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邊城------------------------------------------。，邊城的人都叫他老馬。六十來歲，滿臉褶子像風(fēng)干的橘子皮，嘴里缺了三顆牙，說話漏風(fēng)，但眼睛很亮。啞叔說，老馬年輕時(shí)也走過江湖，后來傷了腿，就回來趕車糊口。“去哪？”老馬問，嘴里叼著根旱煙桿，沒點(diǎn)?！芭d云莊?！崩钔鼞n說。。他抬起眼皮，仔細(xì)打量李忘憂。從頭頂看到腳底，又從腳底看回頭頂。目光像把鈍刀子，刮得人難受?！芭d云莊……”老馬吐出煙桿，在車轅上磕了磕，“小哥，那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我知道。知道還去？有事。”。他重新叼上煙桿，這次點(diǎn)了火。**的焦味飄出來，混在冷空氣里，有些嗆人。“上車吧。”他說。，車篷是藍(lán)布的，洗得發(fā)白，邊角打了補(bǔ)丁。車?yán)镤佒刹?，草上墊了塊破氈子。李忘憂坐上去，能感覺到車板每一道縫隙。啞叔把行囊遞進(jìn)來，又塞給老馬一小錠銀子?！袄像R，路上照應(yīng)著點(diǎn)。放心?！崩像R接過銀子，掂了掂，揣進(jìn)懷里，“啞叔的人，我懂?！保胝f什么，最終還是擺擺手。
“走吧。早去早回。”
鞭子一響，馬車動(dòng)了。轱轆碾過積雪，吱呀吱呀，慢得像蝸牛爬。李忘憂掀開車簾回頭看，啞叔還站在酒鋪門口，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雪地里一個(gè)黑點(diǎn)，看不見了。
他放下簾子，坐好。馬車?yán)锖芾洌o皮襖，還是覺得寒氣從腳底往上鉆。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有根細(xì)針在扎。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疼壓下去。
爺爺說，心疾疼的時(shí)候，別抗拒，別掙扎。就當(dāng)它是身體的一部分，像手，像腳，疼就疼了，該做什么還做什么。
他試著做。疼還在，但好像真的沒那么難忍受了。
馬車出了鎮(zhèn)子，上了官道。雪后的官道很安靜，偶爾有趕路的行人，也都是匆匆的，低著頭，縮著脖子，誰也不理誰。天是鉛灰色的，低低地壓著，好像隨時(shí)還要下雪。
老馬在前面趕車，不吭聲，只偶爾哼兩句小調(diào)，調(diào)子很老，李忘憂沒聽過。煙味一陣陣飄進(jìn)來，混著馬身上的騷味，不太好聞，但聞久了，也就習(xí)慣了。
走了大概一個(gè)時(shí)辰，李忘憂有點(diǎn)昏昏欲睡。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半夢半醒間，忽然聽見老馬說：
“小哥，你姓李吧？”
他睜開眼。
“啞叔告訴你的？”
“不用他告訴?！崩像R沒回頭，聲音順著風(fēng)飄進(jìn)來，“邊城姓李的不多。能去興云莊的，更少。我猜，你是李尋歡的后人。”
李忘憂沉默片刻。
“算是?！?br>“算是？”老馬笑了，笑聲像破風(fēng)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我是他收養(yǎng)的孫子?！?br>“哦?！崩像R頓了頓，“那你爹……”
“戰(zhàn)死了?！崩钔鼞n說，“我三歲時(shí)?！?br>老馬不說話了。鞭子又響了一聲，馬加快了步子。車輪碾過一塊石頭，顛了一下，李忘憂的心口也跟著一抽。他皺了皺眉，沒吭聲。
又走了一段，老馬忽然說：
“我見過你爺爺?！?br>李忘憂坐直身子。
“什么時(shí)候？”
“三十年前?！崩像R說，“也是這條路，也是這輛車。不過那時(shí)候車還新，馬還壯，我也還年輕?！?br>他抽了口煙，吐出一團(tuán)白霧。
“那天也是下雪。很大，比昨天還大。我趕著車從關(guān)外回來，車上拉著貨，是皮子。走到半路，雪把路封了，車轱轆陷在雪里，出不來。我正著急，來了個(gè)人?！?br>“騎著黃馬，穿著青衣，腰里掛著紅葫蘆?！崩钔鼞n接道。
老馬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diǎn)驚訝。
“啞叔跟你說的？”
“嗯?！?br>“是，就是那樣?！崩像R轉(zhuǎn)回去，繼續(xù)趕車，“那人下馬，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我說車陷住了。他看了看，說：‘你讓開?！?br>“然后呢？”
