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方聚首------------------------------------------，天色未亮透。，像一道浸了水的白幔，將整座城隍廟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石獅子身上凝滿冷露，水珠順著斑駁石紋緩緩滑落，遠(yuǎn)看竟像兩行無聲的淚。后山方向仍有幾點模糊人影，是昨夜留守的差役，火把早已燃盡，只剩幾縷殘煙在霧里飄曳，散不去那股壓在心頭的腥冷。。。，就是茶林里那具無頭跪尸，雙手合十，指縫塞滿濕茶，頸口血肉翻卷。他在**時便是因粗疏出錯，被一層層貶到潮州，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再被踢走。，他便起身。，鐵尺擦得發(fā)亮，能記的線索在腦子里滾了十幾遍，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半分差池，就斷送了自己最后一點立足之地。，他已蹲在城隍廟門檻上，懷里揣著塊剛出爐的糯米糍粑，熱氣熏得他鼻尖冒汗。三月潮州的晨霧又濕又悶，再加心里發(fā)緊，冷汗一層疊一層，浸透了內(nèi)衫。，是韋千山。，直沖鼻腔，隨后才看見人。，身形魁梧得駭人，肩寬背厚，胳膊比常守正的腿還粗，往那兒一站，便是一堵?lián)豕獾暮趬?。他穿黑色短褐，衣襟敞開，露出結(jié)實緊繃的胸膛，腰間麻繩上懸著酒葫蘆與一把無鞘厚背砍刀，寒光冷冽。，裂口處露著半只油光锃亮的燒鵝，香氣四溢。，一路啃，不緊不慢，卻快得驚人。等踏到廟門前，一只燒鵝已去了大半。“你是潮州府捕快？”他開口，聲音洪亮如鐘，震得霧氣都顫了顫。，手里糍粑險些落地：“是、是，在下常守正，敢問壯士——”
“韋千山。”壯漢隨手扔掉鵝腿骨，在臺階上擦凈油手，語氣平淡得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來找人?！?br>“找、找誰？”
“一個錦衣衛(wèi)，姓林?！?br>常守正咽了口唾沫，把一肚子疑問硬生生咽回去。
他不敢問。
那把砍刀看著就不是擺設(shè)。
第三個到的，是蘇慕白。
他自太平街南而來，手提一只竹編茶籃，籃內(nèi)兩餅茶用桑皮紙裹得嚴(yán)實，繩結(jié)工整。他換了一身石青色道袍，發(fā)絲束得一絲不茍，面色依舊沉靜溫潤，可眼底那圈淡青，卻瞞不過人——他昨夜，也一樣未眠。
看見韋千山那堵“黑墻”時，蘇慕白腳步微頓，隨即微微頷首，禮數(shù)周全。
“蘇公子。”常守正一見他，頓時松了口氣，終于來了個自己認(rèn)識的。
“常捕頭。”蘇慕白將茶籃輕放階前，目光轉(zhuǎn)向韋千山，“這位是？”
“**，韋千山?！眽褲h自報家門，上下掃了蘇慕白一眼，鼻子微微一動，“茶商？”
“是?！?br>“有單叢？”
蘇慕白淡淡看他一眼，自茶籃中取出一餅，拆開桑皮紙，露出緊實勻整的茶餅。陳香微露。
韋千山湊過去深吸一口，粗狂的臉上竟掠過一絲認(rèn)可：“行，回頭找你買?！?br>說完，他又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只新的油紙包，里面又是一只整燒鵝，繼續(xù)旁若無人地啃。
常守正低頭看了眼自己懷里的糍粑，忽然就不香了。
**個現(xiàn)身的人，誰也沒有察覺。
唐錦瑟像一片被霧托著的落葉，自城隍廟飛檐上無聲飄落，落在三人身后三步之外。
她一身黑色勁裝，長發(fā)高束，露出一張冷艷至極的臉，眉峰鋒利，眼瞳深黑如枯井，不見半分情緒，也不見半分人氣。
常守正回頭一瞥，腿瞬間就軟了。
怕。
是真的怕。
那身形輪廓，他死也認(rèn)得——
昨日傍晚，茶林里那道如鬼魅般消失的黑影，就是她。
“你……你是……”
唐錦瑟看都沒看他。
她的目光徑直穿過霧氣，落在城隍廟敞開的殿門內(nèi)。里面漆黑一片，只有神像前一盞長明燈，豆火跳動，明滅不定。
“人齊了?！彼_口，聲音冷得像冰珠落瓷。
話音剛落，林墨從殿內(nèi)緩步走出。
他何時進去的，無人知曉。
常守正蹲在門口整整一刻，眼睛都不敢亂眨，分明沒看見半個人影踏入廟門。
蘇慕白微微瞇眼，若有所思。
韋千山停下啃鵝的動作，粗眉一挑，目光里多了幾分玩味。
