火光在他渾濁的眼珠里跳動。
“我打了一輩子鐵?！彼f，“打過農(nóng)具，打過法器坯子，打過鋤頭。打了幾十年，沒人管我叫過一聲師傅?！?br>他把干糧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
“你叫了?！?br>篝火燒了一會兒，噼噼啪啪的。一顆火星蹦出來，落在老張頭的褲腿上，他沒有拍。
狗蛋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里。
林墨把手里的干糧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以后我一定報答您”。他只是站起來，走到老張頭旁邊，蹲下，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竄高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荒地上，拉得很長。
三天后，荒地開出來了。
四十二畝，碎石撿干凈了，土翻過兩遍，草木灰拌過了，酸堿度調(diào)到了中性。青云草的根茬被打碎拌進土里，灌足了水，漚了三天，土面上冒出一層細細的熱氣。
林墨蹲在田邊，抓了一把土。土是深褐色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松開手，土塊落在地上，散成一攤松軟的顆粒。他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沒有酸味，沒有鐵銹味，只有一股泥土該有的腥氣，混著青云草根茬腐爛后留下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他把土裝進一個小布袋，扎緊袋口。這袋土，他要帶去坊市。
“狗蛋，明天去坊市。”
狗蛋正在田邊洗腳，聽到這話抬起頭，腳還在溪水里泡著。“干啥去？”
“賣土?！?br>狗蛋的表情經(jīng)歷過一次“賣土”之后已經(jīng)有了免疫力，只是眨了眨眼?！斑€是上次那家鋪子？”
“不?！绷帜巡即者M儲物袋，“這次，咱們?nèi)ベu種子的鋪子?！?br>第二天天還沒亮，兩人就出發(fā)了。路過鐵匠鋪的時候，老張頭已經(jīng)蹲在門口生火了。爐火剛點起來，火苗還沒躥高，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成一幅地圖。他看見林墨，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后繼續(xù)往爐子里添柴。
林墨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
“張師傅。”
老張頭抬起頭。
“等靈米種出來，第一茬，我給您送一袋。”
老張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頭，繼續(xù)添柴?！跋确N出來再說?！?br>他的聲音和上次一模一樣。但這一次，林墨看見他低頭的時候，嘴角往上牽了牽。
到坊市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兩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綠色，樹下的茶水攤冒著白汽。包子鋪的蒸籠已經(jīng)架起來了，胖大嬸正往灶里添柴，看見狗蛋，笑了一下。
“今天買幾個？”
狗蛋看了看林墨。林墨點了點頭。
“兩個！”狗蛋把兩塊靈石遞過去，聲音比上次穩(wěn)多了。
胖大嬸接過靈石，從蒸籠里夾出三個包子，用干荷葉包了，遞過來。“買兩個送一個?！?br>狗蛋捧著荷葉包，在老槐樹底下蹲下來。他打開荷葉，三個包子并排躺著，白白胖胖的。他拿起一個遞給林墨，又拿起一個，猶豫了一下，包回荷葉里。
“這個留著給張師傅?！?br>林墨咬了一口包子。湯汁涌出來，滾燙的，帶著肉和蔥姜混在一起的鮮味。他嚼著包子，看狗蛋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包子用荷葉裹好，塞進懷里。
“走?！彼酒饋恚叭ベu土?！?br>靈種鋪子還是那家，門面一丈寬，門口擺著幾個麻袋，袋口敞開。木牌上的價格跟上次一樣：下品靈稻種，每斤兩塊靈石；中品每斤五塊；上品每斤十五塊。
干瘦的店主還是坐在柜臺后面打瞌睡，下巴擱在胸口，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林墨走到柜臺前，把布袋放在臺面上?！罢乒竦??！?br>店主睜開一只眼?？匆娛橇帜蚜硪恢谎垡脖犻_了。
“是你啊。上次那個買不起種子的?！?br>“今天不買種子?！绷帜巡即蜷_，抓了一把土攤在手心里，“今天賣土。”
店主低頭看了看那把土。深褐色的，松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他伸出手，捏了一小撮，在指腹間碾了碾。然后他的表情變了。
