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天疑云------------------------------------------，是從山頂往下落的。，然后琉璃瓦上一層白，再然后石階滑得站不住人。等山腳下的村落飄起炊煙時(shí)，總壇已經(jīng)裹在了一片銀白里，像一座從雪里長出來的城。，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霧，白茫茫的，把整座山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偶爾風(fēng)大些，霧散開一角，露出飛檐翹角的一線，像是天宮漏了一角下來，還沒來得及補(bǔ)上。等你想細(xì)看，霧又合上了，什么都看不見。來過的客人都說，霽岳山是活的。它不想讓你看見的時(shí)候，你就看不見。，這座山不是靠霧守著的。，樓里永遠(yuǎn)有人。他們不站崗，不巡哨，只是坐在里面喝茶、下棋、烤火。但你的馬從山道經(jīng)過，哪座樓里會(huì)探出腦袋，哪座樓里不會(huì)，你永遠(yuǎn)不知道。有時(shí)候你走了半天，一個(gè)人都沒看見，等你回頭，身后已經(jīng)跟了十幾個(gè)人。你不知道他們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山道上的人說，這就是霽天盟。你看不見它，但它永遠(yuǎn)看得見你。，過了三道門，才能看見總壇的正門。朱漆大門高有數(shù)丈，銅環(huán)锃亮，門前青石平地正中，矗立一方天然巨巖，石質(zhì)堅(jiān)如精鐵，上刻四個(gè)大字——霽日青天。，意存高遠(yuǎn)。門兩側(cè)各踞一尊石雕雄獅，齜牙昂首，護(hù)持山門威儀。入得院內(nèi)，一桿高大旗桿直插云霄，杏黃大旗迎風(fēng)舒展，“懲惡揚(yáng)善”四個(gè)墨字蒼勁有力，山風(fēng)獵獵，聲傳數(shù)里。。江湖上最大的門派，正道中的正道。在沈嘯蒼手里，它成了天下人仰望的地方。，蘇清婉正在教五個(gè)孩子練劍。，其實(shí)只是教架子。五個(gè)孩子里最大的不過十六歲，最小的才八歲——那是她自己的兒子，沈驚塵。四個(gè)孩子站在前面，沈驚塵站在旁邊，手里握著一把小木劍，歪歪扭扭的，像拿不穩(wěn)。“趙承鋒，手腕沉下去?！碧K清婉的聲音不高，但很穩(wěn)。大師兄趙承鋒立刻把手腕壓了壓，劍尖抬起來，對(duì)準(zhǔn)了前面的梅枝。他是四個(gè)弟子里最穩(wěn)的，做什么都不快，但從不出錯(cuò)。蘇清婉點(diǎn)了點(diǎn)頭。，眉目清秀，但手上的劍一點(diǎn)都不軟。他使的是快劍，一招一式都帶著風(fēng)，梅枝被他削下來好幾根，落了一地?！俺幥?，慢一點(diǎn)。劍太快，心就浮了?！绷殖幥锸樟藙Γc(diǎn)了點(diǎn)頭。他不喜歡慢，但他聽?zhēng)?*話。，手里的劍比別**一號(hào)，是他自己求著鐵匠打的。他力氣大，但招式糙，一套劍法使下來，該圓的地方他方，該方的地方他圓。蘇清婉看著他，笑了笑，沒說話。這孩子，以后要走的路不一樣。，站在趙承鋒旁邊，小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亮的。她是四個(gè)弟子里最靈動(dòng)的，劍招不一定對(duì)，但每一招都好看。蘇清婉有時(shí)候看著她，會(huì)想起自己小時(shí)候?！皫熌铮煹苡滞祽辛?！” 孟晚晴忽然喊了一聲。
蘇清婉轉(zhuǎn)過頭，看見沈驚塵蹲在梅樹下，拿劍尖戳地上的雪，戳一下，抬頭看一眼，戳一下，又抬頭看一眼。雪被他戳得千瘡百孔，像一張麻子臉。
“驚塵。”蘇清婉的聲音還是不高，但沈驚塵的手抖了一下，木劍掉在雪里。他抬起頭，露出一個(gè)討好的笑。
“娘，我在練劍。”
“你練的什么劍？”
“戳雪劍。”
趙承鋒沒忍住，笑了一聲。林硯秋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了。孟晚晴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石撼山?jīng)]笑，他在認(rèn)真思考“戳雪劍”算不算一門武功。
蘇清婉走過去，彎腰撿起木劍，塞回沈驚塵手里。“站到前面來，跟著師兄師姐練。再偷懶，今天沒有糖糕吃。”
沈驚塵立刻站得筆直，木劍舉過頭頂，一臉嚴(yán)肅。
“娘，我在練了?！?br>蘇清婉看著他，想板臉，但嘴角還是翹了一下。這孩子，太像**了。
沈嘯蒼站在假山后面，看了很久。