唐錦瑟紋絲不動，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里面。
林墨站定在五人中間，目光淡淡一掃。
在韋千山身上停了一瞬，在唐錦瑟身上停得更久，最終落在蘇慕白腳邊那只茶籃上。
“都到了?！彼曇舨桓?，卻字字清晰，壓過晨霧風(fēng)聲，“先看現(xiàn)場?！?br>城隍廟后山，茶林。
霧比山下更濃，幾步之外便不辨人影。
差役已用繩索圈出禁地，**仍在原處，白布覆蓋，被露水浸透，緊緊貼在那具詭異的跪姿尸身上，輪廓猙獰。
蘇慕白站在**前，神色凝重。
他沒有發(fā)抖，沒有失態(tài)，只是靜靜看著，眼底有什么東西一點點沉下去，如茶入沸水，慢慢舒展，也慢慢露出底色。
“我能看看嗎？”他問。
林墨點頭。
蘇慕白緩緩蹲下身，掀開白布一角，只露出那雙合十的手。
他不看斷頸，不看傷口，只盯著指縫里的茶葉。指尖極輕地?fù)荛_一片，湊近輕嗅，再撥一片，再嗅。
一盞茶功夫，他才站起身。
“這些茶，不是一餅?！?br>林墨：“什么意思？”
“現(xiàn)場的茶葉，至少來自三餅不同的陳年鳳凰水仙?！碧K慕白聲音穩(wěn)，臉色卻微微發(fā)白，“這片，葉形完整，邊緣深褐，炭焙正統(tǒng)，山場正，二十年到二十五年陳。這片，葉帶裂紋，葉脈發(fā)黑，急火快焙，不是鳳凰山工藝，更近福建，三十年以上陳。”
他指尖拈起一片已泡得軟爛的碎葉，攤在掌心。
“而這片——不是鳳凰水仙。是紅茵。”
韋千山手里的燒鵝瞬間不香了。
常守正眼睛瞪得溜圓：“紅、紅茵？那是什么？”
無人答他。
林墨與蘇慕白四目相對，兩人眼底同時掠過一絲復(fù)雜難言的沉郁。
韋千山擦凈手，蹲下身瞥了眼那片碎葉，起身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我在**聽過一種茶，喝了能見鬼。是不是就這個？”
蘇慕白看他一眼，沒有否認(rèn)。
唐錦瑟忽然開口，聲音冷澈：“你們有沒有注意——死者面朝鳳凰山，但他這雙手，指的不是鳳凰山?！?br>眾人同時看向那具**合十的雙手。
林墨蹲下身，順著指尖方向望去。
霧濃，卻仍能辨出方位：不是正北鳳凰山，而是偏東十五度。
那個方向——
是城東。
林墨霍然起身，看向常守正：“城東李宅，查了沒有？”
常守正臉色“唰”地一下慘白。
“林、林大人，我正要說……”他喉結(jié)劇烈滾動，“天沒亮，城東李宅……出事了。”
“什么事？”
“滅門?！背Ｊ?*音發(fā)顫，“**上下七口，全死了。死狀和后山這具不一樣，但有一處一模一樣——每個死者嘴里，都塞滿了泡開的茶葉?！?br>茶林里驟然起風(fēng)。
霧被撕開一道口子，晨光從云隙間斜射下來，照在無頭尸身上，照在那雙塞滿茶葉的手上，一片片褐色蜷縮，像無數(shù)死透的蟲。
林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茶香、血腥、霧水、泥土……所有氣味在他鼻息里擰成一張無形的網(wǎng)。
他聞得很清楚——
兩股氣息纏在一起，蜿蜒向東。
一股是陳年鳳凰水仙。
一股是紅茵。
“走。”他睜眼，眸中冷光如刀，“去李宅。”
五人走出茶林時，蘇慕白忽然湊近林墨，壓低聲音，只讓他一人聽見：
“我祖父留下的三餅茶里，有一餅，就是紅茵。”
林墨腳步頓了一瞬，未回頭，未言語，繼續(xù)前行。
韋千山啃完最后一根鵝腿，拍凈油手，大步跟上。
唐錦瑟走在最后，如一道無聲的影子。
常守正慌慌張張跑在最前，不是急，是怕——他不敢落在后面，尤其不敢落在那個叫唐錦瑟的女人身后。
城東李宅，大門敞開。
門楣匾額書“李氏茶莊”四字，門框上一道新鮮刀痕，明顯是被人從外強行撬開。
天井內(nèi)，白布橫陳，只露出一只只僵硬的布鞋尖。
老仵作陳伯蹲在一旁，臉色難看。他在潮州府三十年，什么兇案沒見過，可今天這一場，仍讓他心底發(fā)寒。
“林大人?！标惒鹕硇卸Y，“七具**，六具在天井與堂屋，一具在后院茶室。”
“死因。”
“六人為鈍器重?fù)纛^部而死，兇器是壓茶石餅。后院那名少年，是窒息而亡——嘴里被茶葉活活塞滿，撐裂了唇，憋死的?！?br>“死者身份?！?br>“家主李德茂，五十二歲，做茶葉**。其余六口是妻、子、兒媳、丫鬟，還有一位來客，身份暫未查明?！?br>林墨掀開一具**的白布。
中年男子面目扭曲，頭部一處塌陷，傷口邊緣凹凸不齊，確是圓形重物反復(fù)砸擊所致。他低頭輕嗅——傷口附近，茶香濃烈，蓋過血腥。
