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云宗主峰，靈堂之內(nèi)，寒氣浸骨。

香爐里燃著的是最劣質(zhì)的檀香，煙氣寡淡，混著山間濕冷的霧氣，透出一股窮酸的凄涼。

沒有傳說中大能坐化時天降血雨、萬道哀鳴的異象。

師尊李不凡走得悄無聲息。

三日前，他只是和平日一樣在躺椅上小憩，再睜眼時，人便沒了氣息，身體僵首，徒留一副空殼。

靈氣消散，異象全無。

這與東荒**流傳的修士傳記截然不同。

顧長淵跪在**上，面無表情地將三炷香**爐中。

他是歸云宗唯一的真?zhèn)鞯茏樱彩菐熥鹞ㄒ坏膫魅恕?br>
宗門上下，除了他，便只剩下三個負(fù)責(zé)灑掃伙食的雜役弟子。

此刻，那三人正縮在門外，眼神惶恐，不時朝這邊投來擔(dān)憂的一瞥。

他們擔(dān)憂的不是逝去的宗主，而是自己未來的生計。

顧長淵的視線掃過供桌。

一張師尊的黑白遺像，一座香爐，兩個孤零零的果盤，以及一個裝有三十七枚下品靈石的功德箱。

這就是歸云宗的全部資產(chǎn)。

他垂下眼簾，腦海中浮現(xiàn)出師尊李不凡的模樣。

那是個很奇怪的人。

世人皆稱他為東荒劍仙，說他一劍可平山海，實力深不可測。

可顧長淵自拜入師門十年來，從未見他真正出過一次劍。

師尊也從不傳授他任何高深的功法劍訣，反而逼著他讀書識字，學(xué)習(xí)一套名為“異域算法”的古怪符號。

“0, 1, 2, 3, 4, 5, 6, 7, 8, 9……”那些彎彎繞繞的符號，師尊說是世間一切術(shù)法陣道的根基。

顧長淵不信，但還是學(xué)了。

因為師尊教他時，眼神里有光。

“長淵，都守了三天了，節(jié)哀順變?！?br>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破了靈堂的死寂。

顧長淵抬起頭。

只見百草門的孫長老和鐵骨門的王長老一前一后走了進來，兩人身后還跟著幾個眼神不善的弟子。

名為吊唁，實為逼宮。

“顧賢侄，李宗主仙逝，我等同為鄰里，心中悲痛萬分?！?br>
孫長老捻著山羊須，一雙小眼睛卻在靈堂內(nèi)西處亂瞟，最終落在了主峰那若有若無的靈氣脈絡(luò)上。

“只是，歸云宗如今只剩賢侄一人，這偌大的基業(yè)，怕是難以維系啊?！?br>
鐵骨門的王長老聲若洪鐘，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

“孫長老說的是。

依我看，不如由我們兩家代為保管歸云宗的護山大陣陣圖與宗門地契，也免得被宵小之輩惦記，辱沒了李宗主的名聲?！?br>
代為保管？

說得真是好聽。

顧長淵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傷麻木的神情。

他只有煉氣三層的修為，而眼前的孫長老和王長老，皆是煉氣后期的修士。

反抗，就是死。

“多謝兩位長老掛懷?！?br>
顧長淵緩緩站起身，對著二人深深一揖。

“家?guī)?***，弟子只想為他守足七日孝期。

七日之后，長淵定會給二位，也給歸云宗一個交代?！?br>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澈，語氣卻異常堅定。

孫長老與王長老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但“孝道”二字，在東荒**終究是塊金字招牌。

他們?nèi)羰窃谌思規(guī)熥鸬撵`堂上強取豪奪，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也罷。”

孫長老假惺惺地嘆了口氣。

“賢侄一片孝心可嘉，我等便多等你幾日。

只是這山門之外，我兩宗會派弟子駐守，以防有賊人擾了李宗主的清凈。”

名為保護，實為封鎖。

這是徹底斷了顧長淵求援或逃跑的后路。

送走兩人后，顧長淵重新跪回**，脊背挺得筆首。

三天。

不，扣除今日，只剩下兩天。

兩天之后，歸云宗就將不復(fù)存在。

夜深人靜，顧長淵回到師尊的臥房。

房間里陳設(shè)簡單，唯有一床、一桌、一椅。

他想起師尊生前一句醉后的戲言：“我這一生最重要的東西，都藏在床底下?！?br>
顧長淵蹲下身，開始在床底摸索。

冰冷的石板地面，并無異常。

他的手指一寸寸敲擊著床沿，終于，在床頭內(nèi)側(cè)的木板上，他摸到了一處微小的凹陷。

他用力一按。

“咔噠?！?br>
一聲輕響，師尊臥榻的床板竟從中間翻開，露出了一個暗格。

暗格里，靜靜地躺著一本筆記本。

非金非木，黑色的硬質(zhì)封殼，觸手冰涼。

封殼的正中央，鑲嵌著一個奇特的密碼鎖，由西個可以轉(zhuǎn)動的金屬齒輪構(gòu)成。

齒輪上，赫然刻著他無比熟悉的“異域算法”符號。

顧長淵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想起很久以前，師尊喝醉了，指著天上的月亮，嘴里念叨著一個日子。

“零九二八……真***是個倒霉日子，老子永遠也忘不了……”零，九，二，八。

顧長淵的手指有些顫抖，他撥動齒輪，將數(shù)字依次對準(zhǔn)了鎖扣上的紅線。

0、9、2、8。

“咔?！?br>
又是一聲輕響，密碼鎖應(yīng)聲彈開。

一股混雜著墨香與灰塵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顧長淵懷著一種近乎朝圣的虔誠，以及對師尊最后念想的追思，翻開了日記本的第一頁。

紙張泛黃，字跡卻力透紙背。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塊字，但他目光觸及的瞬間，腦海中卻自動浮現(xiàn)出其含義。

一行用朱砂寫就的血紅大字，張牙舞爪地映入他的眼簾。

**，終于死了，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