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低語------------------------------------------。，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海里反復回放著演武場上的畫面。那些畫面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他的神經(jīng)，不致命，但讓人無法安眠。，一切歸于黑暗。，陽光已經(jīng)從窗戶照了進來，刺得他眼眶發(fā)酸。他瞇著眼睛坐起來，右手傳來一陣鈍痛——腫得更厲害了，手指像幾根粗細不一的香腸，皮膚被撐得發(fā)亮。，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干凈的粗布和一壺溫水。馬修來過。，灌了兩口水，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正常，紋絲不動，像一條忠誠的老狗趴在腳邊。？，影子沒有任何異常反應。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影子的長度和角度都符合物理規(guī)律，邊緣清晰，沒有扭動，沒有暗紅色的文字，沒有幽藍色的火焰。。。，這在訓練課上導師講過。大腦為了消化創(chuàng)傷記憶，會在睡眠中制造各種離奇的情節(jié)，幫助做夢者緩解情緒。他只不過是在夢里把自己的痛苦具象化了而已。，用濕布擦了臉，換上干凈的麻布襯衫，把昨天那件裂開的護具踢到床底下，彎腰從枕頭下摸出一枚銅幣。。，塞給他一小袋銅幣，一共四十枚。路費用掉了十二枚，入學后買了生活用品用掉了八枚，剩下二十枚要撐到學期結(jié)束。學期還有兩個月，他每天只能花三枚銅幣，剛好夠買最便宜的黑面包和清水。，想了想，又塞回了枕頭底下。
不吃了。省一頓。
門被推開了，馬修端著一個木碗走進來，碗里裝著半碗稀粥和一小塊黑面包。他看見邵臨已經(jīng)起了，把碗放在桌上，說：“給你帶的，趁熱吃?！?br>“你哪來的？”
“我早飯沒吃，省下來的?！瘪R修撓了撓頭，雀斑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明顯，“你的手還好嗎？今天上午有劍術(shù)課，你要不要請假？”
邵臨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試著握了握拳，指關節(jié)發(fā)出咯吱的聲響，痛感像電流一樣躥上手臂。他松開拳頭，搖了搖頭：“請不了假，缺席三次劍術(shù)課就會被退學?！?br>“那你怎么上課？”
“用左手?！?br>馬修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氣，把碗往邵臨的方向推了推。“那你多吃點，左手也沒力氣可不行?！?br>邵臨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涼的，稀得能照見人影，但溫熱的麥香在嘴里散開的時候，他的眼眶突然有點發(fā)酸。他低著頭，快速把粥喝完，把黑面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里，另一半放回碗里。
“這個你拿走，中午吃?！?br>“我不要——”
“拿走?！鄙叟R的語氣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東西。
馬修看了看他，默默拿起那半塊面包，轉(zhuǎn)身出了門。
走廊里傳來其他侍從生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有人在討論今天的課程，有人在抱怨食堂的伙食，有人在大聲說笑。沒有人提起昨天演武場上的事，就好像那件事根本不值得被提起。
邵臨站起來，把木碗放在門口，等著馬修中午來收。他走到墻角，拿起那把生銹的鐵劍，試了試左手握劍的感覺。劍比想象中重，左手的力量不如右手，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他揮了兩下，動作生澀，劍刃在空中劃出笨拙的弧線。
算了，能比劃就行。
他把劍別在腰間的皮帶上，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經(jīng)有幾個人了。德里克靠在墻上，手里拿著一本書，看見邵臨出來，目光在他腫起來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開了。嘴角有一個微小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確認。
邵臨沒有看他，徑直走向樓梯。
劍術(shù)訓練場在學院西側(cè)，是一片被矮墻圍起來的沙土地，面積大約有兩個演武場那么大。訓練場的一側(cè)擺著武器架，上面插滿了各式各樣的劍——雙手劍、單手劍、刺劍、練習劍，其中大部分都比邵臨那把鐵劍強。
他到的時候，訓練場上已經(jīng)站了十幾個人。侍從生和騎士生混在一起，但涇渭分明。騎士生們站在訓練場的北側(cè)，聚在一起聊天，身上的護具是嶄新的，劍鞘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侍從生們站在南側(cè)，三五成群，衣著和裝備都簡陋得多，像一群灰撲撲的麻雀。