“石餅何在？”
“在那。”陳伯指向天井角落。
一塊一尺直徑、三寸厚的壓茶石餅，上面血跡干涸發(fā)黑，沾著碎發(fā)與皮肉，石面刻著“?！弊旨y，正中嵌著一個清晰的“蘇”字。
蘇慕白走過去，只一眼，眉頭便緊鎖：“這石餅不對。”
林墨：“哪里不對。”
“這是我蘇記茶莊五年前換下的舊石餅，當(dāng)時賣給了舊貨鋪?！碧K慕白抬眼，目光坦蕩，直視林墨，“沒想到，落到了李德茂手里?！?br>常守正嚇得魂都快飛了：“蘇公子！你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蘇慕白淡淡瞥他一眼：“我若真要**，不會蠢到用刻著自家字號的兇器。”
他轉(zhuǎn)向林墨，語氣篤定，“有人故意嫁禍蘇家?！?br>林墨不置可否，轉(zhuǎn)身往后院走。
穿堂屋，過窄廊，推開一扇虛掩木門。
后院不大，種著幾株幼齡茶樹，一看便是后栽。最內(nèi)側(cè)一間獨立木屋，是茶室。
推開門，一股濃得嗆人的茶香撲面而來。
室內(nèi)極小，一桌一椅一壺一杯。
桌上紫砂壺蓋敞開，壺內(nèi)塞滿泡開的茶葉，幾乎要溢出來。旁邊白杯底殘留一層冷透的茶湯。
**倒在椅邊。
死者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綢緞長衫，面容清秀，此刻卻臉色紫黑，嘴巴大張，嘴里被茶葉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唇角崩裂，血絲干涸。雙眼圓睜，瞳孔渙散，卻死死盯著那把紫砂壺，仿佛死前看見的不是茶，是索命的鬼。
蘇慕白跟著進來，一見死者面容，腳步驟然頓住。
“我認(rèn)識他。”他聲音微澀，“李德茂幼子，李承業(yè)。去年廣州茶會見過，極懂茶，尤其癡迷陳年水仙。當(dāng)時他曾重金**我祖父留下的陳茶，我拒了?！?br>林墨蹲下身，凝視李承業(yè)口中的茶葉。
與后山茶林一樣——多餅陳茶混雜，其中亦有紅茵碎葉。
他目光一轉(zhuǎn)，落在那把紫砂壺上。
壺色深紫，形制古舊，顯是有了年頭。林墨拿起壺，湊近壺口輕嗅。
只一嗅，他瞳孔猛地一縮。
壺內(nèi)泡的，是完整的紅茵葉片。
不是碎末，是整葉。
有人用紅茵，專門為李承業(yè)泡了一壺茶。
他喝了。
然后被人用茶葉活活塞滿嘴，窒息而死。
窗戶從內(nèi)閂死，門是他從外推開。
兇手殺完人，從容離開，再將門輕輕帶上。
一個能在密閉茶室里**、不留痕跡、全身而退的人。
一個懂茶、懂陳年、懂紅茵、更懂潮州誰家藏著老茶的人。
林墨回到天井。
其余四人都在等他。
韋千山啃完兩只燒鵝，正舔手指。
唐錦瑟立在角落，離所有人最遠(yuǎn)，像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常守正蹲在階上，雙手抱頭，魂不附體。
蘇慕白站在那塊帶血的蘇記石餅旁，手提著那兩餅祖上傳下的茶，神色沉如死水。
林墨目光緩緩掃過五人，忽然開口：
“我只問一個問題?！?br>“三天前，蘇記丟了一餅陳年鳳凰水仙。三天后，茶林尸身、李宅滅門，皆用同款陳茶布置現(xiàn)場。蘇公子今日帶來兩餅茶，說其中一餅是紅茵。而紅茵，同時出現(xiàn)在兩處兇案現(xiàn)場?！?br>他頓了頓，聲音冷而穩(wěn)：
“那么——祖父留下的第三餅茶，在哪里？”
無人應(yīng)聲。
霧漸漸散去，陽光照亮天井，照亮白布下的**，照亮帶血的石餅，照亮蘇慕白手中那兩餅沉甸甸的茶。
遠(yuǎn)處晨鐘沉悶傳來，一聲，又一聲，像在為亡魂超度。
蘇慕白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穿透了所有嘈雜：
“我祖父臨終前，還說了一句話?！?br>“這三餅茶，關(guān)系到五十年前，鳳凰山上一個人的生死?！?br>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揭開一段埋了半世紀(jì)的秘辛：
“那個人——是我的曾祖父。”
天井瞬間死寂。
只有風(fēng)從城隍廟方向吹來，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
茶香，與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