“這土——”
“改良過的。種過一茬青云草之后的地?！绷帜淹练呕夭即?，“肥力比普通靈田高四成，有機質(zhì)含量翻倍，保水率提高一倍。用這土種靈米，畝產(chǎn)至少提三成?！?br>店主盯著那把土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林墨。
“你有多少畝這樣的地？”
“四十二畝?！?br>“加上之前那十畝？”
“那十畝也改良完了?？偣参迨€?！?br>店主的手指在柜臺上敲了敲。他看了看布袋里的土，又看了看林墨，目光在林墨磨得發(fā)白的領(lǐng)口上停了停，然后移到旁邊狗蛋身上——狗蛋的腮幫子還鼓著，滿嘴包子。
“你這土，怎么賣？”
“不賣土。”林墨說，“賣技術(shù)?！?br>店主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凹夹g(shù)？”
“靈田改良技術(shù)。我?guī)腿烁耐?，一畝地收五塊靈石。改到能種出高產(chǎn)靈米為止?！?br>店主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墨，眼睛里那層做生意的人特有的霧氣慢慢散了，露出底下某種更銳利的東西。
“小伙子，你叫什么？”
“林墨?！?br>“林墨?！彼堰@個名字念了一遍，然后站起來，從柜臺后面走出來，“你跟我來?！?br>他帶著林墨穿過鋪子后門，走進一個院子。院子不大，被一道矮墻圍住，地面上鋪著一層灰白色的石粉，踩上去沙沙的。院子的角落里堆著幾堆土——一堆是普通的黃褐土，一堆是拌過草木灰的深灰土，還有一堆黑得像炭。
店主走到那堆黑土前面，蹲下來，抓了一把?！澳憧催@土?！?br>林墨蹲下來，也抓了一把。土是黑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松開手，土塊落在地上散開，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腐爛的腥，是活的腥——蚯蚓爬過、根須穿過、微生物在里面繁衍生息的那種腥。
“這是我從東域一個靈植世家買來的。他們家的靈田，傳了十七代，土是黑的，攥一把能攥出油。畝產(chǎn)是普通靈田的五倍。”他把土扔回去，拍了拍手，“我買了兩千斤，運回來，拌進自家田里。結(jié)果呢？”
他站起來，看著那堆黑土。
“第二年就變回去了。黃了，干了，跟沒拌過一樣。”
林墨看著那堆黑土，沒有說話。
店主轉(zhuǎn)過身，看著他?！澳隳莻€技術(shù)，改完能管多久？”
林墨想了想?！扒嘣撇莘N過一茬之后，根茬爛在土里，肥力能維持兩季。兩季之后需要補種一茬青云草，補完了還能再種兩季。循環(huán)種，循環(huán)養(yǎng)，地不會退?！?br>店主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他走回柜臺后面，坐下來。
“云洲有多少靈田？”
“不知道?！?br>“登記在冊的，十七萬三千畝。”他說，“其中三成是劣田，畝產(chǎn)不到平均水平的一半。如果能把這些田都改出來——”他沒有說下去，但眼睛里的光已經(jīng)說完了。
林墨把那袋土放在柜臺上?！罢乒竦?，怎么稱呼？”
“我姓鄭，鄭有田。”
“鄭掌柜?！绷帜涯谴镣七^去，“這袋土送給你。你拿它去種一盆靈米，種出來了，咱們再談?！?br>鄭有田低頭看著那袋土。深褐色的，松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行?！彼淹潦障拢胺N出來了，我去找你。”
“你知道我住哪兒？”
“青云宗，落霞峰。”鄭有田笑了笑，“上次你來過之后，我就打聽過了。天靈根的廢物，被發(fā)配去種劣田的那個?！?br>他把“廢物”兩個字說得很輕，不像嘲諷，倒像在確認什么。
林墨看著他。“鄭掌柜的消息很靈通。”
“做生意的人，消息不靈通，早就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他從柜臺下面摸出一袋靈石，推到林墨面前，“這是五十塊靈石。不是買技術(shù)的錢，是訂金。”
“訂什么？”
“訂你下一茬的青云草種子。有多少，我要多少?！?br>林墨看著那袋靈石。靈光在袋口邊緣流動，青幽幽的，像一汪被月光照著的水。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鄭掌柜，你上次說，你不認識巷子里那個擺地攤的老丈。”
鄭有田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繼續(xù)剝。
“我確實不認識他。”
“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鄭有田把花生米扔進嘴里，嚼了嚼?；ㄉ鷼ぴ谒种搁g碎裂的聲音很輕，很脆。
“那個老丈，在坊市擺了很多年攤了。”他說，“賣的東西永遠是那幾樣。斷劍，裂玉，干草，石頭。賣完一批，過幾天又有一批一模一樣的?！?br>他抬起頭，看著林墨。