邵臨走進南側(cè)的人群，沒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找了個人少的角落站著，把鐵劍從腰間取下來，插在面前的沙土地里，等著導師來上課。
“聽說你今天要用左手？”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邵臨轉(zhuǎn)過頭，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侍從生，個子比他高半頭，臉上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容。
“跟你沒關系?！鄙叟R說。
那個侍從生聳了聳肩，退開了。但他沒有走遠，而是走到另外幾個人旁邊，低聲說了幾句什么。那幾個人同時看了邵臨一眼，然后笑了起來。
邵臨沒有理會。他低著頭，看著沙土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正常。
劍術(shù)導師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退役騎士，姓格雷，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傷疤，據(jù)說是被魔獸抓的。他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跛，但揮劍的動作依然又快又狠，曾經(jīng)一劍劈開過訓練場邊上的木樁。
格雷走到訓練場中央，拍了拍手，所有人安靜下來。
“今天的內(nèi)容是對練?！备窭椎穆曇羯硢《辛?，像兩塊砂紙在摩擦，“兩兩一組，用練習劍，點到為止。誰要是故意傷人，這個學期的成績直接判不及格?！?br>他開始點名分組。名字一個接一個從他嘴里蹦出來，兩個人一組，被點到的人走到訓練場的不同區(qū)域開始對練。
“邵臨。”
邵臨抬起頭。
“你跟——亞瑟一組?！?br>訓練場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看向邵臨，然后又同時看向亞瑟。亞瑟站在北側(cè)人群的最前面，雙手抱胸，金色的頭發(fā)被風吹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種安靜只持續(xù)了不到一秒，然后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涌了起來。
“又是他？”
“格雷導師是故意的吧？”
“你看他的手，腫成那樣還怎么打？”
邵臨沒有說話。他拔出插在沙地里的鐵劍，走向訓練場中央。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有些目光是同情，有些是幸災樂禍，有些是純粹的好奇。
亞瑟也走了過來。他沒有帶自己的附魔劍，從武器架上隨便抽了一把練習劍，在手里掂了掂，滿意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相距五步。
“你的右手怎么了？”亞瑟問。聲音不大，但訓練場的回聲效果讓訓練場里每個人都能聽見。
邵臨沒有說話。
“哦，想起來了?！眮喩⑽⑼崃送犷^，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昨天踩的，不好意思，沒控制好力道?！?br>北側(cè)傳來幾聲低笑。
格雷導師走過來，看了看邵臨的右手，皺了一下眉。“你的手不行，換個人?！?br>“不用?！鄙叟R說，“我用左手?！?br>格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欣賞，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審視——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少年到底是倔強還是愚蠢。
“隨你?！备窭淄说揭贿?，舉起手，“開始?！?br>亞瑟沒有動。
他站在五步之外，握著練習劍，用一種打量獵物的目光看著邵臨。那種目光邵臨太熟悉了——貓科動物在撲向獵物之前，會用這種目光判斷獵物的狀態(tài)、距離和逃跑路線。
邵臨先動了。
他用左手握著鐵劍，朝亞瑟的左側(cè)肋部刺去。這一劍的角度很低，速度不快，但勝在出人意料——大多數(shù)用左手的人會習慣性地攻擊對手的右側(cè)，因為右側(cè)是大多數(shù)人的弱側(cè)，但邵臨偏不。
亞瑟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鐵劍還沒刺到一半，亞瑟的練習劍已經(jīng)從上方劈了下來，劍身準確地砸在邵臨的劍脊上。金屬碰撞的巨響震得邵臨虎口發(fā)麻，鐵劍差點脫手。他咬緊牙關，用左手的四根手指死死扣住劍柄，硬生生把劍穩(wěn)住了。
但亞瑟的第二劍已經(jīng)到了。
這一劍是橫斬，目標是邵臨的腰部。速度比第一劍快了至少一倍，劍刃破開空氣發(fā)出尖銳的嘯聲。邵臨來不及格擋，只能向后跳了一步，劍尖擦著他的衣服劃過，在麻布襯衫上留下一道口子。
“反應不錯?！眮喩f，語氣像在夸獎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邵臨沒有說話，重新擺好架勢。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用左手握劍，力量、速度、精度都比右手差了不止一個檔次，更何況他的對手是亞瑟·蘭斯洛特，青銅階巔峰騎士，整個學院最強的學生之一。
但他不想輸?shù)锰y看。
