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變------------------------------------------，熱熱鬧鬧的現(xiàn)場瞬間安靜下來。。方才還喧嚷鼎沸的喜堂，此刻落針可聞，唯有紅燭“噼啪”的爆芯聲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新娘身上，被她突兀的舉動所驚，更被她此刻的模樣所懾。，林春良杏眼圓睜，貝齒緊咬下唇，明明是盛怒之態(tài)，可那云鬢如墨，雪膚勝玉，因激動而泛起潮紅的面頰與鮮**滴的唇，在鳳冠珠翠的映襯下，竟美得驚心動魄。眼中淚光點(diǎn)點(diǎn)，更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脆弱。一身大紅嫁衣如火，襯得她不像凡間新婦，倒似九天仙女含憤臨凡，凄艷絕倫。，下意識挽住林春良的手臂，聲音又輕又急：“春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只死死盯著主座上的趙川，纖弱的身子微微發(fā)顫，又向前邁了半步，聲音帶著極力壓抑的哽咽，卻字字清晰：“是也不是？”，只是目光沉靜地看著她，轉(zhuǎn)而溫和問道：“春良，是不是這幾日太過勞累？”，走到近前，柔聲勸道：“春良，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話，等禮成了，關(guān)起門來慢慢說。你看，小橋還等著呢。”，淚水終于滾落：“伯母，這件事若弄不清楚，我……我便做不成趙家的媳婦！”，滿堂賓客再也按捺不住，嘩然之聲驟起。：“林姑娘！此話從何說起！怎能在這大喜之日，說出這般決絕言語！正是！成何體統(tǒng)！到底出了何事？”，無數(shù)道目光如同無形的繩索，將趙川緊緊纏繞。，腦中一片空白。林家與喜見山莊世代交好，比鄰而居，他與林春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長他四歲，自幼便像姐姐般照顧他，情意早已融在點(diǎn)滴歲月里。此次聯(lián)姻，兩家歡天喜地，籌備數(shù)月，怎會……怎會在拜堂之時，生出這般驚天變故？“春良，”他聲音發(fā)干，再次急問，“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你說清楚！”
林春良這才將臉轉(zhuǎn)向他，淚水撲簌簌地滾落。她顫著手，從懷中取出幾頁折疊整齊的紙，紙張邊緣已有些毛糙，顯是反復(fù)翻看所致。
“你看……”她將信紙遞到趙小橋面前。
趙小橋滿心疑惑地接過，展開。起初是焦急，隨即是驚愕，越往下看，臉色越是慘白，握著信紙的手也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吹阶詈?，他猛地抬頭，眼中盡是難以置信的驚駭，腳下踉蹌，幾乎站立不住。
他強(qiáng)自定神，一把抓住林春良的手臂，聲音低?。骸按毫迹@信……你從何處得來？！”
“昨夜……我在房中，一支冷箭破窗而入，箭尾便綁著這些……”林春良啜泣道。
趙小橋猛地轉(zhuǎn)身，一步跨到趙川面前，將那幾張紙舉到眼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爹！這信上說的夏天階是誰？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趙川緩緩站起身。他身量本就高大，此刻站起，更顯得威儀。他并未看那紙信，而是目光平靜地掃過林春良，聲音沉穩(wěn)，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春良，信上說了什么？夏天階乃無心劍派之人，提他作甚？”
