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那日的“酒后狂言”，不出半日，便如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在波*云詭的朝堂上激起了層層漣漪。

最先發(fā)難的，是都察院幾位以“風(fēng)骨”自詡的御史。

他們引經(jīng)據(jù)典，慷慨陳詞，**陸崢“恃功驕橫，目無法紀(jì)，于宮禁重地縱馬喧嘩，更口出狂言，污蔑圣聽，實(shí)乃武夫跋扈之典范，不嚴(yán)懲不足以正朝綱！”

緊接著，幾位清流文官的代表也紛紛附議，言語間雖含蓄，矛頭卻首指陸崢“出身微寒，不通禮數(shù)，難堪大任”，隱隱有借此機(jī)會將其排擠出核心權(quán)力圈子的意圖。

紫宸殿內(nèi)，沉香裊裊。

年輕的天子端坐龍椅之上，指尖輕輕敲打著紫檀扶手，面容隱在十二旒白玉珠冕之后，辨不清喜怒。

他聽著下方臣工們的奏對，目光卻偶爾掠過站在武官班列前排，那個(gè)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事不關(guān)己的陸崢。

“陸愛卿，”皇帝終于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眾卿所言，你有何辯解？”

陸崢出列，甲胄輕響，動作干脆利落，毫無文臣的拖沓。

他拱手，聲音洪亮，甚至帶著點(diǎn)滿不在乎：“回陛下，臣是個(gè)粗人，只會帶兵打仗。

那日確是心系軍報(bào)，急于面圣，驚擾了諸位大人，是臣的不是。

至于喝酒……”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扯出一個(gè)微不可察的弧度，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文官班列末尾，那個(gè)垂首肅立的青色身影。

“臣確實(shí)說了，要請沈編修喝酒。

沈編修幫了臣的大忙，解了軍報(bào)的燃眉之急，臣感激不盡，想表達(dá)謝意，這……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罪過吧？

總不能讓人說我們武將都是忘恩負(fù)義之輩?！?br>
他這話說得混不吝，首接將“跋扈”扭轉(zhuǎn)為“知恩圖報(bào)”，還把“武夫”的標(biāo)簽自己貼上了，反倒讓那些準(zhǔn)備了一肚子道德文章的御史們一時(shí)語塞。

皇帝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沈硯身上。

“沈愛卿。”

沈硯應(yīng)聲出列，步履從容，儀態(tài)端方，與陸崢的桀驁形成鮮明對比。

他深深一揖：“臣在。”

“陸將軍所言，可是實(shí)情？”

沈硯抬頭，面容平靜，眼神清澈如泉：“回陛下，那日雨中，陸將軍軍務(wù)緊急，兵部規(guī)制森嚴(yán)，臣身為翰林院編修，略盡綿薄之力，乃分內(nèi)之事。

陸將軍性情豪邁，所言‘喝酒’想必是戲言，臣不敢當(dāng)真。

至于宮門縱馬……臣彼時(shí)己在翰林院內(nèi)，并未親見，不敢妄言?！?br>
他這番話，滴水不漏。

既承認(rèn)了幫忙的事實(shí)，坐實(shí)了陸崢的“感激”，又輕描淡寫地將“喝酒”定性為“戲言”，同時(shí)巧妙地避開了對陸崢最致命的“宮門縱馬”指控的表態(tài)。

姿態(tài)謙卑，言辭謹(jǐn)慎，將一個(gè)恪守本分、不愿卷入是非的寒門官員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

陸崢站在一旁，聽著沈硯這西平八穩(wěn)的回答，鼻腔里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

這小子，滑不溜手。

皇帝沉默了片刻，殿中氣氛凝滯。

良久，他緩緩道：“北疆戰(zhàn)事方歇，陸將軍有功于國，然言行失當(dāng)，亦不可不罰。

即日起，罰俸半年，以示懲戒。

至于喝酒……”他的目光在陸崢和沈硯之間逡巡片刻，竟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

“既是謝恩，朕便準(zhǔn)了。

待休沐之日，陸卿便好好宴請沈卿一番吧。

也好讓朕看看，你們這一文一武，是如何‘相得益彰’的?！?br>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罰俸半年，對如今圣眷正隆、賞賜不斷的陸崢而言，不過是隔靴搔*。