“有人問過他，這些東西哪來的。他說是河灘上撿的。青石溝的河灘，撿了好多年?！?br>林墨握著那袋靈石。石頭冰涼，隔著布袋都能感覺到那股微涼的靈光。
“青石溝的河灘，我去過。那里沒有斷劍，也沒有玉佩?！?br>鄭有田沒有說話。他把花生米扔進嘴里，嚼得很慢。
走出鋪子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升到頭頂了。狗蛋跟在后面，懷里揣著那個留給老張頭的包子，已經(jīng)涼了。
“哥，咱們現(xiàn)在去哪？”
林墨站在主街上，往坊市深處看了一眼。那條窄巷子的入口淹沒在層層疊疊的屋檐下面，看不見。
“去青石溝。”
青石溝的水還是那樣嘩嘩地響。
林墨蹲在溪邊，把系統(tǒng)界面調(diào)出來。靈能掃描的淡藍色光圈擴散開，覆蓋了整條溝。石壁，蕨草，溪水，水底的石子——所有的靈氣分布都顯示在界面上。他把掃描范圍調(diào)到最大，往溪流上游探過去。上游三里處，有一團靈氣波動。不是丹藥那種穩(wěn)定的光暈，也不是法器那種鋒利的亮白色。是一團忽明忽暗的、像心跳一樣一漲一縮的光。
暗金色的。
他把系統(tǒng)界面關(guān)掉，站起來。
“狗蛋，走了?！?br>“去哪？”
“上游?！?br>兩人沿著溪流往上走。溪邊沒有路，全是石頭和水草，每一步都要踩穩(wěn)了才敢邁下一步。狗蛋走在前面，光腳踩在石頭上，偶爾回頭拉林墨一把。走了大約三里地，溪流轉(zhuǎn)了一個彎，水面在這里變寬了，形成一個小小的水潭。水潭不深，清澈見底，水底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潭邊的石壁上有一個凹陷，像天然的壁龕。
壁龕里放著一塊石頭。
拳頭大小，灰褐色，表面粗糙。和儲物袋里那塊一模一樣。
林墨走過去，把石頭拿起來。手感很沉，比同樣大小的普通石頭沉得多。石頭底部有一條很細的裂縫，縫里透出一絲極淡的暗金色光澤。他把石頭翻過來，底部的刻痕被泥沙糊住了，用拇指蹭掉泥沙之后，四個字露出來——
“天工開物?！?br>儲物袋里，第一塊石頭開始發(fā)熱。不是溫熱，是滾燙，像一顆被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的心臟，終于等到了另一顆。
林墨把兩塊石頭并排放在掌心里。暗金色的光同時亮起來，一閃一閃的，頻率一模一樣。像兩顆心在跳同一支曲子。
系統(tǒng)界面彈出一行提示：
檢測到天工核心碎片×2，是否融合？
融合消耗：50點靈能值
當前靈能儲備：63點
林墨看著那行提示。五十點。他剛剛收下的訂金，加上之前兌換剩下的，剛好夠。
他點了融合。
兩塊石頭在他掌心里亮起來。暗金色的光從裂縫里涌出來，把兩塊石頭裹在一起。光芒越來越亮，亮到狗蛋抬手擋眼睛，亮到水潭里的倒影都被染成了金色。然后光慢慢收回去，收進石頭里。
他掌心里只剩一塊石頭了。
比之前大了一圈，從拳頭大小變成了巴掌大小。表面還是灰褐色的，但裂縫更多了，暗金色的光從每一條裂縫里透出來，像石頭內(nèi)部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底部沒有刻痕了——那四個字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石頭正面浮現(xiàn)出來的一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是從石頭內(nèi)部透出來的光，一筆一畫地亮著：
天工開物·卷一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完整度：34%
當前功能：靈能共鳴
共鳴效果：可感應(yīng)方圓三十里內(nèi)其余碎片的位置
林墨握著那塊石頭。石頭還是溫熱的，像剛被人攥過。他把系統(tǒng)界面關(guān)掉，把石頭收進儲物袋。
狗蛋從石頭后面探出頭來?！案?，剛才那是咋回事？咋兩塊石頭變一塊了？”
“它們本來就是一體的。”
“那另外的在哪？”
林墨點開系統(tǒng)界面。靈能掃描的淡藍色光圈上，多了一個新的標識——一個小小的暗金色光點，一閃一閃的。光點的位置不在青石溝，不在坊市，不在青云宗。
它在青**脈更深處。
很遠。
“在那邊?！绷帜赶蛉荷降姆较颉?br>狗蛋踮起腳看了看，只看見層層疊疊的山脊，青灰色的，被午后的陽光照成一片模糊的藍。
“那邊是啥地方？”
“不知道。”林墨把儲物袋的袋口扎緊，“但咱們早晚會去的?！?br>他轉(zhuǎn)過身，往山下走去。狗蛋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水潭。水潭還是那樣清澈，石壁上的壁龕空了，只有溪水從上面流過，把石面沖得光滑。蕨草的葉子被水珠壓彎了腰，彈回來，又接住下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