“然后他一掌拍在車轅上?！崩像R說，聲音里帶著回憶的恍惚，“就一掌。車轱轆就從雪里蹦出來了，蹦得老高，又落下，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馬都驚了，嘶鳴著要跑，他伸手拉住韁繩，馬就老老實(shí)實(shí)站住了?！?br>李忘憂想象著那個(gè)畫面。雪地里，青衣人一掌拍出陷車，單手勒住驚馬。那該是怎樣的一副景象？
“我謝他，問他姓名。他說姓李。我請他喝酒，他喝了。我問他去哪，他說：‘走到哪算哪?！崩像R頓了頓，“后來我才知道，他就是李尋歡。小李飛刀，例不虛發(fā)?！?br>“他……那時(shí)候什么樣？”
“什么樣？”老馬想了想，“看著很累。眼睛里有血絲，像好久沒睡了。但喝酒的時(shí)候，又很精神，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星。他說的話，我現(xiàn)在還記得。”
“說什么？”
“他說：‘這世上的路，沒有一條是好走的。但只要你往前走，就總能走到頭?！?br>李忘憂握緊了袖中的木刀。木刀冰涼，但掌心滾燙。
“后來呢？”
“后來他就走了?！崩像R說，“我繼續(xù)趕我的車。又過了幾年，聽說他成了天下聞名的大俠，兵器譜排第三。再后來，聽說他退隱了，回了興云莊。再后來……就聽說他死了?！?br>最后一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怕驚動(dòng)什么。
馬車?yán)^續(xù)前行。雪又下了起來，細(xì)碎的，密密的，像篩下來的鹽。老馬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李忘憂把車簾掖好，但還是有雪沫子鉆進(jìn)來，落在手背上，涼涼的。
“老馬。”他忽然說。
“嗯？”
“你信不信，這世上有一種人，生來就是為了當(dāng)大俠的？”
老馬沉默了很久。
“不信?！彼f，“我信人生來都是一樣的。有人成了大俠，有人成了車夫，不是命，是選。”
“選？”
“嗯?！崩像R抖了抖韁繩，“你爺爺選了當(dāng)大俠，我選了趕車。沒有誰高誰低，都是混口飯吃，都是在這世上走一遭?！?br>他頓了頓，又說：
“不過你爺爺那口飯，吃得比別人苦。大俠這碗飯，看著風(fēng)光，其實(shí)燙手。捧住了，是榮耀。捧不住，就得掉層皮?！?br>李忘憂看著窗外飛雪，沒說話。
是啊，燙手。爺爺?shù)氖郑遣皇且脖粻C過？燙出過泡，流過血，結(jié)過痂，最后長成厚厚的老繭？
馬車又走了兩個(gè)時(shí)辰，天漸漸暗了。雪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老馬說，前頭有個(gè)村子，可以投宿。
村子很小，十幾戶人家，稀稀拉拉散在雪地里。村口有棵老槐樹，枝椏光禿禿的，掛著冰凌。樹下有個(gè)破廟，廟門半掩，里頭黑漆漆的。
老馬把車趕到村中唯一一家客棧前。說是客棧，其實(shí)就是個(gè)大點(diǎn)的院子，門口掛個(gè)破燈籠，燈籠紙上寫個(gè)“宿”字，墨都暈開了。
“今晚就這兒了?！崩像R跳下車，“條件差點(diǎn)，但干凈。掌柜的我熟，不會宰客?！?br>李忘憂下了車，腿有點(diǎn)麻。他跺跺腳，跟著老馬走進(jìn)院子。
院子里堆著柴火，拴著一條黃狗。狗看見生人，汪汪叫了兩聲，被屋里一個(gè)婦人喝住了。婦人四十來歲，圍著圍裙，手上沾著面粉。
“老馬？稀客啊?！眿D人笑著迎出來，“這是……”
“一個(gè)朋友，去東邊辦事，路過?！崩像R說，“給安排間干凈屋子，再做點(diǎn)熱乎的?！?br>“成?！眿D人打量了李忘憂一眼，沒多問，“屋里坐，外頭冷?！?br>屋里生著爐子，暖和多了。李忘憂脫下皮襖，抖了抖雪。婦人端來熱水，讓他洗把臉。水是溫的，洗在臉上，凍僵的皮膚才漸漸有了知覺。
晚飯是窩頭、咸菜、白菜燉粉條，還有一壺?zé)?。老馬和婦人聊著天，說的是村里的瑣事，誰家娶媳婦了，誰家生娃了，誰家的牛凍死了。李忘憂安靜地吃著，聽不太懂，但覺得安心。
這種安心，和邊城酒鋪里的安心不一樣。邊城的安心，是熟悉的安心。這里的安心，是陌生的安心。但都是安心。
吃完飯，婦人領(lǐng)著李忘憂去房間。房間在二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紙破了，用草堵著，風(fēng)一吹，草簌簌地響。
“被子是新的，上月剛彈的棉花?！眿D人說，“夜里冷，爐子我給你生上？”
“不用，謝謝?！崩钔鼞n說。
婦人點(diǎn)點(diǎn)頭，走了。李忘憂關(guān)上門，插上門栓。房間里很暗，他點(diǎn)了油燈。燈芯跳動(dòng)著，把影子投在墻上，晃來晃去。