這分沉穩(wěn)與威嚴(yán)，像一盆冷水，讓趙小橋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是啊，這信來得蹊蹺，偏偏在此時出現(xiàn)，字跡雖像，內(nèi)容更是駭人聽聞，可……萬一是偽造的呢？萬一正是有人設(shè)下毒計(jì)，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毀掉父親一世清譽(yù)，離間趙林兩家？
他退后幾步，回到林春良身邊，急切低聲道：“春良，此事定有蹊蹺！這信來歷不明，必是有人設(shè)局陷害爹！”
“不可能！”林春良淚眼婆娑，恨聲道，“信里提及的許多舊事，隱秘非常，知者寥寥，如何偽造？我爹，我爺爺，我們林家那么多人……都是被他害死的！”她抬手直指趙川。
此言如同驚雷炸響，剛剛稍息的嘩然之聲再度掀起，比之前更甚。
黃有道“騰”地站起，須發(fā)皆張，厲聲道：“荒唐！簡直荒唐！喜見山莊與林家世代通好，老莊主與你祖父林省公乃是過命的交情！趙莊主與你父林賢更是情同手足，江湖誰人不知？趙莊主怎會害你林家？女娃娃，你莫不是中了邪，或是受了奸人挑唆，在此胡言亂語，攪亂婚禮，玷污尊長清譽(yù)！”
“大家都消消氣，莫急莫躁?！币粋€帶著笑意的聲音插了進(jìn)來，正是“半面怪俠”程遠(yuǎn)游。他矮胖的身子窩在椅中，右半邊臉笑瞇瞇，左半邊臉卻僵硬如石，瞧著詭異?！耙牢依铣炭磪?，這事兒的根子，都在這幾封信上。是真是假，空口無憑。不如把信拿出來，讓在座諸位都瞧上一瞧，辨上一辨。是黑是白，自有公論，也正好還趙莊主一個清白嘛！”
他這話說得輕巧，卻讓許多人心中一凜。這“半面怪俠”看似打圓場，實(shí)則將了一軍。那信中內(nèi)容，看林春良和趙小橋的反應(yīng)，絕非尋常。若真是誣陷便罷，萬一……萬一有幾分真，涉及當(dāng)年石林大戰(zhàn)那等腥風(fēng)血雨，此刻公之于眾，無異于在滾油中潑進(jìn)冷水，后果不堪設(shè)想。眾人皆想到此節(jié)，一時無人敢應(yīng)和。
程遠(yuǎn)游卻渾不在意，依舊笑呵呵的，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趙川面色不變，心中卻知，此刻已被架在火上。
三清派掌門魏然緩緩起身。他年紀(jì)已過*耋，須發(fā)如雪，滿臉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常年眉頭緊鎖，仿佛承載著千斤重?fù)?dān)。他聲音低沉而平和：“林姑娘，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實(shí)不該有此紛擾。你既將入趙家門楣，便是趙家之人，當(dāng)為夫君計(jì)，為家門計(jì)。些許來歷不明的信件，豈可輕信？趙莊主為人，江湖共知，斷不會行那勾結(jié)外敵、*害同道之事。”
玉華派掌門曾朗也趕忙附和：“魏掌門所言極是。林姑娘，萬事好商量，切莫因幾封真假莫辨的信函，壞了良緣，傷了兩家和氣?！?br>張照影冷眼旁觀，心中明鏡似的。此刻出言“勸解”的，多是主和派中人。而黃有道、凌天等主戰(zhàn)派骨干，反都沉默下來。此事棘手，多說多錯，最好的法子本是趙小橋或林家至親出面安撫，將事態(tài)壓下?？哨w小橋顯然已亂了方寸，林家重要人物又皆不在場。主戰(zhàn)派一時緘默，主和派卻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勸和，實(shí)則步步緊逼，將趙川和林春良都逼到了墻角。