他本來是要去正廳處理公務(wù)的，路過花園，聽見木劍破空的聲音，就站住了。他看見妻子站在梅樹下，一身素色布裙，手里沒有劍，只是站在那里，說話，指點(diǎn)，偶爾笑一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父也是這樣教他的。師父站在前面，他站在后面，一招一式，一遍一遍。那時(shí)候他覺得師父很高，很高，高到天上去?，F(xiàn)在他站在假山后面，看著自己的妻子教自己的徒弟，忽然覺得，這就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時(shí)候。
他轉(zhuǎn)身走了，沒有驚動(dòng)任何人。正廳里已經(jīng)有人在等了。左平川坐在客座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沒喝?？匆娚驀[蒼進(jìn)來，他站起來，微微躬身。
“盟主?！?br>“坐?！鄙驀[蒼在他對(duì)面坐下，“等很久了？”
“不久。”左平川重新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師哥氣色不太好?！?br>沈嘯蒼摸了摸臉?！坝袉?？”
“眼下的青，遮不住。”左平川看著他，“師哥最近沒睡好？”
沈嘯蒼沉默了一會(huì)兒。
“平川，我問你一件事。”
“師哥問。”
“李彪和趙虎的事，你查清楚了？”
左平川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查清楚了。”
“什么罪？”
“背盟棄義，**同道，私通匪寇，暗害驚蟄堂。”左平川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證據(jù)確鑿，人證物證俱在?！?br>沈嘯蒼看著他，看了很久。
“證據(jù)呢？”
“在總壇。師哥要看，我讓人送來。”
“人證呢？”
“也在總壇?！?br>沈嘯蒼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平川，你做事，一向這么急嗎？”
左平川看著他。兩個(gè)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師哥，驚蟄堂一百多號(hào)人，不能白死。”
沈嘯蒼沒有說話。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后花園的方向，但被正廳的墻擋住了，什么都看不見。
“平川，我們認(rèn)識(shí)多少年了？”
“三十年?！?br>“三十年。”沈嘯蒼重復(fù)了一遍這個(gè)數(shù)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三十年，我以為我了解你?！?br>左平川沒有說話。
“但最近，我越來越看不懂你了?！鄙驀[蒼轉(zhuǎn)過身，看著他，“你做的事，都是對(duì)的。殺李彪，殺趙虎，**，整肅盟紀(jì)，每一件都做得干凈利落。但我總覺得——”
他沒有說下去。
左平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師哥覺得什么？”
沈嘯蒼看著他，看著這張他看了三十年的臉。這張臉上沒有心虛，沒有慌張，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忠誠，不是敬意，是別的什么。他說不清。
“沒什么?！鄙驀[蒼笑了，笑得很淡，“可能是我多想了。老了，容易胡思亂想。”
左平川沒有說話。
“今晚陪我喝酒吧?！鄙驀[蒼說，“我們很久沒一起喝了?！?br>“好?！?br>“就我們兩個(gè)?！?br>“好?！?br>后廳的門關(guān)上了。
蘇清婉從回廊那頭走過來，手里端著一碗湯。她走到門口，聽見里面有人說話，站住了。
“師哥，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喝酒嗎？”
“記得。在師父那里。你偷了師父的酒，我們躲在柴房里喝?！?br>“你還喝吐了，吐了一地，第二天被師父罰掃院子。”
“師哥也沒好到哪去。你喝醉了，抱著柴房的柱子喊師父，說你要當(dāng)大俠，要懲惡揚(yáng)善，要天下太平。”
蘇清婉站在門外，聽著里面的笑聲。她站了一會(huì)兒，轉(zhuǎn)身走了。湯沒送進(jìn)去，她不想打擾他們。
案上陳幾味清鮮小饌，一碟琥珀花生，一盤鹵香醬牛，更兼兩碟素泠涼碟。一壇汾清酒，是左平川最愛喝的。二人相對(duì)而坐。
“平川，當(dāng)初跟師父學(xué)藝時(shí)，你總領(lǐng)悟的快。”
“師哥，師父還是疼你，說你根基穩(wěn)。”
“你的《子午心經(jīng)》進(jìn)境怎樣了？”
“還是手足太陰經(jīng)、少陰經(jīng)，再無進(jìn)展。”
