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上了那條路------------------------------------------，攥著那枚銅錢，掌心被硌得發(fā)疼。，她打了個哆嗦，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只穿著單薄的旗袍和棉坎肩，腳上還是一雙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覺到地上的每一顆石子。，又停住。，圍著那個半大小子，七嘴八舌地問著什么。王媽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陸小姐，您這是……王媽，”陸晚星打斷她，“幫我找雙厚點的鞋，還有，有沒有包袱？我要出門?！保骸俺鲩T？這大冷天的，您去哪兒？”。她轉(zhuǎn)身回屋，把那只鐵皮文具盒從棉坎肩口袋里掏出來，放在桌上。盒蓋上那顆紅五星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點燒過的炭。，把那枚銅錢放進去，和另一枚并排躺著。。，一枚從一九四二年來。，然后把盒蓋合上，揣進懷里。，手里拎著一雙棉鞋，一臉焦急：“陸小姐，您到底要去哪兒？老爺不在家，您一個姑娘家——我去找個人?！标懲硇墙舆^棉鞋，坐下就往腳上套。鞋有點大，但厚實，鞋底是千層底的，踩在地上軟乎乎的。“找誰？讓下人去啊，您別——找不著?！标懲硇钦酒饋?，系好鞋帶，“得我自己去?！?br>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王媽。
“王媽，”她說，“我要是回不來，那個鐵盒子，你幫我收著。以后要是有人來找，就給他?！?br>王媽張了張嘴，眼眶紅了：“您這是說的什么話——”
陸晚星沒再聽。她拉開門，走進院子里。
那個半大小子還在，被幾個圍著，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陸晚星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
那小子吸了吸鼻子：“二……二愣子。”
“二愣子，你家在哪兒？”
“就……就柳溝邊上，三里屯?！?br>“柳溝村現(xiàn)在還能進去嗎？”
二愣子搖頭，搖得眼淚都甩出來了：“進不去，**還在，燒了一夜，現(xiàn)在還在冒煙……”
陸晚星心里一沉。
“那你知道，往北是哪兒嗎？”
二愣子想了想：“往北……北山，過了北山就是根據(jù)地?！?br>根據(jù)地。
沈硯辭說，陸正鋒往北去了，接應(yīng)一批物資。
“你怎么走？”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陸晚星抬頭。
是薛國濤。那孩子站在廊下，臉凍得通紅，手里攥著一根樹枝，正盯著她看。
“我……”她站起來，“我走路?！?br>“走路？”薛二少爺嗤了一聲，“走到北山？走三天都走不到。”
陸晚星愣住了。
她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光想著要去找太爺爺，要找到他，要親眼看見他還活著。但她忘了，這是一九四二年，沒有**，沒有公交，甚至連一條像樣的公路都沒有。
“我家的驢。”薛國濤忽然說。
陸晚星看著他。
“后院有頭驢，拉磨的。”薛國濤把樹枝一扔，走過來，“我讓王伯給你備上，你騎著走?！?br>王媽急了：“少爺，這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薛二少爺?shù)伤谎?，“晚星姐要去救人，你們誰攔得住？再說了，她一個姑娘家，走著去，半道上讓狼叼了怎么辦？”
陸晚星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孩子也沒那么皮。
“薛少爺，”她蹲下來，平視著他，“謝謝你?！?br>薛二少爺別過臉去，耳朵尖有點紅：“謝什么謝，你把那沈先生教的功課替我做了就行。”
陸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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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后，陸晚星騎著那頭灰驢，出了薛家大院。
驢背上搭著一床薄被，包袱里裝著幾個雜面饅頭和一小袋炒面。王媽站在門口抹眼淚，薛二少爺站在她旁邊，繃著臉，一副“這有什么好哭的”的表情。
“往北走，順著官道，見岔路往右拐?！蓖醪疇恐H送了一截，指著前面的路，“走到天黑能到十里鋪，那兒有個車馬店，您先歇一晚。明兒個再走一天，就能到北山腳下?！?br>陸晚星點頭：“記住了?！?br>王伯嘆了口氣：“陸小姐，路上小心。這年月，什么人都有，您……”
他沒說下去，但陸晚星聽懂了。
這年月，比狼更可怕的—是人。
驢子走得慢，顛顛簸簸的，但比走路快多了。陸晚星攥著韁繩，看著兩邊的田野。地里光禿禿的，偶爾能看見幾棵枯死的莊稼稈子，杵在風里。遠處的村子灰撲撲的，看不見人，也看不見煙，像死了一樣。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官道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有推著獨輪車的，車上裝著破爛的家當，鍋碗瓢盆叮當響；有挑著擔子的，擔子兩頭是孩子，用棉被裹著，只露出兩張小臉；有背著包袱的老**，走幾步歇一歇，走得顫顫巍巍的。
都是往南去的。
只有陸晚星，騎著驢，往北走。
路過一個推車的老漢時，那老漢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姑娘，別往前走了。”
陸晚星勒住驢：“怎么了？”
老漢放下車把，擦了把汗：“前頭過隊伍了，**。昨兒個在柳溝那邊打了一仗，死了好多人。這會兒雖說走了，但誰知道啥時候又回來？你一個姑娘家，往北走，不要命了？”
陸晚星攥緊韁繩：“柳溝……*****？”
老漢嘆了口氣：“我**剛從那邊逃出來，說整個村子都燒沒了。人？能跑出來的沒幾個?！?br>陸晚星心里揪了一下。
“那……”她問，“您聽說沒，北山那邊，有人接應(yīng)物資？”
老漢愣了一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變得警惕起來：“你問這個干什么？”
陸晚星沒說話。
老漢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姑娘，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焱刈甙?，別往前去了?！?br>說完，他推起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晚星坐在驢背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她忽然有點害怕。