他坐在床上，從懷里掏出飛刀帖，又看了一遍。臘月廿三，興云莊。還有十六天。
然后，他掏出那塊玉佩。羊脂白的飛刀，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摩挲著刀身上的“李”字，一遍又一遍。
爺爺，你到底留給了我什么？
只是一個(gè)名字？一個(gè)傳說？還是一把永遠(yuǎn)學(xué)不會的飛刀？
他收起玉佩，又從袖中取出那把桃木飛刀。木刀在燈下顯得更粗糙了，刀身上有細(xì)小的裂紋，是木頭干燥后自然裂開的。他握在手里，感受著那些紋路，那些凹凸，那些不完美。
不完美，但真實(shí)。就像他，就像爺爺，就像這世上所有的人。
窗外傳來風(fēng)聲，嗚嗚的，像誰在哭。雪打在窗戶紙上，沙沙的，像誰在說話。他聽著，聽著，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里的累。
七年了。他等了七年，想了七年，問了七年。現(xiàn)在終于踏上了這條路，卻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怕嗎？
怕。
但更怕的，是停在原地，一輩子不知道答案。
他吹滅燈，躺下。被子很厚，有陽光的味道。他閉上眼，努力讓自己睡。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他聽見一聲輕響。
很輕，很細(xì)，像樹枝折斷。但在這寂靜的雪夜，清晰得刺耳。
他睜開眼，屏住呼吸。
又是一聲。這次近了些，好像就在窗外。
他悄悄坐起身，摸到床邊的木刀，握在手里。手心出汗，木刀有點(diǎn)滑。他擦擦手，重新握緊。
窗戶紙上的破洞，透進(jìn)一點(diǎn)微光。是雪光。借著那點(diǎn)光，他看見窗外有個(gè)黑影，一閃而過。
心跳加快了。咚，咚，咚，撞得胸口發(fā)疼。他咬緊牙，把疼壓下去，輕手輕腳走到窗邊，從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一片白。雪已經(jīng)停了，月光從云縫漏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那棵老槐樹，和樹下拴著的黃狗。黃狗趴在地上，一動(dòng)不動(dòng)，好像睡著了。
沒有人。
是他聽錯(cuò)了？
他正要退回去，忽然看見雪地上有腳印。
不是老**腳印，也不是婦人的腳印。那腳印很淺，很輕，像貓的腳印。但比貓大，是人。
腳印從院墻外延伸進(jìn)來，一直延伸到——他這間屋子的窗下。
然后，消失了。
李忘憂的背脊一陣發(fā)涼。他握緊木刀，慢慢后退，退到門邊，貼在門上聽。
門外很安靜。只有風(fēng)聲，雪聲，還有他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他等了很久。一炷香？兩炷香？不知道。時(shí)間在寂靜里被拉得很長，每一息都像一年。
終于，他輕輕拉開門栓，把門推開一條縫。
走廊里黑漆漆的，沒有人。樓梯口有微光，是樓下爐子的余燼。他側(cè)身擠出門，貼著墻，一步一步往樓梯口挪。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往下看。
樓下大堂里，爐火將熄未熄，映出一點(diǎn)紅光。桌子、椅子、柜臺，都隱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蹲伏的獸。
沒有人。
他松了口氣，正要轉(zhuǎn)身回房，忽然聽見一聲悶響。
咚。
像什么東西掉在地上。聲音來自——后院？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樓。每一步都踩得很輕，木樓梯還是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里，這聲音大得嚇人。
走到大堂，他貼著墻，往后院的門挪去。門是虛掩的，露出一條縫。他湊近縫，往外看。
后院里堆著柴火，柴火上蓋著雪。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躺著一個(gè)人。
穿著黑衣，臉朝下，趴在雪地里。一動(dòng)不動(dòng)。
李忘憂的心跳停了半拍。他握緊木刀，輕輕推開門，走出去。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響。他走到那人身邊，蹲下，伸手去探鼻息。
沒有呼吸。
人死了。
他正要細(xì)看，忽然聽見身后有風(fēng)聲。很輕，很快，像鳥掠過。
他本能地往旁邊一滾。