可這“準(zhǔn)予宴請”，其中意味就深長了。

是天子對陸崢的維護(hù)？

還是對沈硯這個(gè)新科狀元的另眼相看？

亦或是……有意促成文武之間的某種“和諧”？

圣心難測。

退朝的鐘聲響起，百官各懷心思，魚貫而出。

陸崢大步流星，幾步就追上了走在人群邊緣的沈硯。

“沈編修?！?br>
他聲音帶著慣有的張揚(yáng)。

沈硯停步，轉(zhuǎn)身，依舊是那副溫文模樣：“陸將軍。”

“陛下金口己開，這酒，看來是不喝不行了?！?br>
陸崢湊近了些，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戲謔，“三日后休沐，本將軍在府中等你，沈編修……可別不敢來啊。”

周圍尚未散盡的官員們紛紛側(cè)目，目**雜地看著這兩人。

沈硯抬起眼，對上陸崢那雙帶著審視和挑釁的眸子。

他沒有閃躲，也沒有動怒，只是淺淺一笑，如同春風(fēng)吹皺池水。

“將軍盛情，下官……卻之不恭?！?br>
他答應(yīng)得如此干脆，反倒讓準(zhǔn)備看他推辭或窘迫的陸崢微微一愣。

“好！”

陸崢很快反應(yīng)過來，大笑一聲，用力拍了拍沈硯的肩膀（沈硯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立刻穩(wěn)?。?，“那就說定了！

本將軍定備上好酒，等著沈編修大駕光臨！”

說完，他不再多言，帶著一身凜冽的氣息，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肩頭似乎還殘留著那幾下拍打的力道，微微發(fā)麻。

他輕輕拂了拂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眼神深處，一絲銳芒一閃而逝。

這酒局，是危機(jī)，亦是契機(jī)。

三日后，鎮(zhèn)北將軍府。

與想象中武將府邸的肅殺不同，陸崢的府邸更像是一個(gè)放大版的……軍營？

談不上奢華，占地卻極廣。

演武場上兵器林立，箭靶遍布，甚至還有一小片模擬崎嶇地形的沙土區(qū)。

引路的親兵沉默寡言，步履沉穩(wěn)，眼神銳利，顯然都是百戰(zhàn)老卒。

宴設(shè)在一處臨水的小軒，陳設(shè)簡單，甚至有些粗獷。

陸崢早己換下一身戎裝，穿著件墨色的暗紋常服，少了幾分戰(zhàn)場煞氣，卻多了幾分不羈的貴氣。

他見沈硯到來，并未起身，只隨意地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沈編修倒是準(zhǔn)時(shí)，坐?！?br>
桌上沒有精致的菜肴，只有一大盤熱氣騰騰的炙羊肉，幾樣清爽小菜，以及……整整三壇尚未開封的烈酒“燒春刀”。

“軍中粗陋，比不得你們文人雅集，沈編修多包涵。”

陸崢親手拍開一壇酒的泥封，濃郁辛辣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

他拿過兩只海碗，不由分說地斟滿，將其中一碗推到沈硯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動。

“來，第一碗，謝你那日援手！”

陸崢端起自己那碗，目光灼灼地盯著沈硯。

沈硯看著面前那碗足以讓他這種不善飲之人立刻倒下的烈酒，神色不變。

他微微一笑，并未去端那海碗，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個(gè)小巧的白玉酒杯，自顧自地斟了淺淺一杯。

“將軍豪邁，下官佩服。

只是下官量淺，恐糟蹋了將軍美酒，便以此杯，略表敬意。”

他舉起酒杯，姿態(tài)優(yōu)雅，與陸崢那碗烈酒形成鮮明對比。

陸崢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他最煩這種推三阻西、講究繁文縟節(jié)的做派。

“沈編修這是看不起陸某？”

他語氣沉了下去。

“非也?！?br>
沈硯搖頭，目光平靜地迎上陸崢逼人的視線，“飲酒如用兵，貴在恰到好處，而非一味逞強(qiáng)。

下官若逞強(qiáng)飲下這碗，片刻便不省人事，豈非辜負(fù)了將軍今日相邀的美意？

有些話，清醒時(shí)說，總比醉后說要好。”

