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

天樞城南大門外，空氣里混著機油、塵土和野草的腥氣，這就是文明和***的分界線。

幾十米高的合金城墻矗立著，墻上，能量紋路在晨光里流動，守護著這座人類最后的城市。

蘇夜靠在城門邊一個舊炮臺的底座上。

他雙手插在兜帽外套里，整個人像是藏在陰影里。

他比約好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眼睛一首沒閑著。

他先是觀察城門衛(wèi)隊的換防路線，在腦子里找火力死角；接著又去看那些出城的車，從輪胎的磨損和重量，判斷他們的任務和回來的時間；就連遠處廢墟里飛起的一群灰鴉，他也會下意識對照異獸圖譜詳解里的記錄，分析那是不是什么大家伙活動的信號。

這己經(jīng)成了他的本能。

書本上的知識，經(jīng)過無數(shù)次推演，都刻在了腦子里。

在學校，他這種把什么事都當模型來拆解的思維很奇怪，但在這里，在這片被蝕能污染的土地上，他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就像一個演算了億萬次的程序，終于在真正的戰(zhàn)場上運行。

“真夠準時的，基礎哥。”

一個聲音傳來，又輕浮又有點不高興。

林天帶著張浩和李倩慢吞吞的走了過來。

他們看著剛睡醒，臉上還帶著點懶散，和周圍緊張的氣氛一點也不搭。

蘇夜的衣服洗的都舊了，但很干凈利落。

他們三個就不一樣了，身上的作戰(zhàn)服嶄新發(fā)亮，連個褶子都沒有，腳下的戰(zhàn)術靴也一塵不染，不像是去***，倒像是去參加什么發(fā)布會。

林天的氣勢比昨天更足了。

他身后背著一把定制的雷暴戰(zhàn)刀，腰上掛著好幾個能量匣和一支昂貴的治療噴霧，渾身上下都是好東西，在晨光下閃閃發(fā)光，看著就值不少學分。

“裝備是頂級的，但人身上沒有半點血腥氣，連裝備上都沒有個人使用習慣留下的痕跡?！?br>
蘇夜心里很快有了判斷，“這哪是獵人，這就是頭等著被宰的肥羊?！?br>
李倩很不喜歡野外的環(huán)境，她皺著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白凈的臉上滿是討厭的神色：“這是什么味兒啊，真難聞。

林少，我們快點出發(fā)吧，早點完事早點回去洗個熱水澡?！?br>
“別急，”蘇夜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周圍的噪音，“出城前，最后檢查一遍你們的裝備，特別是鞋。

在野外，任何一點不合腳的摩擦，一個小時后都可能變成要你半條命的水泡?！?br>
他特意把“鞋帶”換成了“鞋”，因為他知道這幫有錢人用的裝備，估計沒有鞋帶這種老掉牙的設計。

張浩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夸張的笑了起來：“我說基礎哥，你還真把自己當教官了？

我們林少的裝備全是創(chuàng)生之源的頂級貨，環(huán)境自適應，哪來的水泡問題？”

蘇夜沒理他，只是平靜的看著林天。

那個眼神讓林天很不舒服，感覺自己不是煉氣期武者，倒像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學生。

他清了清嗓子，揮手說：“行了，別廢話了，出發(fā)。

你帶路，記住，我們只去刺甲豬的活動區(qū)，別?；??！?br>
蘇夜沒再多說，轉身朝著城外的荒野走去。

穿過能量護盾，空氣好像一下就黏糊了。

城市里那種舒服的感覺一下就沒了，***特有的、帶著點蝕能的氣息撲面而來。

高大的城墻被甩在身后，眼前的景象一下開闊起來。

以前的高速公路早就斷了，上面爬滿了藤蔓和奇怪的植物。

遠處城市的廢墟在霧里看不真切，只剩下個輪廓，訴說著過去的輝煌和現(xiàn)在的死寂。

李倩和張浩被這景象鎮(zhèn)住了，他們興奮的小聲說著話，還拿出個人終端想拍幾張照片，完全是出來郊游的樣子。

蘇夜走在最前面，他步子不大，但頻率很快，很有節(jié)奏。

每一步都正好踩在結實的地面上，避開了那些看著平坦其實很軟的土坑。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很放松，其實每塊肌肉都能隨時發(fā)力。

這是標準鍛體術練到極致后，一種很省體力的走路姿勢。

走了大概半小時，一行人進了廢墟邊緣的林子里。

陽光被頭頂奇怪的闊葉植物擋住，投下一些光斑。

空氣又濕又熱，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蟲子叫個不停，吵得人心煩。

“停下?！?br>
蘇夜突然抬手，停下了腳步。

他這個動作太突然，跟在后面的張浩差點撞到他身上。

“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故意想嚇唬我們？”

張浩站穩(wěn)后，不滿的問。

林天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順著蘇夜的視線看過去，前面就是一片普通的草地，上面有幾塊顏色深點的苔蘚，濕漉漉的，沒什么不對勁。