亞瑟又出手了。這一次他沒有給邵臨任何喘息的機會，一劍接一劍，連綿不絕，像暴雨一樣砸下來。每一劍都不算快，但角度極其刁鉆，逼得邵臨不停地后退、格擋、閃避。鐵劍和練習劍碰撞的聲音密集得像鼓點，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第十劍的時候，邵臨的左手終于撐不住了。
鐵劍脫手而出，在空中翻滾了兩圈，落在三步外的沙土地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鈍響。邵臨下意識地去撿，亞瑟的練習劍已經(jīng)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冰冷的觸感讓邵臨僵住了。
“左手也不行。”亞瑟說，收回練習劍，“你還有什么？”
邵臨彎腰撿起鐵劍，沒有回答。
格雷導師走過來，在記錄板上寫了幾個字，然后看了邵臨一眼?！澳愕淖笫至α刻?，回去做俯臥撐，每天兩百個，一個月后再來看效果?！?br>邵臨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向南側(cè)的人群。
“等一下。”亞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邵臨停下腳步，沒有轉(zhuǎn)身。
“你知道你為什么每次都輸嗎？”亞瑟的聲音不大，但訓練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停下了動作，豎起耳朵聽著，“不是因為力量不夠，不是因為速度不夠，是因為你骨子里就是個廢物。廢物用右手是廢物，用左手也是廢物?！?br>訓練場徹底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沙土地的聲音。
邵臨站在那里，背對著亞瑟，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自己身上，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鐵簽子，一根一根扎進他的后背。
他應該說什么？
應該轉(zhuǎn)過身，用最惡毒的話回擊？應該拔出劍，哪怕打不過也要沖上去拼命？應該低下頭，默默走開，假裝沒有聽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面上，一步都邁不動。
“亞瑟，夠了?！备窭讓煹穆曇舸蚱屏顺聊?。
亞瑟聳了聳肩，把練習劍扔回武器架上，轉(zhuǎn)身走向北側(cè)的人群。經(jīng)過邵臨身邊的時候，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滾出學院吧，你不屬于這里?！?br>邵臨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他站在原地，盯著沙土地上自己的影子。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影子縮成了一小團，像一攤黑色的水漬，趴在他腳邊。
那個形狀讓他想起了昨晚的夢。
影子在扭動。暗紅色的文字。幽藍色的火焰。羊皮紙上的契約。
“簽了它，你就能讓亞瑟跪在你面前?！?br>“簽了它，所有嘲笑你的人都會閉嘴?！?br>“簽了它，你將不再是廢物?！?br>邵臨閉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是干的。他轉(zhuǎn)身走回南側(cè)的人群，找了個人少的角落站著，把鐵劍插回沙土地里，等著下一輪對練。
接下來的對練中，他又被分到了另一個騎士生，一個比亞瑟弱得多的人。但邵臨用左手依然不是對手，三招之內(nèi)被挑飛了武器，第二次輸?shù)?。然后是第三次?*次。
一個上午，他對練了六場，輸了六場。
六連敗。
每一場結(jié)束后，他都會彎腰撿起那把鐵劍，回到角落，**沙土地里，等著下一場開始。他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露出過任何表情。就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循環(huán)執(zhí)行著“撿劍-對練-輸-撿劍”的指令。
午休的時候，馬修找到他，遞給他半塊面包和一壺水。邵臨接過來，靠在訓練場邊的矮墻上，一點一點地啃著面包。面包很硬，嚼起來像在啃石頭，但他吃得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
“臨，你真的沒事嗎？”馬修蹲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沒事?！?br>“你上午輸了好幾場。”
“六場。”
馬修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看了看邵臨的右手，腫已經(jīng)消了一點，但淤青從手背蔓延到了手腕，顏色從青紫變成了暗黃，像一塊腐爛的水果。
“下午還有實戰(zhàn)課，你要不要——”
“要上?！鄙叟R打斷了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進嘴里，灌了一口水，站起來，“走吧?！?br>下午的實戰(zhàn)課在演武場進行，內(nèi)容是對抗魔獸——學院飼養(yǎng)的低階魔獸，攻擊力被控制在安全范圍內(nèi)，但依然具有一定的危險性。侍從生和騎士生被混合編隊，每五個人一組，輪流進入演武場與一只鐵鬃狼對戰(zhàn)。