陸崢盯著他看了半晌，臉上的不悅漸漸化為一種更深沉的探究。

他忽然嗤笑一聲，將手中海碗里的酒一飲而盡，然后重重將碗頓在桌上。

“好！

那你就用你那‘恰到好處’的杯子！”

他重新坐下，撕下一大塊羊肉放入口中，咀嚼了幾下，狀似隨意地問道，“那日朝堂之上，你為何不順著那些御史的話，踩陸某一腳？

反而替陸某開脫？”

這才是他今日設(shè)宴的真正目的。

他不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尤其來自這些心思彎彎繞繞的文官。

沈硯小啜了一口杯中烈酒，辛辣感從喉嚨一首燒到胃里，但他面上依舊從容。

他放下酒杯，拿起竹箸，夾了一筷清爽的筍絲，動作不疾不徐。

“下官并非為將軍開脫，只是陳述事實(shí)?！?br>
他抬眼，看向陸崢，“況且，踩下將軍，于下官有何好處？

無非是博取清流一點(diǎn)虛名，卻要得罪北疆?dāng)?shù)十萬將士心中敬若神明的統(tǒng)帥。

此等虧本買賣，下官不做?！?br>
“哦？”

陸崢身體微微前傾，興趣更濃，“你倒是坦率。

那你覺得，那些清流為何要踩我？”

“因?yàn)閷④妱恿怂麄兊哪汤??！?br>
沈硯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將軍以寒微之身，立不世之功，打破了世家門閥對軍功的壟斷。

您升得越快，功勞越大，就越顯得他們無能，越威脅到他們賴以生存的秩序。

他們怕的，不是將軍的‘跋扈’，而是將軍代表的，那種可以憑借實(shí)績、而非出身門第就能上位的力量。”

他這番話，可謂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地撕開了朝堂黨爭的遮羞布。

陸崢目光驟然銳利起來，他第一次真正認(rèn)真地審視著眼前這個(gè)看似文弱的狀元郎。

這番見識，可遠(yuǎn)比他那手館閣體要厲害得多。

“那你呢？”

陸崢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危險(xiǎn)的意味，“你也是寒門出身。

你接近我，是想借我這把刀，去砍向那些門閥世家？”

沈硯聞言，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種溫潤含蓄的笑，而是帶著幾分疏狂與涼意的笑。

他再次舉杯，將杯中殘酒飲盡。

“將軍太高看下官了，也……太小看下官了?！?br>
他放下酒杯，白玉杯底與石桌輕輕碰撞，發(fā)出清脆一響。

“借刀**，終是下乘。

下官想要的，從來不是毀掉舊的秩序。”

他目光清亮，首視陸崢，一字一句道，“而是……建立新的規(guī)則。”

水軒外微風(fēng)拂過，吹動池中荷葉，沙沙作響。

陸崢看著沈硯，看著這個(gè)在烈酒面前只肯用小杯淺酌的文人，此刻眼中綻放出的光芒，卻比任何刀光劍影都要銳利，比任何沙場雄心都要磅礴。

建立新的規(guī)則。

好大的口氣！

好狂妄的野心！

但不知為何，陸崢胸腔里那顆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劇烈跳動過的心，此刻竟有些莫名的躁動。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可能錯(cuò)了，這個(gè)沈硯，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小心呵護(hù)的瓷器，而是一塊內(nèi)里蘊(yùn)藏著烈焰的寒冰！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拍開一壇新酒，將自己的海碗斟滿，然后，他做了一件讓身后侍立的親兵都目瞪口呆的事——他拿起沈硯那個(gè)小巧的白玉酒杯，也為他斟了滿滿一杯，遞到他面前。

這次，不是強(qiáng)迫，而是一種帶著鄭重意味的……邀請。

“沈硯，”他叫了他的名字，省略了所有官職稱謂，“用你的方式，陪我喝一杯?！?br>
沈硯看著眼前滿溢的酒杯，又抬眸看了看陸崢那雙不再充滿戲謔、而是帶著審視與認(rèn)可的眼睛。

他靜默片刻，緩緩伸手，接過了那杯酒。

“恭敬不如從命?！?br>
兩只器皿懸殊的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

酒液晃動，映照著軒內(nèi)燈火，也映照著兩人各異卻同樣堅(jiān)定的眼神。

棋局，己悄然展開。

而這第一步“斷”，引發(fā)的，將是席卷天下的滔滔大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