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衙役還朝她舉了舉手里的雞骨頭,大聲道:“大姐,你這手藝絕了!”
火塘的光映著每個人的臉,食物的香氣縈繞在鼻尖,連日來的緊張和壓抑仿佛都被這一餐烤野雞沖淡了。
這荒野中的一餐熱食,不僅暖了肚子,更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原來再僵硬的關(guān)系,在煙火氣和食物的暖意面前,也能變得柔和起來。
之后幾日,流放隊伍的氛圍竟悄悄松快了許多。大美像是摸透了人心似的,每到隊伍歇腳時,便拎著柴刀鉆進路邊林子,有時叫上手腳麻利的阿福作伴。
林子里的饋贈從不吝嗇,青蘑肥厚鮮嫩,掛在枝頭的野棗酸甜多汁,甚至被大美認(rèn)出幾種清熱祛濕的草藥——她用驢車的竹筐妥帖裝好,趕不上隊伍也無妨,驢車轱轆慢悠悠碾過山路,總能在黃昏時追上前方的人影。
大美和他們熟絡(luò)起來,領(lǐng)頭的衙役叫李忠,年紀(jì)比較小的叫趙小虎,另一個叫張二柱,這三個人都不是那苛刻之人,這也是周家人的幸事。
他們的伙食徹底變了樣:野蘑煮成鮮美的湯,就著粗糧餅子下肚;野棗分給孩子和小姑子當(dāng)零嘴,酸甜解乏;草藥則和姜片一起煮進湯里,驅(qū)散連日趕路的濕氣。
大美從不吝嗇,每次有收獲總會分一半給衙役們,三個衙役起初還客氣推辭,后來也漸漸習(xí)慣了這份山野饋贈——熱湯熱菜總比干硬的粗糧餅子受用,何況大美行事有分寸,從不走遠(yuǎn),也絕不惹是生非,他們便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時甚至?xí)鲃犹嵝阉扒邦^林子密,早些回來”。
變故發(fā)生在**日下午。原本還算明朗的天,不知何時起被烏云壓得極低,鉛灰色的云層沉甸甸地鋪在天際,連風(fēng)都變了性子——起初只是偶爾掠過的涼風(fēng),漸漸變得狂躁起來,卷著路邊的枯葉和塵土,打在人臉上生疼。
“不對勁,這是要下大雨的架勢!”領(lǐng)頭的衙役李忠勒住馬韁,眉頭緊鎖地望向天色,“加快腳步!前面有沒有能避雨的地方?”
隨行的老衙役張二柱翻了翻手里的簡易地圖,搖頭道:“按行程,前頭三十里內(nèi)都沒有驛站,只有荒山野嶺?!?br>
“真倒霉!”年輕衙役趙小虎罵了一句,催著周家人:“都快點走!能多趕一步是一步,別等下了雨被澆成落湯雞!”
可天公不作美,風(fēng)越來越急,烏云像是被人打翻了墨汁,瞬間染黑了整片天空。
“不行了!再走要出危險了!”領(lǐng)頭的衙役大喊一聲,目光掃過四周,“就這兒了!找地方搭棚子避雨!”
衙役們迅速從馬背上卸下防雨布——那是一塊粗麻布,足夠遮護幾個人。
他們找了兩棵挨得近的大樹,用繩索將布的四角固定在樹干上,搭起一個簡易的雨棚,匆匆躲了進去。
趙小虎也匆匆給周家人解了枷鎖。
另一邊,大美早察覺到天氣異常。在雨點落下的前一刻,她便帶著阿福和春桃拐進了路邊一片相對稀疏的林子,尋到一處背風(fēng)的土坡。
“快!卸驢車!”大美聲音清亮,蓋過風(fēng)聲。阿福立刻拉住驢韁繩,春桃則幫忙解開驢車的固定繩,三人合力將驢車推到土坡下,用備好的防雨布嚴(yán)嚴(yán)實實地罩住車身,兩側(cè)延伸出去一些。
又把驢子牽到布棚一側(cè),讓它避風(fēng)。
豆大的雨點先是零星砸落,沒過片刻便成了瓢潑之勢,嘩啦啦的雨聲淹沒了腳步聲和說話聲,山路瞬間變得泥濘濕滑,腳下稍不留神就會摔跤。
雨水越下越大,砸在防雨布上發(fā)出“噼啪”的聲響,匯成水流順著布沿往下淌,在地面沖出一道道小水溝。
大美用石頭壓住防雨布的邊角,防止被狂風(fēng)掀翻:“你們都進車廂來躲躲,別淋著雨著涼了。”
“我去看看周家那邊?!闭f完穿上雨梭去找周家人。
周家人那邊和衙役們在一塊,他們也有防雨布,人多卻手腳慢,都淋濕了,選的地方也不好,四面漏雨。
周氏抱著孩子擠進來,看著外面茫茫的雨幕,忍不住念叨:“這雨來得也太急了,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時候?!?br>
大美望了望不遠(yuǎn)處衙役們的雨棚,雨水順著棚沿往下淌,把他們的褲腳都打濕了。她收回目光,從包裹里摸出幾塊干姜,塞進周氏手里:
“先把孩子護好,等雨小些,燒點熱水驅(qū)驅(qū)寒?!比缓髱兔庸塘艘幌滤麄兊姆烙瓴肌?br>
風(fēng)裹著雨水呼嘯而過,兩個簡易的雨棚在荒野中搖搖欲墜。雨幕中,原本涇渭分明的兩撥人,此刻都在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忙碌著,空氣中只有雨聲和風(fēng)聲。
狂風(fēng)卷著暴雨,像無數(shù)條鞭子狠狠抽在簡易雨棚上。那本就是用幾根歪扭的木桿撐起油布,全靠麻繩草草**,先前大妹雖幫著拉緊了幾道繩結(jié),可在這瓢潑大雨與呼嘯狂風(fēng)的夾擊下,終究是不堪一擊。
突然“嘩啦”一聲,雨棚的一角被狂風(fēng)硬生生掀起,油布像張失控的巨帆,帶著撕裂般的聲響往空中扯去。
“快拽住!”周家大哥嘶吼著撲上前,雙手死死攥住油布邊緣的木桿,渾身瞬間都濕透。
周硯也反應(yīng)極快,一把抱住另一根搖搖欲墜的木柱,渾身濕透的衣袍緊貼在身上,冷得牙關(guān)打顫。
狂風(fēng)還在肆虐,雨水順著油布的破口灌進來,原本就蜷縮在棚下的婦孺早已渾身濕透,年幼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小臉凍得青紫,嘴唇不停哆嗦。
“這樣下去孩子會出事的!”周硯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被風(fēng)雨攪得斷斷續(xù)續(xù)。
棚內(nèi)空間狹小,雨水積了滿地,腳下的泥土變成黏稠的爛泥,每個人都在瑟瑟發(fā)抖,尤其是最小的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