果然，林春良聞言更是激動，蒼白的臉上涌起不正常的紅暈：“今日我既敢在此開口，便沒想過回頭！此事必須水落石出！若是我錯了，誣陷了趙莊主，要?dú)⒁獎?，我林春良絕無怨言！可若信中所言是真……”她猛地指向趙川，聲音凄厲，“那他便是害我林家滿門的血海仇人！我豈能認(rèn)賊作父，嫁與仇人之子？！”
紫荊派掌門蘇碧玉此時款款起身。她在一眾男兒中殊為顯眼，雖為女子，卻自有一股沉穩(wěn)干練的氣度。她聲音清朗，態(tài)度懇切：“林姑娘，在場不少人都曾受林家恩惠，你的心情，我等理解。你有何冤屈，盡可道來，是非曲直，擺在明處，自有公斷。我等絕不會讓你受委屈，但也絕不會任憑人空口白牙，污蔑正道領(lǐng)袖?！彼@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林春良臺階，又占住了“公道”二字。主戰(zhàn)派諸人雖覺***件風(fēng)險極大，但眼下僵局，似乎也只有此法可破，加之蘇碧玉言語不偏不倚，便也無人出聲反對。
林春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身子不由向蘇碧玉那邊靠了靠。她環(huán)視滿堂賓客，吸了口氣，決然道：“趙川勾結(jié)無心劍派夏天階，設(shè)下連環(huán)毒計(jì)，致使石林大戰(zhàn)武林同盟損失慘重，我林家……更是因此幾乎滅門！”
“胡扯！”黃有道怒極反笑，“荒唐至極！”
林春良提高聲音，將手中信紙向前一遞：“證據(jù)在此！請各位前輩過目！”說罷，毫不猶豫地將信件交給了蘇碧玉。
趙小橋不由得望向父親。趙川依舊面沉如水，負(fù)手而立，姿態(tài)傲然，竟無半分要阻止的意思。母親岳君站在他身側(cè)，面上雖有憂色，卻還算鎮(zhèn)定。唯有趙小橋自己，心亂如麻，額角已滲出細(xì)密汗珠。
廳中再次安靜下來，只余翻閱紙頁的細(xì)微聲響。信件在主戰(zhàn)、主和兩派幾位最具威望的掌門手中傳遞。黃有道看過之后，臉色陰沉變幻，久久不語，最終將信遞還給了趙川。
趙川接過，目光快速掃過紙頁，神色無波。片刻后，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沉聲問道：“諸位，看過了，以為如何？”
堂下一片寂靜。無人愿在此時第一個開口。
趙川見狀，拱手向四周一揖：“諸位顧全趙某顏面，趙某在此謝過?！彼逼鹕恚曇衾世?，傳遍廳堂，“趙某一向不屑理會流言蜚語，但此事關(guān)乎趙某個人清譽(yù)，更關(guān)乎當(dāng)年石林大戰(zhàn)中諸多英雄前輩的死因真相，趙某不得不在此說個明白：這些信件，純屬偽造！不知是何方宵小，處心積慮，模仿趙某筆跡，捏造此等惡毒謊言，意圖離間我武林同道，毀我喜見山莊清譽(yù)！趙某愿以喜見山莊百年聲譽(yù)為誓，絕無此事！此信絕非趙某所書！”
眾人神情各異，有的沉吟，有的懷疑，有的則面露同情。張照影仔細(xì)觀察趙川神色，只見他眉宇坦蕩，言辭鏗鏘，心中暗忖：莫非真是有人陷害？
蘇碧玉見無人接口，便起身道：“在場還有許多朋友未曾見得信中文墨，既是為了辨明真相，那便由我蘇碧玉暫且做一回惡人，將信中內(nèi)容，向諸位陳述一番。大家一邊聽，一邊也思量思量，如何？”
她雖是詢問眾人，但目光卻看向趙川。趙川一擺手，淡然道：“蘇掌門但講無妨?！?br>“好?！碧K碧玉微微頷，拿起信件，聲音清晰平穩(wěn)，“這些信，是署名‘趙’與一位代號‘喜鵲’之人的往來。‘趙’為誰，姑且不論，暫稱之為‘趙郎’。妾身斗膽依信中所言，推斷一番，若有謬誤，還請指正?！?br>她略一停頓，繼續(xù)道：“由信可知，這‘趙郎’乃主戰(zhàn)一派。而‘喜鵲’，則是潛伏于無心劍派中的密探，專為‘趙郎’傳遞消息。信中提及，約二十年前，喜鵲密報：無心劍派掌門江夜雪已失蹤多年，派中事務(wù)向由章百聞代管，然其地位不穩(wěn)，派內(nèi)多有不服者。