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尖銳的嗡鳴聲，像生銹的鋸子拉扯著神經(jīng)。

緊隨其后的是黏膩的汗意，后背緊貼著堅硬的木質(zhì)椅背，粗糙的觸感異常清晰。

眼皮沉重地掀開，刺目的白光瞬間涌入，讓他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慘白燈光下反光的試卷。

密密麻麻的印刷字體，帶著一種久遠到近乎陌生的油墨氣味。

視線稍移，一支廉價的黑色鋼筆被他無意識地攥在手里，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是……他猛地抬頭。

映入眼簾的，是排列整齊的舊式課桌，伏案疾書的一個個年輕背影，墻壁上懸掛的電子鐘，紅色的數(shù)字無聲跳動：14:32。

正前方，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碩大的字樣——2008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tǒng)一** - 數(shù)學。

2008年……高考？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驟然停止跳動。

血液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回西肢百骸。

耳邊所有的聲音——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旁邊考生粗重壓抑的呼吸聲，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都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絕對的死寂。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皮膚是健康的麥色，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韌性與光澤，指節(jié)分明，手腕纖細卻蘊**未曾磨損的活力。

這不是那雙在商海沉浮中，簽署過無數(shù)文件，指腹帶著常年握筆薄繭的手。

這雙手，屬于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陳默。

他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曾經(jīng)被他視為人生第一個重要轉(zhuǎn)折點的考場。

回到了這個一切尚未開始，或者說，一切悲劇尚未鑄成的原點。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近乎撕裂的痛楚席卷了他。

前世的記憶，如同被強行壓抑的火山，在這一刻轟然爆發(fā)，熾熱的巖漿裹挾著所有的畫面、聲音、情緒，蠻橫地沖垮了他意識的堤壩。

李維那張看似敦厚，卻在最后時刻露出猙獰獠牙的臉。

蘇晴依偎在他懷中，仰頭看他時，那雙盛滿虛假柔情的眼眸。

摩天樓頂獵獵作響的寒風，腳下令人眩暈的燈火，以及那義無反顧的、墜向永恒黑暗的一躍……背叛的冰冷刺骨，成功的虛妄可笑，還有那份深入骨髓、纏繞兩世的孤獨……像無數(shù)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沖擊著喉嚨。

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口腔里彌漫開一股鐵銹般的腥甜味，才勉強沒有發(fā)出聲音。

原來……那不是終結(jié)。

那場精心策劃的背叛，那場萬眾矚目的隕落，那場決絕的自我了斷……都不是結(jié)束。

命運跟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將他擲回這個一切尚未發(fā)生的起點。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涌入肺葉，帶來一絲刺痛的清醒。

他強迫自己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數(shù)學試卷上。

函數(shù)，幾何，數(shù)列……那些曾經(jīng)讓他絞盡腦汁、反復演算的題目，此刻在擁有前世幾十年商業(yè)巨擘心智和閱歷的他看來，變得無比簡單，甚至……幼稚。

遵循前世的軌跡嗎？

努力考取那所頂尖的名校，學習金融，再度踏入那片曾將他吞噬殆盡的商海腥風？

憑借著超越時代的記憶和手段，未卜先知，精準地攫取財富，更快地建立更龐大的商業(yè)帝國，然后……找到李維，找到蘇晴，將前世所受的屈辱和背叛，十倍、百倍地奉還？

復仇的火焰在眼底一閃而逝，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淹沒。

再來一次嗎？

繼續(xù)那種在數(shù)字和人心之間走鋼絲的生活，周旋于無盡的算計和虛偽的應酬，用更多的金錢和更高的權(quán)力，去填充那個永遠也無法填滿的空洞？

值得嗎？

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剎那，另一個更加清晰、更加迫切的存在，猛地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那山。

那觀。

那個糾纏了他兩世，在他人生每一個重要節(jié)點，甚至在他墜樓瀕死之際都未曾遠離的夢境！

云霧繚繞的青色山峰，蜿蜒崎嶇的荒蕪小徑，殘破不堪的古老道觀，以及觀中那尊仿佛亙古存在、眼神悲憫的泥塑神像……前世，他功成名就時，曾動用大量人力物力，按照夢中的線索去尋找，卻一無所獲。

它仿佛只存在于他的意識深處，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影。

可現(xiàn)在，當他重活一世，再次回想起那個夢境時，所有的細節(jié)都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真實。

那青峰山的輪廓，那破舊道觀里木頭的紋理，甚至神像眼角剝落的彩漆，都歷歷在目。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召喚感，比任何商業(yè)藍圖，比任何復仇計劃，都更加強烈地牽引著他。

那里，有什么在等著他。

那里，或許有他追尋了兩世，關(guān)于自身存在，關(guān)于那場孤獨命運的……答案。

監(jiān)考老師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異常，投來疑惑的目光。

旁邊的考生也因他長時間的靜止而側(cè)目。

陳默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松開了緊握的鋼筆。

筆桿落在粗糙的試卷紙上，發(fā)出一聲輕微卻清晰的“啪嗒”聲。

在這寂靜得只剩下書寫聲的考場里，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他站起身，椅子腿與水泥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瞬間，幾乎整個考場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驚愕，不解，疑惑，甚至帶著一絲看“逃兵”般的鄙夷。

他沒有理會任何目光。

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深處那劇烈的風暴己經(jīng)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磐石般的平靜，以及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這件屬于十八歲陳默的、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校服，然后邁開腳步，平靜地，一步一步，走向考場門口。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來，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踏出考場大門，將身后那片決定無數(shù)人命運的方寸之地，以及那條他曾經(jīng)走過的、通往輝煌與毀滅的舊路，徹底拋在了身后。

這一世，他將為自己而活。

追尋那個夢，踏上一條……截然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