“師父曾說過，這本心法源出陰陽經(jīng)脈至理，分陰陽各六脈，秉持子午分流、陰陽分修之道，不循尋常調(diào)和之法，可偏可全，你如此修習(xí)，內(nèi)功愈來愈精純了。”
“師哥，我還是不及你，你精通三陰三陽，內(nèi)功陰陽相濟(jì)、剛?cè)岷弦唬煜乱押狈陻呈??！?br>沈嘯蒼揮了揮手。
二人碰了酒杯，飲干了杯中酒。杯中酒綿柔甘洌、回味悠長。
“平川，那年漠北雙鷹橫行無忌，作惡多端，你記得我們?cè)趺醋鰡幔俊?br>“記得呀！我們倆追了他們大半年，你廢了他們武功，要依我，真該殺了。”
“你用玄幽掌，封了他們周身要穴，他們生不如死。”
“他們自找的?！弊笃酱ǖ恼f。
“太行山那次很兇險(xiǎn)，遭鹽幫伏擊，我們被困了七天，那時(shí)我的結(jié)義兄弟，李彪、趙虎冒死殺來，把我們倆背出去的?！鄙驀[蒼眼眶微紅?！拔覀兤咛焖孜催M(jìn)，那段時(shí)間，吃啥吐啥?！?br>“師哥……”左平川自飲了一杯酒。
“后來遇到了蘇清婉，也是冬天?！鄙驀[蒼看了看窗外雪，“我那會(huì)窮，想送清婉件皮裘錦緞外罩，你從百里外星夜趕來，給了我二十七兩銀子?！?br>“結(jié)果你還是沒送成…”左平川一臉惋惜。
“哈哈…”二人又碰杯。
“張青，”沈嘯蒼輕輕的說：“和驚蟄堂，就這樣沒啦。”
左平川微微一震：“李彪、趙虎勾結(jié)惡匪，出賣了他們。”
“驚蟄堂出事的時(shí)候，云岫閣也失火了，聽說楚家沒走出一個(gè)人。”
“我還在查，等消了雪，我親自去趟云岫閣。”
“你不是去過了嗎？”沈嘯蒼問。
左平川手輕輕一抖，差點(diǎn)掉下酒杯。
后廳里，沈嘯蒼的臉紅了，說話也慢了下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左平川，忽然說：“平川，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huì)變成這樣？”
“哪樣？”
“這樣坐著喝酒，但心里都藏著話。”
“師哥心里藏著什么話？”
沈嘯蒼沒有回答。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酒是溫的，但喝到嘴里，覺得苦。
“平川，李彪和趙虎，真的該殺嗎？”
左平川放下酒杯。
“師哥，證據(jù)確鑿?！?br>“我問的不是證據(jù)?！鄙驀[蒼看著他，“我問的是，他們真的該殺嗎？我們是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他們救過我的命，也救過你的命?！?br>左平川沒有說話。
“但他們都死了。被你殺的?！鄙驀[蒼的聲音低下來，
“被盟規(guī)殺的?！弊笃酱ǖ穆曇艉芷?。
沈嘯蒼看著他，看了很久。
“平川，你變了?！?br>左平川沒有說話。
“也許變的是我。”沈嘯蒼又倒了一杯酒，“也許我從來就沒看懂過你?！?br>他端起酒杯，想喝，手在抖，酒灑出來一些，滴在桌上。
左平川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師哥，你醉了?！?br>沈嘯蒼看著他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只手很穩(wěn)，很有力，不像他的手，已經(jīng)開始抖了。
“我沒醉?！鄙驀[蒼說，“平川，我問你一件事?！?br>“師哥問?！?br>“云岫閣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后廳里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xì)微聲響。左平川的手還按在沈嘯蒼的手腕上，沒有松開，也沒有收緊。
左平川默默的端起酒杯，緩緩飲盡。
“師哥，”他說，“你醉了?！?br>“我沒醉?！鄙驀[蒼的聲音很輕，但每個(gè)字都很清楚，“回答我?！?br>左平川松開了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duì)著沈嘯蒼。窗外是霽岳山的夜色，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見。
“師哥，”他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做的那些事，都是為了霽天盟？”
“為了霽天盟？”沈嘯蒼的聲音在發(fā)抖，“燒死四百多人，是為了霽天盟？”
“張青帶兵**，中了埋伏，是意外。云岫閣失火，是天災(zāi)。師哥，你累了，你開始胡思亂想了?！?br>沈嘯蒼站起來，走到他身后。
“平川，你看著我?！?br>左平川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你告訴我，張青是不是你害的？云岫閣是不是你燒的？李彪和趙虎，是不是你冤枉的？”