邵臨被分到的組里有四個騎士生，加他一個侍從生。那四個騎士生在分組結(jié)果出來的時候同時看了一眼邵臨，然后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這個組里多了一個累贅。
鐵鬃狼被放出來的時候，邵臨第一次看清了這種魔獸的樣子。體型比普通狼大一倍，毛發(fā)是深灰色的，堅硬如鐵，背部有一排倒刺，從頸部一直延伸到尾巴。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嘴角掛著涎水，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呼嚕聲。
四個騎士生迅速散開，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把鐵鬃狼圍在中間。沒有人喊邵臨，沒有人告訴他應該站在哪里。他只能自己找了一個靠后的位置，握著鐵劍，等著機會。
戰(zhàn)斗開始得很突然。
鐵鬃狼猛地撲向最左側(cè)的騎士生，那個騎士生向后閃避的同時揮劍斬向狼的頸部。劍刃砍在鐵鬃上濺出一串火花，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另外三個騎士生從側(cè)翼包抄，劍尖刺向狼的腹部和腿部，那是鐵鬃狼僅有的幾處弱點。
配合很默契，但鐵鬃狼的速度太快了。它在半空中扭轉(zhuǎn)身軀，避開了大部分攻擊，只有一柄劍在它的后腿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鮮血涌出來，鐵鬃狼發(fā)出一聲憤怒的嚎叫，轉(zhuǎn)身撲向那個傷了它的騎士生。
邵臨看見了那個騎士生的表情——他在害怕。
那個騎士生的劍被狼爪拍飛了，他赤手空拳地后退，腳下的沙土地讓他打滑，身體向后仰去。鐵鬃狼的血盆大口朝著他的喉嚨咬去，所有人都來不及救援。
邵臨動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勇氣。左手握著鐵劍，從鐵鬃狼的側(cè)后方?jīng)_了上去，劍尖對準了狼的**——那是導師在理論課上講過的，鐵鬃狼全身覆蓋鐵刺，只有**和眼睛是弱點，而**是最容易命中的位置。
鐵劍刺進去了。
那種手感很奇怪，像刺進了一團溫熱的爛泥，沒有阻力，沒有碰撞感，只有一種**的貫穿感。鐵鬃狼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整個身體猛地彈了起來，后腿瘋狂地蹬踹，其中一爪踹在邵臨的胸口上。
邵臨被踹飛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演武場的圍墻上，五臟六腑像是被翻了個個兒，眼前一陣陣發(fā)黑。他滑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絲血跡，胸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鐵鬃狼在地上翻滾了幾圈，**處的傷口涌出大量的血和內(nèi)臟碎片，它的掙扎越來越微弱，最后四肢僵直，不動了。
演武場安靜了一瞬。
然后有人開始鼓掌。
邵臨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鐵劍還握在手里，劍刃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和一些他不愿意辨認的東西。那把生銹的鐵劍此刻看起來像某種邪門的祭祀器具，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那個被救的騎士生從地上爬起來，臉色煞白，看了看鐵鬃狼的**，又看了看邵臨。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謝了?！?br>邵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格雷導師走過來，看了看鐵鬃狼的**，又看了看邵臨，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他在記錄板上寫了幾個字，然后說：“做得不錯，去醫(yī)務室處理一下傷口?！?br>邵臨撐著墻站起來，胸口的疼痛讓他的動作變得遲緩。他拖著鐵劍，一步一步走出演武場。身后傳來其他人的議論聲，有人在說他運氣好，有人說那一劍是蒙的，有人沉默不語。
他沒有回頭。
醫(yī)務室在學院主樓的一層，是一個不大的房間，里面擺著幾張床和幾個藥柜。負責醫(yī)務室的是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大家都叫她瑪莎嬤嬤。她的魔法治療水平一般，但勝在經(jīng)驗豐富，處理外傷很有一手。
瑪莎嬤嬤看見邵臨進來的時候，皺了皺眉?！坝质悄悖俊?br>邵臨在床邊坐下，解開襯衫的扣子。胸口被狼爪踹中的地方已經(jīng)腫了起來，皮膚呈現(xiàn)出一片紫紅色，隱約能看出爪印的形狀?，斏瘚邒呱焓职戳税茨莻€位置，邵臨悶哼一聲，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肋骨沒斷，但裂了?！爆斏瘚邒邚乃幑窭锬贸鲆粋€陶罐，挖出一坨墨綠色的藥膏，厚厚地涂在邵臨的胸口上，“回去之后不要劇烈運動，不要提重物，三天后再來換藥?！?br>“多少錢？”
“五個銅幣?！?br>邵臨沉默了。他枕頭底下只有十九枚銅幣，付了這五個，就只剩十四枚。剩下的兩個月，他每天只能花兩枚多銅幣，連黑面包都快買不起了。
