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掛的耳朵------------------------------------------。——至少大夫是這么說的。桃花村唯一的大夫姓周，人稱周半仙，據(jù)說是跟一個游方郎中學了三個月就把人治死了之后改行看跌打損傷的。莫愁六歲那年，盧翁帶她去找周半仙看耳朵，周半仙拿個銅鈴在她左耳搖了搖，又在她右耳搖了搖，然后說：沒毛病。"那她怎么老說她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東西？"："小孩子的話你也信。"。因為莫愁說的那些東西后來都應驗了。：東邊蘆葦蕩有條大魚。一網(wǎng)撈上來八斤青魚。：渡口三**，第一條兩個人，第二條一個人，第三條沒人但有一只貓。全對。：半夜坐起來說"東邊沒有人喘氣了"。第二天張婆婆走了。，盧翁再也不帶她去找大夫了。他接受了一個事實：他閨女的耳朵，和別人不一樣。。不僅接受了，還摸索出了一套使用方法。---，桃花渡口。，腳泡在江水里，閉著眼睛。。，她在"聽一圈"——桃花渡口周圍三里之內(nèi)的所有活物，用耳朵掃一遍，確認沒有異常，才開始一天的生活。這套流程她從十歲就開始了。習慣這東西，做久了就自動，像別人起床要洗臉，她起床要聽聲音。
今天的風里——
她的腳趾在水下微微勾了一下。
七個人。蘆葦蕩。西面和北面。
第一組三個人的步伐是練過的，斥候營那種。第二組四個人差遠了，其中一個大塊頭左腳踩斷了三根枯枝——三根，她數(shù)的。
然后刀出鞘的聲音來了。極輕。
刀刃上有毒?？嘈尤饰?，飄在空氣里。這種毒她認識——斷腸藤，楚國官府管控的東西，民間根本弄不到。
她在心里把這個信息記下來：能用上這種毒的人，要么是軍中的，要么是王室商行的。
大人物的手筆。
"莫愁，快走——"
盧翁的聲音從渡口小屋里傳出來，帶著顫。
她沒有走。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她已經(jīng)聽了一下退路——石階上方的小路已經(jīng)被三個斥候步法的人堵死了。前有合圍，后有斷路。
走不了，那就不用走了。
七個人從蘆葦蕩里走出來。領(lǐng)頭那個穿黑衣，橫刀在手，笑得很閑。他的心跳每息一下，比正常人慢。高度自信的人才有這種心跳——他不是來打架的，他是來"收貨"的。
"盧莫愁？"
她不說話。她在聽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跳有沒有波動。
沒有。他是說慣了這種話的人。
"有人出銀子，不想讓你到郢都。"
盧翁沖出來了。魚叉在手，手抖腿不抖。七個人看都沒看他一眼。
莫愁嘆了口氣。
不是害怕的嘆氣。是那種"今天本來打算曬漁網(wǎng)的"的嘆氣。
她從袖中抽出竹笛。
竹笛是父親十八年前削的**竹。她小時候只知道這支笛子比別人家的吹出來好聽，后來長大了，從一本破爛的舊冊子上讀到：老竹比嫩竹纖維致密，共鳴腔的聲音傳導效率更好，低頻泛音更豐富。
她當時的反應就一個字：怪不得。
她把笛口湊近嘴唇。
第一個音極低，低于常人的聽覺舒適區(qū)間——不是給人聽的，是給漢江的。
桃花渡口這段江水流經(jīng)一處暗礁帶，礁石把水流分成三股，匯合之后形成了一個特殊的湍流結(jié)構(gòu)。這個結(jié)構(gòu)有固有頻率。她的笛聲精確匹配了這個頻率。
共振。
水面先皺了，然后涌，然后浪。
五息。十息。十五息。
浪到了渡口。三艘船被卷起來，撞上礁石。領(lǐng)頭黑衣人的心跳變了——每息接近兩下，平靜徹底碎掉了。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恐懼，是那種精心設計的計劃突然被打翻時的空白。
"走。"
七個人退了。斥候步法也亂了——情緒一崩，肌肉記憶就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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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放下竹笛，轉(zhuǎn)過頭。
盧翁站在門口，魚叉靠在門框上，嘴張著，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爹。"
"你你你你……"
"這叫音律通感。一級。聽風。我能聽見風里有什么，水里有什么。然后——改變它們。"
她自己也是今天第一次把這句話說出口的。
說出來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一扇關(guān)了十八年的窗戶忽然被推開了，風從外面灌進來，又舒服又刺骨。
盧翁走過來，摸了一下她的頭發(fā)。手很粗，二十年魚腥味，摸得很輕。
"我早就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
"嗯。"
"不一樣的人，路不一樣。苦也多一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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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盧翁煮了一碗魚湯。
漢江鰱魚，姜片，鹽。沒有放椒。
她喝了一口就知道不對。楚地漁家吃魚必放椒，這是鐵律——椒壓腥、提鮮，不放椒的魚湯和放椒的魚湯差著一個天地。桃花渡口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出遠門的人，動身前夜，家里備一碗無椒魚湯。
翻譯**話就是：你要走了。
"去了那地方，"盧翁在灶臺邊盛飯，背對著她，"口味要淡一些。"
她端著碗，看著碗底的姜片，把一件事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七個人。斷腸藤毒刃。堵住退路。
這不是江湖仇殺。是有人已經(jīng)知道她的耳朵了，而且不想讓她到郢都。
"碗我洗。"
"不用，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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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睡了。竹笛放在枕邊。
窗外漢江的水聲一浪一浪。她的耳朵自動把水聲分解成好幾個頻率層——最底層是河床泥沙移動的低頻嗡鳴，最上面是水面和空氣摩擦的極細嘶聲。
她試著關(guān)掉那些聲音。
關(guān)不掉。
這耳朵像一扇怎么也關(guān)不緊的門，所有的聲音都從門縫里往里鉆。
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算了，聽就聽吧。
就在她快睡著的時候，她忽然捕捉到了一個聲音——
江面上。一只小舟。
船上的人沒有劃槳，在漂。
但他的心跳，她聽得清清楚楚：平穩(wěn)。太平穩(wěn)了。不是睡著，是在等她睡著。
那人從昨天下午就在江面上了。她今天掃描"一圈"的時候漏了他——因為他把自己偽裝成了一塊漂流的木頭，連呼吸都壓到最低。
世上真的有人能把自己偽裝成木頭？
莫愁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