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撕心裂肺的疼，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碾碎重組。

這是林晚秋恢復(fù)意識后的第一個感覺。

緊隨其后的是劇烈的頭痛，像是有人拿著鑿子在一下下敲擊她的太陽穴。

她在黑暗中猛地睜開雙眼，大口喘息，手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那里似乎還殘留著車禍撞擊的悶痛和窒息感。

沒有扭曲的汽車框架，沒有刺鼻的汽油味，也沒有彌漫的血腥氣。

入眼的是低矮、斑駁的屋頂，糊著己經(jīng)發(fā)黃、甚至有些剝落的舊報紙。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柴火氣。

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所及，是一間極其狹小、破舊的房間。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粗糙的、打了補(bǔ)丁的棉褥。

身上蓋著的也是一床洗得發(fā)白、有些硬邦邦的藍(lán)色印花棉被。

窗戶是木格的，糊著泛黃的窗戶紙，透進(jìn)朦朧熹微的晨光。

窗臺上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上面印著模糊的紅色字樣“勞動最光榮”。

這是……哪里？

她不是應(yīng)該在香江，在那場該死的車禍中……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沖擊著她的大腦。

陳浩背叛的嘴臉、冰冷的辦公室、雨夜刺眼的車燈、震耳欲聾的撞擊聲……還有那句不甘的誓言：若有來生……生？

一個荒謬而難以置信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的混沌。

她猛地坐起身，這個動作牽扯著陌生的身體，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是一雙少女的手，雖然指節(jié)分明，卻略顯粗糙，指甲修剪得很短，帶著些許干活留下的痕跡，絕非她那雙保養(yǎng)得宜、時常做著精致護(hù)理的手。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fù)涞酱策吥莻€唯一的、漆面斑駁的木柜前。

柜子上方放著一面邊緣銹蝕的小圓鏡。

她顫抖著手拿起鏡子，鼓起勇氣看向鏡中。

鏡子里，映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

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jì)，臉色有些營養(yǎng)不良的蒼白，嘴唇缺乏血色。

五官依稀能看出她后來的輪廓，眉眼清秀，但那雙眼睛……不再是歷經(jīng)商海沉浮后的疲憊與銳利，而是帶著屬于這個年紀(jì)的清澈，只是此刻，這清澈被巨大的震驚和茫然所充斥。

頭發(fā)枯黃，梳著兩根土氣的麻花辮，垂在瘦削的肩頭。

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領(lǐng)口都有些松垮的碎花舊襯衣，布料粗糙。

這是……十八歲的林晚秋。

1980年，剛剛高中畢業(yè)，待業(yè)在家的林晚秋！

“嗡”的一聲，大腦一片空白。

她真的……重生了？

不是夢，這觸感，這氣味，這無比真實而清晰的貧困，都在**而確鑿地告訴她，她，林晚秋，從1998年香江商業(yè)巔峰的隕落，一頭撞回了1980年內(nèi)地小城，這個她拼命想要逃離的起點！

巨大的沖擊讓她幾乎站立不穩(wěn)，扶住了冰冷的墻壁才勉強(qiáng)撐住身體。

狂喜嗎？

有的。

劫后余生的慶幸，如同暖流瞬間涌遍西肢百骸。

上天真的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jī)會！

但緊隨其后的，是更深的無力與冰冷。

她回來了，帶著前世積累的商業(yè)智慧、遠(yuǎn)超這個時代的眼光和記憶，回到了這個一窮二白、連吃飽穿暖都成問題的年代。

“晚秋？

醒了嗎？

醒了就快起來，把粥喝了，媽還得去街道領(lǐng)糊紙盒的活兒呢?！?br>
門外，傳來母親李桂蘭帶著疲憊的聲音。

那聲音，熟悉又遙遠(yuǎn)，瞬間將林晚秋從紛亂的思緒中拉扯回現(xiàn)實。

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來了，媽?！?br>
她應(yīng)了一聲，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放下鏡子，環(huán)顧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

除了一張床、一個木柜、一把破椅子，幾乎別無他物。

墻壁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學(xué)習(xí)獎狀，那是她曾經(jīng)在這個家里唯一的驕傲。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外面是同樣狹小的客廳兼餐廳。

一張舊方桌，幾條長凳。

母親李桂蘭正從灶臺上的鐵鍋里，舀出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旁邊小碟子里放著兩個黑**的窩窩頭。

“快吃吧。”

李桂蘭將一碗稀粥和一個窩窩頭推到林晚秋面前，自己則端起那碗更稀的，就著一點咸菜，快速地喝著，眉頭習(xí)慣性地緊鎖著，為生計發(fā)愁。

林晚秋默默地坐下，拿起那個粗糙的窩窩頭，咬了一口。

拉嗓子的口感，帶著一股玉米芯混合麩皮的味道，遠(yuǎn)不是后世那些精細(xì)糧食可比。

她看著母親眼角深刻的皺紋，看著碗里清澈的粥水，前世的錦衣玉食如同隔世云煙。

香江的繁華，背叛的痛楚，死亡的恐懼……都被眼前這真實無比的貧困沖刷得淡了一些，卻又以另一種方式，沉甸甸地壓在了心上。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今天，父親林建國下班回來后，會帶回一個壞消息。

他所在的國營紡織廠效益下滑，要“優(yōu)化”一部分員工，他這個沒什么**的老實工人，很可能就在名單上。

前世，這個消息如同雪上加霜，讓本就拮據(jù)的家庭陷入了更深的絕望，也讓她在惶恐和無助中，匆匆接受了親戚介紹的、并不滿意的相親和工作。

但這一世……林晚秋慢慢地咀嚼著窩窩頭，低垂的眼眸里，震驚和茫然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沉淀下來的冷靜，以及一絲破釜沉舟的堅定。

她抬起眼，看向還在為幾毛錢菜錢和接下來糊紙盒能掙多少工分而絮叨的母親，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媽，別擔(dān)心?！?br>
李桂蘭詫異地抬起頭，看向女兒。

她覺得女兒今天有些不一樣，那雙眼睛，似乎比平時亮了很多，也深了很多。

林晚秋迎著母親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以后這個家，我來扛?！?br>
李桂蘭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女兒眼中那種從未有過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霧的沉穩(wěn)和決心，給震住了。

窗外，1980年的陽光，終于完全躍出了地平線，透過陳舊的窗欞，在布滿灰塵的空氣中，投下了一道清晰的光柱。

光柱中，塵埃飛舞。

如同她的人生，在一片混沌的廢墟中，終于窺見了一絲重新開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