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著那塊救命的木牌和一小塊銀元，我，王磊，離開了生活了十幾年的王家坳。

回頭望去，那熟悉的、破敗的村莊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終縮成山洼里一個不起眼的小點。

心里頭說不清是解脫還是茫然，只知道，我不能再回頭了。

前路是層疊的、陌生的山巒，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天邊。

**山，就在那云霧繚繞的盡頭。

頭一天，靠著懷里那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和山澗溪水，我走了整整一天。

山路崎嶇，腳底板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

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汗水混著塵土，在我臉上和成了泥。

偶爾能遇到一兩個趕路的山民，我用娘教我的禮節(jié)，怯生生地打聽去**山的方向。

他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話指點我，眼神里多半是好奇和憐憫；一個半大的孩子，獨自出遠(yuǎn)門，在這年頭實在少見。

白天還好，雖然累，但至少有光。

可一旦日頭西沉，山林換上夜的衣裳，我的噩夢就開始了。

夜幕像一塊巨大的黑布，猛地罩了下來。

風(fēng)聲變了調(diào)，嗚咽著穿過樹林，像是無數(shù)冤魂在哭泣。

樹影幢幢，在月光下張牙舞爪。

我體內(nèi)那該死的“陰瞳”，在黑暗里變得異常敏銳。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黑暗中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窺視著我；冰冷的、帶著貪婪和惡意的視線，從西面八方的陰影里透出來，比王家坳后山的那些游魂要兇戾得多！

我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只能咬著牙，借著微弱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

有時，眼角余光會瞥見樹后一閃而過的白影；有時，會覺得脖子后面有冰冷的呼吸吹過。

我死死攥著胸口的木牌，它持續(xù)散發(fā)著微弱的暖意，像寒冬里唯一的小火苗，勉強(qiáng)支撐著我不被這無邊的恐懼吞噬。

第二天夜里，我實在走不動了，找了個背風(fēng)的山坳，撿了些枯枝，好不容易升起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躍著，勉強(qiáng)驅(qū)散了一小圈黑暗，卻驅(qū)不散我骨子里的寒意。

我蜷縮在火堆旁，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大石頭，警惕地注視著周圍每一個晃動的影子。

“沙沙……沙沙……”一陣輕微的摩擦聲從旁邊的灌木叢里傳來。

我渾身一僵，汗毛倒豎，猛地抓起身旁一根粗樹枝，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是野獸？

還是……更糟的東西？

聲音停了。

死寂了片刻，灌木叢一陣晃動，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鉆了出來。

是只小狐貍？

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在火光的映照下，皮毛仿佛流淌著月華。

它個頭不大，像是只幼崽，但那雙漆黑的眼睛卻異常靈動，清澈得能倒映出跳動的火焰。

最奇特的是它那條蓬松的大尾巴，尾巴尖上，有一抹極淡的金色。

它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我，眼神里沒有害怕，反而帶著點……狡黠？

我愣住了。

山里的狐貍我見過，大多是棕紅色，而且警覺怕人。

這只卻不一樣，它不怕火，也不怕我。

更奇怪的是，它身上沒有野獸的腥臊味，反而隱隱散發(fā)著一股極淡的、清雅的香氣，跟我昨天撿回木牌時聞到的一樣。

“去，去！”

我揮了揮樹枝，試圖嚇走它。

我現(xiàn)在自身難保，實在沒心思招惹任何活物。

小狐貍不僅沒跑，反而往前湊了幾步，小巧的鼻子**著，烏溜溜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我手里那塊啃了一半的雜糧餅。

看著它那副饞樣，我緊繃的神經(jīng)莫名松了一下，甚至有點想笑。

猶豫了片刻，我掰下一小塊餅，小心翼翼地扔了過去。

它靈巧地一躍，精準(zhǔn)地用嘴接住，三兩口就吞了下去，然后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巴，又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我，尾巴輕輕搖晃，像是在撒嬌。

“沒了，我也沒多少了。”

我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把剩下的餅寶貝似的揣回懷里。

我自己都吃不飽呢。

小狐貍似乎聽懂了，發(fā)出幾聲低低的嗚咽，用腦袋蹭了蹭地面，然后又靠近了些，在火堆旁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縮起來，把自己團(tuán)成一個毛球，居然就趴在我對面不遠(yuǎn)處，閉上了眼睛。

看著那團(tuán)小小的、毫無防備的白色身影，在跳躍的火光下安然入睡，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在這危機(jī)西伏的荒山野嶺，被無數(shù)“臟東西”視為獵物的我，竟然被一只小狐貍?cè)绱恕靶湃巍保?br>
這奇異的“陪伴”，像一道微光，照進(jìn)了我充滿恐懼的內(nèi)心，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暖意和安心。

周圍那些詭異的聲響，似乎也真的遠(yuǎn)了一些。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樹枝放在手邊，也靠著石頭閉上了眼。

多日奔波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來，握著木牌的手，卻不自覺地放松了些。

在那種清雅的淡香中，我竟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鳥鳴聲吵醒的。

篝火早己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燼。

我猛地坐起，第一時間摸向胸口——木牌還在。

我立刻看向?qū)γ妗侵恍『偧航?jīng)不見了蹤影，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個溫暖而詭異的夢。

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不敢耽擱，收拾好東西繼續(xù)趕路。

陽光穿過林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覺白天的山路似乎好走了些，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經(jīng)過幾天幾夜的跋涉，當(dāng)我終于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遠(yuǎn)遠(yuǎn)望見那片巍峨如山、云霧繚繞的**山主峰，以及山腳下那隱約可見的、氣勢恢宏的建筑群時，淚水差點涌了出來。

**山，我終于到了！

但我知道，抵達(dá)山腳只是第一步。

那條通往山門的漫長石階，以及山門后未知的考驗，才是真正的開始。

而那只神秘出現(xiàn)又消失的小白狐，它和這座**仙山，又有什么聯(lián)系？

它的名字，是不是就叫白璃？

這些問題，伴隨著一路的疲憊與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一起沉淀在我心里。

我深吸一口氣，邁開沉重的雙腿，朝著那向往又畏懼的仙家之地，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