不是怕死。是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一個人，在一九四二年的冬天，走在一條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
驢子打了個響鼻，甩了甩腦袋。
她拍了拍它的脖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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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時候，她到了十里鋪。
說是車馬店，其實就是兩間土坯房，圍著一個黃土院子。院子里停著幾輛獨輪車，拴著兩三頭瘦驢，角落里堆著干草。
陸晚星把驢拴好，推開店門。
屋里煙氣繚繞，一股子旱煙味混著劣質(zhì)白酒的氣味撲面而來。七八個人散坐著，有的趴在桌上睡覺，有的就著咸菜喝燒酒。見她進來，幾道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在她身上轉(zhuǎn)了一圈。
“住店？”柜臺后面站著一個干瘦的老頭，瞇著眼睛打量她。
“住?！标懲硇亲哌^去，“一間房，多少錢？”
老頭伸出五根手指：“五毛，管一頓早飯。”
陸晚星從包袱里摸出錢——這是王媽臨行前塞給她的，一卷皺巴巴的票子，說是法幣。她數(shù)了五毛遞過去。
老頭收了錢，沖里屋喊了一聲：“老大家的，帶這位姑娘去西屋！”
一個中年女人掀簾子出來，看了陸晚星一眼，沒說話，只招了招手。
陸晚星跟著她往里走。穿過一條黑漆漆的過道，走到最里頭一間，女人推開門：“就這間。”
屋里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個豁了口的瓦盆。窗戶用草簾子擋著，透不進一點光。
女人打量她一眼，忽然壓低聲音：“姑娘，你一個人往北走？”
陸晚星點頭。
女人往身后看了看，湊近一步：“別走了?！?br>陸晚星看著她。
“今兒下午來了兩個人，也在店里住。”女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說是跑買賣的，可我看著不像。他們打聽往北走的路，問有沒有年輕姑娘往這邊來。”
陸晚星心里一緊。
“我瞅著不像好人?！迸苏f，“你要是能走，趁早走。走不了，夜里別開門，誰來也別開?！?br>說完，她轉(zhuǎn)身走了。
陸晚星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
她想起王伯說的話：這年月，什么人都有。
她摸了摸懷里那只鐵皮文具盒。硬硬的，硌著胸口。
那一夜，她沒**服，沒**，就靠在墻角，聽著外面的動靜。
風聲，驢叫聲，不知道什么地方傳來的狗吠。后半夜，有人敲門。
不是敲她的門，是敲隔壁的。敲得很輕，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然后是開門的聲音，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么。
陸晚星攥緊手里的一根木棍——她進門時就撿的，一直握在手里。
腳步聲從過道里經(jīng)過，在她的門口停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
門外的黑影停了幾秒，然后走了。
腳步聲遠了，門開了又關(guān)，院子里傳來驢子的不安的叫聲。
陸晚星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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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她就起來了。
推**門，過道里空空的，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快步穿過過道，推開店門。
院子里少了兩頭驢。
她跑到拴驢的地方，她的那頭灰驢還在，正低著頭嚼干草。
“姑娘?！甭曇魪纳砗髠鱽?。
陸晚星猛地回頭。
是昨晚上那個女人。她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碗熱水，看著她。
“那兩個人，天不亮就走了?！迸苏f，“往北走的?！?br>陸晚星接過那碗水，手有點抖。
“姑娘，”女人看著她，“你還要往北走？”
陸晚星喝了一口水，燙的，燙得舌尖發(fā)麻。
“嗯。”
女人沒再說話，只是看了她一會兒，然后從袖子里摸出一樣東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把小刀，很短，刀刃有點銹，但還能用。
“拿著?！迸苏f，“路上用。”
陸晚星握緊那把刀，看著那個女人。
“你叫什么？”她問。
女人笑了笑，沒回答，轉(zhuǎn)身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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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陸晚星又上路了。
驢子還是那頭驢，走得慢，但穩(wěn)。官道越來越窄，越來越破，兩邊的人家越來越少，到最后，幾十里看不見一個人。
快到晌午的時候，她聽見了聲音。
很遠，悶悶的，像打雷。
但不是打雷。
是炮。
她勒住驢，站在那兒，聽著那悶響一聲接一聲，從北邊傳過來。
她想起沈硯辭說的：接應(yīng)一批物資。
她想起那個老漢說的：柳溝那邊打了一仗，死了好多人。
她攥緊韁繩，踢了踢驢肚子。
“走?！?br>驢子不情愿地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豎起耳朵，打著響鼻，死活不肯再往前走。
陸晚星從驢背上下來，拉著韁繩往前拽。驢子犟著脖子，四條腿像釘在地上一樣，一動也不動。
遠處又是一聲悶響，比剛才近了些。
驢子猛地一甩頭，掙脫韁繩，扭頭就跑。
陸晚星被帶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她站穩(wěn)了，看著那頭灰驢越跑越遠，最后變成一個灰點，消失在來時的路上。
只剩下她一個人。
站在一九四二年的冬天，站在一條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站在越來越近的炮聲里。
她摸了摸懷里的文具盒，又摸了摸袖子里那把生銹的小刀。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往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