章百聞為鞏固權(quán)位，決意借慶祝新無心劍建派十六年之機(jī)，于九月初三，在石林設(shè)宴，布下陷阱，將**一網(wǎng)打盡。屆時，無心劍派主要人物皆會到場。喜鵲認(rèn)為，此乃武林同盟趁其內(nèi)亂，一舉剿滅該派的千載良機(jī)?！w郎’得訊大喜，遂與喜鵲約定暗號時機(jī)，準(zhǔn)備集結(jié)各大門派，突襲石林?！?br>說到此處，蘇碧玉停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張照影并非一派之主，方才并未傳閱信件。此刻聽蘇碧玉道來，心下恍然。難怪林春良一口咬定“趙郎”便是趙川。二十年前，正是當(dāng)時還是少莊主的趙川，秘密聯(lián)絡(luò)各派，聲稱在無心劍派內(nèi)安插了至關(guān)重要眼線，獲此絕密情報，力主借此良機(jī)，合力攻之。趙川更親自擔(dān)任先鋒，率第一批人馬攻入石林。此戰(zhàn)雖慘烈，但趙川亦由此名聲大噪，奠定了其在武林的地位，此事江湖人盡皆知。蘇碧玉此言一出，不止張照影，廳中絕大多數(shù)人心中，都已將那“趙郎”與趙川對上了號。
可即便如此，又如何？這反倒坐實(shí)了趙川當(dāng)年智勇雙全、安排內(nèi)應(yīng)、獲取情報的功勞。林春良如此悲憤，定然后面還有文章。
蘇碧玉似知眾人所想，不急不緩，繼續(xù)道：“諸位莫急，請聽妾身說完?！?br>黃有道忍不住哼道：“蘇掌門，此信明明誣陷，何必再說下去？”
趙川抬手制止：“黃老弟，無妨。讓蘇掌門說完?！?br>蘇碧玉微微一笑，道：“那妾身便繼續(xù)了。諸位聽到此處，想必覺得，此乃‘趙郎’為剿滅無心劍派立下大功。然則，‘趙郎’之圖謀，恐不止于此。”她聲音微沉，“信中還提及，‘趙郎’知悉無心劍派內(nèi)另一實(shí)權(quán)人物夏天階，同樣覬覦掌門之位。于是，‘趙郎’定下一石二鳥之計(jì)。他指使喜鵲，將武林同盟計(jì)劃突襲石林的消息，暗中透露給夏天階?！?br>廳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蘇碧玉語速平穩(wěn)，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心上：“此計(jì)狠辣之處在于：待章百聞清理門戶，與**兩敗俱傷之際，武林同盟趁機(jī)殺出，剿滅章百聞**；而當(dāng)同盟眾人廝殺疲憊、傷亡漸起之時，夏天階再率其心腹突然發(fā)難，反撲同盟。如此，章百聞伏誅，無心劍派主力與武林同盟精銳亦互相消耗，兩敗俱傷。如此一來，無心劍派遭重創(chuàng)，各大門派亦元?dú)獯髶p，而‘趙郎’則坐收漁利，攬運(yùn)籌帷幄、平定大局之功，其聲望權(quán)勢，必將臻于頂峰。”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深意地掠過眾人：“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后’?！?br>話音落下，滿堂寂靜，隨即竊竊私語之聲嗡嗡響起。不少人心中凜然：如今的江湖格局，不正是石林大戰(zhàn)后，各派凋零，而喜見山莊在趙川帶領(lǐng)下聲勢日隆么？這難道只是巧合？
天山派掌門于戰(zhàn)國面色陰沉，開口道：“趙莊主光明磊落，絕不可能行此卑劣之事！”
半面怪俠程遠(yuǎn)游嘻嘻一笑：“蘇掌門從頭到尾，可沒提半句這是趙莊主所為啊。于掌門這般著急對號入座，莫非心里已認(rèn)定了？”
于戰(zhàn)國被他噎住，臉色更黑，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蘇碧玉不理會這小小插曲，朗聲道：“方才妾身所述，皆是依據(jù)信中內(nèi)容推斷。方才傳閱過信件的諸位掌門、前輩，可認(rèn)為妾身所言，與信中原意有出入？”