“先欠著?！彼f。
瑪莎嬤嬤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把陶罐放回藥柜。“行吧，月底之前還上就行?！?br>邵臨重新系好襯衫的扣子，站起來，拿起靠在墻邊的鐵劍，走出了醫(yī)務室。
已經(jīng)是傍晚了。夕陽把整個學院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鐘樓敲了六下。教學樓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空氣中彌漫著食堂飄來的飯菜香味。邵臨的肚子叫了一聲，他低頭按了按胃，決定不吃晚飯，省一頓。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室友們都不在，可能還在食堂吃飯，也可能去了別的地方。他把鐵劍靠在墻角，坐在床沿上，解開襯衫看了看胸口的藥膏。墨綠色的膏體在皮膚上慢慢滲透，帶來一種清涼的感覺，緩解了部分疼痛。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今天的經(jīng)歷在腦海里一幀一幀地回放。上午的六連敗，下午實戰(zhàn)課上的那一劍，胸口被狼爪踹中的瞬間，瑪莎嬤嬤說的“五個銅幣”。每一幀都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樣，帶著某種沉重的質(zhì)感。
他想起亞瑟說的那句話：“滾出學院吧，你不屬于這里。”
不屬于這里。
那屬于哪里？
回到那個窮鐵匠父親的家里，告訴他“爸，我被人踩在腳下，我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告訴母親“媽，我在學院里連飯都快吃不起了”？告訴他們“你們借的錢、省的口糧、所有的心血，都白費了”？
他做不到。
門被推開了，馬修端著一個木碗走進來，碗里裝著一塊黑面包和幾片咸肉。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看邵臨胸口的藥膏，問：“疼嗎？”
“不疼?！?br>“騙人?！瘪R修坐在對面的床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地板，“臨，我跟你說個事?！?br>“說?！?br>“我聽說亞瑟下周要去參加晉級考核，如果他通過了，就能升到白銀階。到時候他就有資格申請成為正式騎士，離開學院去邊境服役?！?br>邵臨沒有說話。
“所以你再忍忍，就一周?！瘪R修抬起頭，看著邵臨，“一周之后他就不在學院了，你再也不用看見他了。”
一周。
邵臨閉上眼睛。
一周之后亞瑟就走了，帶著“青銅階巔峰騎士”或者“白銀階騎士”的頭銜，去邊境建功立業(yè)，將來衣錦還鄉(xiāng)，成為騎士團長，****，成為傳奇。而邵臨會繼續(xù)留在這所學院里，握著那把生銹的鐵劍，每天做兩百個俯臥撐，在沙土地上被人一次又一次地擊敗。
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再相交。
“知道了?！鄙叟R說。
馬修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門。
夜深了。
邵臨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都沒有睡著。窗外的蟋蟀叫了一陣就停了，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把慘白的光灑進房間。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床邊一直延伸到對面的墻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縫。
他側(cè)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紋絲不動。
果然只是一個夢。
邵臨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閉上了眼睛。胸口的疼痛已經(jīng)減輕了不少，瑪莎嬤嬤的藥膏確實有效。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意識開始模糊，身體沉入了半夢半醒的混沌之中。
然后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你還在猶豫什么？”
邵臨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面?zhèn)鱽淼?，而是直接從他的腦海里響起的。低沉，沙啞，像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的混合體，同時帶著歲月的滄桑和某種讓人不安的稚嫩。
房間里的陳設沒有變化。月光、墻壁、靠在墻角的劍、桌上的空碗，一切如常。但邵臨知道，這一次不是夢。
因為他的影子在動。
那道被月光拉長的影子正在劇烈地扭動，邊緣像是沸騰的水一樣翻滾著。影子的顏色也在變化，從黑色變成深紅，從深紅變成幽藍，最后定格在一種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間的詭異色調(diào)上。