左平川沒有說話。
“你告訴我。”沈嘯蒼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得像是在求他，“你告訴我，我就信?！?br>左平川看著他?？粗@個(gè)他叫了三十年師哥的人，看著他眼里的血絲，看著他鬢角的白發(fā)，看著他因?yàn)楹染贫l(fā)紅的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父把盟主之位傳給沈嘯蒼的時(shí)候，他站在旁邊，心里想的是：師哥一定行。
那時(shí)候，他是真的這么想的。
“師哥，”他說，“你醉了。”
沈嘯蒼笑了。笑得很苦。
“對(duì)，”他說，“我醉了?！?br>他轉(zhuǎn)身走回桌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不管。
“平川，不管發(fā)生了什么，”他說，“你永遠(yuǎn)是我?guī)煹?。?br>左平川站在那里，背對(duì)著燭光，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永遠(yuǎn)是我?guī)煾纭！彼f。
蘇清婉是被一陣響聲驚醒的。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時(shí)候睡著了。她記得自己端著湯站在后廳門外，聽見里面在笑，就轉(zhuǎn)身走了。她回到房里，等著，等著，等著沈嘯蒼回來。后來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響聲是從后廳那邊傳來的。像是有人摔了杯子，又像是有人推倒了桌子。她站起來，往那邊跑。跑過回廊，跑過月亮門，跑過石子路。
后廳的門外站著幾個(gè)人，是左平川的侍衛(wèi)。他們攔住了她。
“沈夫人，左副盟主在里面——”
“讓開！”
她沒有停，推開他們，推開門——
后廳里，沈嘯蒼躺在地上。
左平川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蘇清婉站在門口。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眼睛盯著地上的沈嘯蒼，一動(dòng)不動(dòng)。
“蘇，沈夫人——”左平川往前走了一步。
蘇清婉沒有看他。她走過去，在沈嘯蒼身邊蹲下來。他的臉是灰色的，嘴唇是紫的，指甲也是紫的。她握住他的手，手是涼的，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
“嘯蒼。”她叫他的名字。他沒有回答。
“嘯蒼?！彼纸辛艘宦暋Ｋ€是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涼，她的臉很燙。她就這樣貼著他，一動(dòng)不動(dòng)。
左平川站在旁邊，看著她。他看見她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shí)候她剛嫁給沈嘯蒼，穿一身紅衣，站在喜堂上，笑得很好看。他站在人群里，看著她的笑，忽然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被撞了一下。
那種感覺，他從來沒有對(duì)任何人說過。
“沈夫人，”他說，“師哥走火入魔，已經(jīng)去了?！?br>蘇清婉沒有動(dòng)。她只是把臉貼在沈嘯蒼的手背上，貼著，貼著。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臉上沒有淚，眼睛干干的，紅紅的。
“左副盟主，”她說，“我想和嘯蒼單獨(dú)待一會(huì)兒。”
“沈夫人——”
“一會(huì)兒就好。”
左平川看了她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揮了揮手，帶著所有人退了出去。
門關(guān)上了。
后廳里只剩蘇清婉和沈嘯蒼。
她在他身邊坐下來，靠在他肩上。他的肩是硬的，涼的，不像以前。以前是暖的，是軟的。
“嘯蒼，”她說，“你走的時(shí)候，疼不疼？”
沒有人回答。
“你一定很疼。你這個(gè)人，最怕疼了。以前手上劃個(gè)口子，都要叫半天?，F(xiàn)在你一聲不吭，一定是疼得說不出話了?！?br>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嘯蒼，那次初見分別后，你說你整宿睡不著覺，還自個(gè)兒爬了趟山？”說著撲哧笑了出來，臉上還掛著淚花。