滄浪派黃有道、昆侖派凌天、縹緲派丘云澤、天山派于戰(zhàn)國等主戰(zhàn)派領(lǐng)袖，雖以趙川馬首是瞻，但此刻也只緩緩搖頭，表示蘇碧玉所述大抵符合信中所言。主和派諸人亦點(diǎn)頭認(rèn)可。
蘇碧玉道：“如此便好。這般情節(jié)，知曉當(dāng)年石林大戰(zhàn)概況之人，或許也能編撰出來。常人得之，未必盡信。若非林姑娘方才一口咬定信中‘趙郎’便是趙莊主，諸位恐怕也不會如此凝重。茲事體大，關(guān)乎數(shù)十位英雄死因與武林公義。故而，妾身現(xiàn)下要問林姑娘——”她轉(zhuǎn)向林春良，目光澄澈，“你斷言此信為真，且信中‘趙郎’便是趙莊主，除信件本身外，可還有別的憑證，或不得不信的理由？”
張照影暗贊一聲厲害。蘇碧玉這番話，條理分明，將矛盾焦點(diǎn)重新引回林春良身上。且看她如何應(yīng)答。
林春良感激地看了蘇碧玉一眼，抬手拭去淚痕，已比方才冷靜許多。她昂首道：“第一，這信箋用紙，乃是喜見山莊特制的‘金桂箋’。以特殊工藝摻入金桂香料，紙張自帶淡雅桂花香氣，經(jīng)年不退。小橋曾對我說過，此紙配方乃喜見山莊獨(dú)有，產(chǎn)出極少，極為珍貴。小橋，”她看向趙小橋，“這紙，你也認(rèn)得的，是不是？”
趙小橋垂下眼簾，艱難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鳴沙派掌門馬蕭蕭，身形魁梧，聲如洪鐘，此前一直沉默，此刻忍不住粗聲道：“單憑一張紙？這紙雖稀罕，也非弄不到。若是山莊內(nèi)仆役私下竊取一些，恐怕也無人察覺。”
林春良并未慌亂，接著道：“前輩稍安，晚輩還未說完。其二，我對趙莊主筆跡不算熟稔，但我手中，有趙莊主親筆所寫的聘禮禮單?！闭f著，她從另一只袖中取出一方折疊整齊的紅紙，遞給蘇碧玉，“禮單上的字跡，與信中字跡，請各位前輩比對。”
蘇碧玉接過，對趙川道：“趙莊主，可否再借信件一觀？”
趙川坦然將信遞過。蘇碧玉將聘禮單與信件并排展開，仔細(xì)比對。片刻后，她面色凝重，將兩樣?xùn)|西傳給身旁的黃有道、魏然等人。
趙川神色坦然，負(fù)手而立。岳君眉間憂色更深，卻仍保持著莊主夫人的儀態(tài)。唯有趙小橋，雙拳緊握，指節(jié)發(fā)白，額上冷汗涔涔。他方才一眼便已看出，那信上字跡，與父親平日書寫，幾乎一模一樣，正是如此，他才那般驚駭。
聘禮單與信件在幾位掌門手中傳閱一圈，復(fù)又回到林春良手中。眾人神色各異，沉默蔓延。
林春良深吸一口氣，聲音更穩(wěn)了些：“若說前兩樣尚可偽造，那第三樣，又當(dāng)作何解釋？信中，‘趙郎’曾感謝‘喜鵲’所贈丹藥，稱服用后陳年喉疾大為好轉(zhuǎn)。此事或許江湖上知者不多——趙莊主幼時，曾與先父玩耍，誤食毒菇，頃刻間喉頭腫脹，無法呼吸。先父情急之下，以**刺破趙莊主氣管，**蘆葦桿通氣，才爭得一線生機(jī)，救回莊主。然則，趙莊主也因此落下喉疾，每逢秋冬干燥，最易發(fā)作。此事極為隱秘，非至親至信之人，不得與聞。”
她目光灼灼，看向趙川：“趙莊主，此事可真？”
趙川面不改色，頷首道：“確有此事?！?br>林春良點(diǎn)頭，眼中淚光又現(xiàn)：“如此隱秘舊事，若此信純屬捏造，那偽造之人，又從何得知？”
見眾人似有意動，林春良言辭愈發(fā)懇切，向著滿堂賓客盈盈一禮：“諸位前輩，昨夜晚輩初見此信，心中驚濤駭浪，與諸位此刻無異。我亦無法相信，自幼看著我長大的‘趙伯伯’，會是信中那般人。我一夜未眠，將此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天人**。今日坐上花轎，我仍在猶豫。我本已想好，無論送信者是誰，選在此時，必是包藏禍心，欲借我之手興風(fēng)作浪。我絕不能中計(jì)?？墒恰墒欠讲怕牭健莞咛谩彼曇暨煅剩瑥?qiáng)忍著淚水，“我突然想到，我若連祖父、父親、叔伯們究竟如何而死都弄不清楚，便渾渾噩噩嫁入喜見山莊，此后每一日，都將在猜疑與煎熬中度過，這姻緣，又如何能長久？這心結(jié)，又如何能解開？縱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是奸人設(shè)下的毒計(jì)圈套，我林春良今日，也要跳下去，看個分明！求諸位前輩，為晚輩做主，為當(dāng)年石林死難的前輩們，討一個公道！”