“你是誰？”邵臨問。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是你?！蹦莻€聲音說，“或者說，我是你的一部分。那個一直被壓在最底下、從來不敢出聲的部分?！?br>影子的中央出現(xiàn)了一個光點。那個光點慢慢擴大，變成了一張羊皮紙的輪廓。羊皮紙懸浮在影子之上，邊緣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和昨晚一模一樣。
“你又來了。”邵臨說。
“我一直在?！蹦莻€聲音說，“在你每一次被人踩在腳下的時候，在你每一次被人嘲笑的時候，在你每一次握緊拳頭卻不敢揮出去的時候。我一直在，只是你沒有看見我。”
邵臨坐起來，面對著自己的影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他半張臉。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好奇。只有一種疲憊的平靜，像是經(jīng)歷了太多之后對一切都無動于衷了。
“你要我簽那個契約?！彼f。
“不是我要你簽?！蹦莻€聲音說，“是你自己想來。你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我可以給你那個理由?！?br>“什么理由？”
“你不需要理由?！蹦莻€聲音笑了，笑聲很低，像是從地底傳來的震動，“你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你想不想讓亞瑟跪在你面前？”
邵臨沒有說話。
他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今天在訓練場上的畫面。亞瑟用練習劍抵著他的喉嚨，說“你還有什么”。亞瑟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滾出學院吧，你不屬于這里”。亞瑟的靴底踩在他的手背上，亞瑟的笑容，亞瑟的眼神。
所有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然后他想起了父親。那個佝僂著背、雙手布滿老繭的鐵匠，把他送到學院門口時說的那句話：“好好學，將來出人頭地?！?br>出人頭地。
不是報復，不是復仇，不是讓誰跪在自己面前。是出人頭地。是靠自己站起來，是靠自己走出一條路。
“不簽?！鄙叟R說。
影子的扭動停止了。
“你確定？”那個聲音問，語氣里帶著一絲邵臨聽不懂的東西，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定?！?br>影子沉默了。
月光下，那道詭異的影子開始慢慢收縮，顏色從紫黑色變回深紅色，從深紅色變回普通的黑色。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羊皮紙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閃爍了兩下，消失了。
就在邵臨以為一切都要結(jié)束的時候，影子中央又浮現(xiàn)出一行暗紅色的字。
這一次的字只有三個。
“來找我?！?br>字跡消失，影子恢復了正常。房間里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蟋蟀的叫聲重新響起，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啼鳴。一切都在，一切都沒有變，但邵臨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慘白的光變成了暗灰色，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邵臨重新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來找我?！?br>去哪里找？找誰？影子說的是它自己，還是別的什么東西？它為什么說“我是你的一部分”？為什么那個聲音說“你只是需要一個理由”？
這些問題在他腦海里打轉(zhuǎn)，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飛蛾，在狹窄的空間里撲騰著翅膀。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訓練課。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
他要繼續(xù)當他的侍從生，繼續(xù)握著那把生銹的鐵劍，繼續(xù)在演武場上被人擊敗。
但有些事情已經(jīng)開始了。
他說不清是什么事情，只是一種感覺。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空氣中那種沉悶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天空還是藍的，太陽還在照著，但你知道，有什么東西正在醞釀。
邵臨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上有一個**，不知道是老鼠咬的還是木頭腐朽后留下的。從那個**里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不知道是月光還是別的什么光源。
他盯著那絲光，腦海里回蕩著那三個字。
“來找我?！?br>然后他睡著了。
這一次，沒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