一道寒光擦著他的耳朵飛過，釘在柴堆上。是一把飛刀。木制的飛刀。
李忘憂抬頭，看見院墻上站著一個(gè)人。
月光下，那人一身黑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很冷，像冰。手里握著一把木刀，和他懷里那把，一模一樣。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縱身躍下墻頭，消失在夜色里。
李忘憂爬起來，追到墻邊。墻外是荒野，雪地上一串腳印，延伸向遠(yuǎn)方。腳印很淺，很輕，是那個(gè)黑衣人的。
他沒有追。只是站在墻邊，看著那串腳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旁，蹲下，把**翻過來。
是個(gè)男人，三十來歲，相貌普通，扔人堆里找不著的那種。喉間插著一把木刀，刀身全部沒入，只剩刀柄露在外面。血從傷口滲出來，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灘，紅得刺眼。
李忘憂拔出木刀。刀身上刻著一個(gè)字：七。
他握緊木刀，站起來，環(huán)顧四周。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風(fēng)在吹，雪在落。黃狗還在睡，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他走回屋里，關(guān)上門，插上門栓。然后坐在床邊，看著手里的木刀。
木刀冰涼。血已經(jīng)凝固了，黑乎乎的，粘在刀身上。那個(gè)“七”字，在血跡中若隱若現(xiàn)。
七。什么意思？
是編號？是日期？還是別的什么？
他把木刀放在桌上，又掏出自己那把。兩把刀放在一起，幾乎一模一樣。除了他那把沒刻字，這把刻了個(gè)“七”。
窗外傳來雞叫聲。天快亮了。
李忘憂收起兩把木刀，躺回床上，睜著眼等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老馬和婦人發(fā)現(xiàn)后院**，驚叫聲驚動(dòng)了全村。村長來了，報(bào)了官。官差來得很快，查驗(yàn)了**，問了話，最后定性為“江湖仇殺”，讓村民把**埋了了事。
“小哥，昨晚你聽見什么動(dòng)靜沒？”官差問李忘憂。
“沒有。”李忘憂說，“我睡得很死?！?br>官差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走了。
老馬把李忘憂拉到一邊，低聲問：“真沒聽見？”
“真沒有?！崩钔鼞n說。
老馬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
“江湖事，江湖了。咱們趕路要緊?！?br>馬車重新上路。出了村子，老馬才說：
“那人是‘黃河七鬼’里的老七。專門干**越貨的勾當(dāng)。死得不冤。”
李忘憂沒說話。
“木刀**……”老馬咂咂嘴，“這手法，我倒是頭回見?？磥?，有人不想讓你去興云莊。”
“誰？”
“不知道。”老馬搖頭，“但肯定不是朋友?！?br>他頓了頓，又說：
“小哥，你要是現(xiàn)在回頭，還來得及?！?br>李忘憂看著窗外飛逝的雪原，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
“繼續(xù)走?！?br>老馬看了他一眼，沒再勸。鞭子一響，馬車加快了速度。
李忘憂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袖中的木刀貼著皮膚，冰涼。但他心里，有一股火，悄悄燒了起來。
爺爺，你看見了嗎？
有人不想讓我去。
有人怕我去。
那我，更得去了。
馬車在雪原上疾馳，揚(yáng)起一路雪塵。前方，路還很長。但李忘憂知道，從昨夜起，這條路，已經(jīng)不一樣了。
有人給他起了個(gè)綽號。
用一把木刀，一條人命，和一個(gè)“七”字。
他不知道這個(gè)綽號會是什么。但他知道，從今往后，他不再是邊城酒鋪里那個(gè)只會刻木刀的廢人。
他是李忘憂。
是有人想殺，卻殺不了的人。
是有人怕，卻不得不面對的人。
馬車消失在雪原盡頭。天邊，云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漏下來，照在雪地上，金燦燦的，像鋪了一地碎金。
遠(yuǎn)處傳來鷹唳，高亢，清越，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久久不散。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