她說到最后，聲淚俱下，嬌軀微顫，那份強(qiáng)忍恐懼也要尋求真相的決絕，那份家破人亡的徹骨悲慟，令人觀之動容。
林家與喜見山莊比鄰而居，世代交好。當(dāng)年石林大戰(zhàn)，林家被安排在后隊(duì)，其到達(dá)時恰好撞上夏天階率人反撲。林家上下拼死斷后，死戰(zhàn)不退，老莊主林省、長子林賢、次子林杰等林家核心皆戰(zhàn)死，傷亡極為慘重。若此信為真，那林家的犧牲，石林大戰(zhàn)中無數(shù)武林同道的鮮血，豈非都成了“趙郎”算計(jì)下的棋子？
然而，疑點(diǎn)依舊存在。信紙、筆跡、舊事，雖可作證，卻并非鐵證，仍有偽造或泄密的可能。何況，此事太過駭人聽聞。趙川若真如此行事，豈非將喜見山莊也置于險地？老莊主趙星芒同樣死于石林，喜見山莊亦傷亡不少，這又作何解釋？
林春良見眾人仍有疑色，把心一橫，咬牙道：“還有最后一處憑證！諸位請看，每封信函末頁右下角，皆有三個細(xì)微**，豎直排列。此乃……此乃趙莊主的私人印記！”
蘇碧玉問：“既是私人印記，林姑娘又如何得知？”
林春良咬了咬唇，目光看向岳君，又轉(zhuǎn)向趙小橋，低聲道：“是……是我與小橋年幼時，無意中見到……見到趙莊主寫給伯母的家書……上面便有……”
趙小橋痛苦地閉上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
岳君面色蒼白，卻依舊維持著鎮(zhèn)定，緩緩頷首：“不錯，確有此事?！泵鎸赡苤缚卣煞蛉绱酥刈锏淖C據(jù)，她竟能坦言相證，這份定力與對真相的尊重，令不少人心生敬意。
趙川亦坦然道：“不錯，三小孔，取‘川’字三豎之意，確是趙某私人標(biāo)記。”
一直強(qiáng)壓怒火的黃有道此刻臉色鐵青，他上前一步，目光如電，直射趙川，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沉郁：“趙兄。你我多年交情，過命的兄弟。我黃有道只問你一句——”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中擠出：
“這些信，到底是不是你寫的？！”
黃有道性烈如火，往日發(fā)作起來如霹靂雷霆。此刻他這般壓抑著聲音質(zhì)問，反而比怒吼更令人心悸。他與趙川乃是刎頸之交，趙川能有今日地位，黃有道的支持至關(guān)重要。可黃有道的授業(yè)恩師，正是死于石林大戰(zhàn)。若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深信不疑的兄弟……
剎那間，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趙川身上。那目光，有震驚，有懷疑，有審視，有憤怒，如同無數(shù)柄無形的利劍，將他釘在喜堂中央那巨大的“囍”字之下。
趙川迎著這萬千目光，緩緩掃視全場，臉上竟無半分慌亂，反而嘴角微揚(yáng)，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他反問道，聲音平穩(wěn)，清晰地在寂靜的喜堂中回蕩：
“諸位——相信此事，乃我趙川所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