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沈硯靠在墻上，長長呼出一口氣。。。。能調(diào)動大理寺初審、能用新紙偽造十六年前的信，絕不是一個小小縣丞能做到的。背后的人，至少是六部郎中一級，甚至更高。？，牛李黨爭早已塵埃落定——不對。，宣宗即位后，一直在清算前朝舊案。牛黨當年得勢，如今漸漸失勢，李黨卷土重來。沈敬之當年是牛黨骨干，雖然死了，但余黨還在。若能把沈敬之的案子翻出來，就能順藤摸瓜，再清洗一批牛黨官員。。，只是一枚棋子?！氨仨氄业酵黄瓶??！鄙虺庎?。，牢門忽然被打開，一個中年獄卒端著一碗水走進來?！昂瓤谒??！?，道了聲謝。他注意到這獄卒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異樣——不是輕蔑，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復雜的、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案覇栕鹦沾竺?？”：“小人姓鄭，行七，他們都叫我鄭七?！?br>沈硯點點頭，沒再問。
鄭七也沒走，站在一旁，忽然低聲問：“你父親……真是被冤的？”
沈硯抬頭看他。
鄭七移開目光：“十六年前，小人還在刑部當差，見過沈侍郎一次。那時小人押送犯人，沈侍郎路過，見那犯人傷口化膿，命人去買了藥。那犯人后來活下來了，一直念叨沈侍郎的恩情?！?br>沈硯心中一動。
“鄭七哥還記得那犯人是誰嗎？”
鄭七搖頭：“早不知去向了。只是小人心想，能對犯人起善心的，不會是壞人?！?br>沈硯沉默片刻，輕聲道：“先父確實是被冤的。但這話，只能在鄭七哥面前說?！?br>鄭七點點頭：“明白?！?br>他又看了沈硯一眼：“你今日在堂上應對得很好，少卿大人很少夸人。但張文禮背后有人，你出獄前，務必小心?！?br>沈硯心中一暖：“多謝鄭七哥提點。”
鄭七擺擺手，轉(zhuǎn)身離去。
接下來的三天，沈硯在牢中安靜度日。鄭七偶爾會給他帶些吃的，偶爾會告訴他外面的消息——張文禮還在押，嘴硬不肯招；大理寺去查澄心堂紙的流向，發(fā)現(xiàn)那批紙大部分入了中書省，少量賞賜給京官，范圍太廣，一時查不清。
“拖得越久，對你越不利。”鄭七低聲道，“少卿大人只能拖七天，七天后若無新證據(jù)，就得判?！?br>沈硯點頭：“我明白。”
他其實在等。
等一個人。
原身父親的門客，若真活著，若真寫了那封信，聽說沈家后人入獄，會不會出現(xiàn)？
這是一個賭注。
**天夜里，賭注贏了。
牢門被輕輕打開，一個身穿斗篷的身影閃入，借著微弱的燈光，沈硯看清來人的臉——四十多歲，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你是……沈硯？”
沈硯緩緩點頭：“李端先生？”
來人一愣，隨即苦笑：“你認得我？”
“先父提過?！鄙虺幙粗难劬?，“那封信，真是先生寫的？”
李端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但你沒有收到?！彼麌@了口氣，“我托人送去你住處，那人被張文禮收買了，信落到了他們手里，就成了證據(jù)。”
沈硯皺眉：“先生為何現(xiàn)在才來？”
李端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我在等，看你會不會把你父親的名字供出去?！?br>沈硯懂了。
這是考驗。
若他在堂上求饒，供出父親舊部以求活命，李端就不會出現(xiàn)。
“先生現(xiàn)在可以放心了？”
李端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塞到沈硯手中。
“這里面有兩個人證，可以證明那封信是假的。一個是當年造紙坊的工匠，記得那批紙的出貨時間；一個是張文禮的同伙，收錢辦事的，我費了些功夫才找到?！?br>沈硯接過，心中大石落地。
“多謝先生?！?br>李端搖頭：“不必謝我。你父親當年救我性命，我欠他的。只是……”
他頓了頓，低聲道：“我只能幫你這一次。黨爭兇險，我不能露面。往后，你要靠自己?！?br>沈硯點頭：“我明白?！?br>李端深深看他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你父親若活著，會為你驕傲的。”
門輕輕關上。
沈硯握著布包，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
天亮后，鄭七來送飯，沈硯低聲說了幾句話。鄭七臉色微變，重重點頭，匆匆離去。
當日下午，大理寺少卿再次升堂。
這一次，沈硯拿出了布包里的證據(jù)。工匠當眾作證，那批澄心堂紙是大中三年三月貢入，絕不可能用于十六年前的信；張文禮的同伙供出，張文禮收了萬年縣縣丞沈繼祖五十貫錢，偽造信件構(gòu)陷沈硯。
堂上一片嘩然。
少卿臉色鐵青，拍案怒喝：“傳沈繼祖！”
沈繼祖被押上堂時，臉色慘白。他是沈硯的堂兄，沈家嫡子，當年沈敬之入獄，正是他父親——沈敬之的親弟弟——出面舉報，才坐實了罪名。如今沈敬之已死，沈家由他父親掌控，他則在萬年縣當縣丞，風生水起。
“沈繼祖，”少卿冷冷道，“你可知罪？”
沈繼祖渾身發(fā)抖，撲通跪下：“大人饒命！小人……小人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他說不出口。
沈硯看著他，目光平靜。
十六年前，這個人還是個少年，跟著父親去大理寺舉報親伯父。十六年后，他坐在縣丞的位置上，還要斬草除根，把伯父唯一的血脈也除掉。
“大人，”沈硯緩緩開口，“小人斗膽，有一言相問?！?br>少卿點頭：“講?！?br>沈硯看向沈繼祖：“繼祖兄，你我同宗同族，先父是你親伯父。我想問一句——當年的事，你夜里睡得著嗎？”
沈繼祖渾身一震，抬頭看他。
沈硯沒有再看，朝少卿躬身一禮：“小人證據(jù)已呈，請大人秉公處置?！?br>少卿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沈繼祖、張文禮，構(gòu)陷良民，按律當流三千里，家產(chǎn)抄沒。押下去！”
兩人被拖走，哀嚎聲漸漸遠去。
少卿看向沈硯，緩緩道：“沈硯，你是苦主，此案已結(jié)。但本官有一言相勸——長安城大，水深浪急，你一個寒門子弟，往后……好自為之?！?br>沈硯叩首：“多謝大人教誨?！?br>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刻，夕陽正落在朱雀大街上，金色的余暉灑滿長安。
沈硯站在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自由了。
但只是暫時的。
他知道，沈繼祖背后還有人，張文禮背后還有人，那些想用他做棋子的人，不會就此罷休。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站穩(wěn)腳跟，必須——
成為這座城里，再無人敢隨意碾死的存在。
鄭七從身后走來，低聲道：“沈公子，往后有何打算？”
沈硯回身，朝他拱手一禮：“多謝鄭七哥這幾日照拂。往后……先找個落腳處，再謀出路。”
鄭七點點頭，猶豫片刻，低聲道：“若公子不棄，小人有個遠房表兄，在翰林院當差，或許能幫上忙?！?br>沈硯心中一動。
翰林院——清貴之地，天子近臣。
“鄭七哥的恩情，沈硯記下了?！?br>鄭七擺手：“公子客氣。小人只是……想替那些受過沈侍郎恩惠的人，還一份情?！?br>夕陽西下，長安城的輪廓漸漸模糊。
沈硯朝城外的破廟走去，腳步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