“嘯蒼，你放心。我會(huì)照顧驚塵的。我會(huì)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娶妻，看著他生兒育女。我會(huì)告訴他，**爹是個(gè)大英雄?！?br>“嘯蒼，你說過會(huì)有來生的對(duì)不對(duì)？你說過我們來生還要在一起！”
她站起來，最后看了他一眼。
“等我?！?br>然后她拔出腰間的劍。
劍光一閃，像一道閃電。血從她脖子上噴出來，濺在沈嘯蒼身上，濺在地上，濺在墻上。她倒下去，倒在沈嘯蒼身上，頭靠在他胸口。
左平川沖進(jìn)來的時(shí)候，她已經(jīng)不動(dòng)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具疊在一起的**，看著那片血泊。他的手在抖。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把蘇清婉睜著的眼睛合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臉，還是溫的。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燭火跳了不知道多少下。
然后他站起來。
“來人，”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準(zhǔn)備兩口棺木?！?br>沈驚塵是最后一個(gè)知道的。
王管家把他關(guān)在房里，不讓他出來。但他聽見了哭聲，聽見了有人在喊“盟主夫人”。他從窗戶翻出來，光著腳跑過回廊，跑過石子路，跑進(jìn)后廳。
他看見了兩口棺木。并排擺著，一左一右。棺木前點(diǎn)著蠟燭，燒著紙錢，煙霧繚繞。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兩口棺木，一動(dòng)不動(dòng)。
“爹？”他喊了一聲。沒有人應(yīng)。
“娘？”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人應(yīng)。
他走過去，想推開棺蓋。有人拉住他，他不理，使勁推。棺蓋很重，他推不動(dòng)，他就拍，拍得啪啪響。
“爹！你出來！娘！你快出來！”
王管家從后面抱住他，把他拖開。他掙扎，踢打，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放開我！放開我！我爹沒死！我娘沒死！”
“你們?cè)趺蠢?，你們?cè)谶@破木頭里嗎？你們出來，爹、娘，你們，你們不要我了嗎，我好好用功，我聽你們的話，我再也不調(diào)皮任性啦，你們出來啊……”
“少盟主——”王管家的聲音在發(fā)抖。
“他們沒死！”沈驚塵吼著，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他們說過要給我?guī)侨说模∷麄儧]帶！沒帶！所以他們沒死！他們還沒回來！”
他喊著喊著，聲音就小了，小了，最后變成了一聲一聲的抽泣。他靠在王管家身上，渾身發(fā)抖。
左平川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
“驚塵?！?br>沈驚塵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
“左叔叔，”他說，“我爹娘呢？”
左平川伸手，把他抱起來。
“你爹走了?！彼f，聲音很輕，“**也走了?！?br>沈驚塵愣在那里。他看著那兩口棺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臉埋在左平川肩上，哭了。
他哭得很傷心，哭得整個(gè)人都在抖，哭得喘不上氣。他哭了很久，久到嗓子都啞了，久到眼淚都干了。
最后他哭不動(dòng)了，只是趴在左平川肩上，一抽一抽地喘氣。
左平川抱著他，站在后廳里。四周的人都在哭，他沒有哭。他只是抱著那個(gè)孩子，站在那兩口棺木前面，一動(dòng)不動(dòng)。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沈驚塵。這孩子長得像他娘。尤其是眼睛，又黑又亮，像兩汪水。他想起蘇清婉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她沒有看他。她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左平川把沈驚塵抱緊了一些。
“以后，”他說，“左叔叔照顧你。”
沈驚塵沒有回答。他已經(jīng)哭累了，趴在左平川肩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