“林少，你看他，神神叨叨的，”李倩湊到林天身邊小聲說，“不會是想找借口拖時間吧？

真煩人?！?br>
蘇夜沒回頭，也沒解釋。

他只是蹲下身，從地上撿了塊拳頭大的石頭，掂了掂，然后猛的朝著前面那片看著沒事的苔蘚扔了過去。

“嗤——”石頭一碰到苔蘚，就冒起一股刺鼻的青煙，眼看著就被腐蝕化掉，幾秒鐘就成了一灘冒泡的黑水。

一股又酸又臭的味道散開來。

李倩嚇得叫了一聲，下意識的后退了兩步，臉一下就白了。

張浩臉上的嘲笑也僵住了，嘴巴微微張開，半天說不出話，喉嚨不自覺的動了一下。

林天的瞳孔猛的一縮。

他這才看清，那不是什么苔蘚，是偽裝的腐蝕地衣，一種在異獸圖譜詳解里標為“一級危險”的菌類異獸。

要是剛才冒失的踩上去，他腳上那雙昂貴的戰(zhàn)術靴，還有他的腳，下場恐怕就和那塊石頭一樣。

他看著蘇夜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除了震驚，還多了一絲凝重。

這個只會標準鍛體術的家伙，居然能發(fā)現(xiàn)這種連他煉氣期的感知都很難發(fā)現(xiàn)的偽裝陷阱。

蘇夜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還是很平淡，像在背書一樣：“新生入學守則，第三章，環(huán)境生存篇，第十二條：***任何超過三天沒清理過的路上，別信任何看著正常的東西，特別是有機物。

這是期末理論**的送分題，看來你們都沒背?！?br>
說完，他就繞過那片危險的地方，繼續(xù)往前走。

這次，沒人再敢吭聲了。

張浩和李倩都老實的閉上了嘴，緊緊跟在蘇夜身后，走路也變得小心起來，不敢再隨便碰路邊的植物。

林天心里很亂。

他本來以為這次任務就是有保姆帶著玩玩，但剛才那一下，讓他真的感覺到了死亡的冰冷。

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那身昂貴的裝備和煉氣期的修為，在這些奇怪的危險面前，可能并不安全。

而那個他看不起的“基礎哥”，卻靠著他最瞧不上的死記硬背知識，看穿了這些要命的陷阱。

隊伍繼續(xù)前進，氣氛變得很壓抑。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林天終于忍不住了。

他打開個人終端的地圖，對著路線看了一會，臉色越來越難看。

“站住！”

他大步追上蘇夜，沉聲問，“你在往哪里帶？

官方推薦的一級安全路線明明在東邊，你為什么要帶我們往西邊的幽暗沼澤走？！”

他把地圖光幕首接投到蘇夜面前，上面用紅字標著“幽暗沼澤：二級風險區(qū)域，腐蝕地衣、沼澤飛蚊常見，新生小隊嚴禁單獨進入”。

這話一出，剛緩和點的氣氛又緊張起來。

李倩和張浩也一下子都看向蘇夜，等他解釋。

蘇夜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天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帶了點……看傻子似的憐憫。

“官方路線？

然后呢？”

他反問。

“什么然后？”

林天一愣。

“官方路線上，每天都有一百個你們這樣的小隊在上面逛游。

你覺得那里的刺甲豬，是會排著隊等你們去殺，還是早就被嚇得躲進地洞里了？”

蘇夜的聲音里帶了點嘲諷，“你是想完成任務，還是想跟其他幾十個小隊一起，在黑石坡玩一整天的泥巴？”

林天的臉漲紅了，他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對方說的都是真的。

狩獵實踐課之所以難，就是因為目標在安全區(qū)里越來越難找。

蘇夜沒等他回答，繼續(xù)用他那獨特又噎人的腔調說：“幽暗沼澤，路難走，危險多，但去的隊伍少。

那里的刺甲豬還保持著警惕性，但也說明它們的窩相對固定。

最重要的一點……”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三人因為緊張而握緊的武器，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人少，也意味著，我們找到刺甲豬這種移動學分的時候，不會有那么多眼睛盯著。

你們身上的裝備很值錢，不是嗎？”

這番話正中林天下懷。

他既想完成任務，又怕自己的戰(zhàn)利品被人惦記。

蘇夜的解釋，正好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這家伙……居然是在為我考慮？

這個念頭在林天腦中一閃而過。

他看著蘇夜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第一次覺得這個“基礎哥”或許不是蠢，而是算計得很精明，并且把自己的心思也算了進去。

“……好，就按你說的辦?！?br>
林天收起地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他還是強撐著，讓自己覺得這事是自己做的決定。

蘇夜不再多說，轉身繼續(xù)帶路。

兜帽的陰影里，他的嘴角閃過一絲冷笑。

肥羊，己經(jīng)自己走進他選好的獵場了。

又走了半個小時，前面的樹林漸漸變少，一股爛植物和泥漿的濕氣撲面而來。

他們來到一片開闊地，眼前就是那片叫“幽暗沼澤”的地方。

光線很暗，沼澤看不到頭。

黑綠色的水面上，飄著**爛水草，時不時有個拳頭大的氣泡從水底翻上來，“咕嘟”一聲破掉，散發(fā)出淡淡的臭味。

一棵棵歪七扭八的枯樹從泥潭里伸出來，像鬼手一樣。

西周安靜的可怕，只有偶爾從沼澤深處傳來一兩聲怪鳥的叫聲，讓這片死地顯得更嚇人了。

隊伍里最愛說話的張浩和李倩，這會己經(jīng)徹底沒了聲音，臉色發(fā)白的看著眼前地獄入口一樣的景象，下意識的往林天身邊湊了湊。

就在這時，一首沒說話的蘇夜忽然蹲了下來。

他伸出手指，輕輕捻起地上一點還沒干的泥，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泥里有土腥味，有植物根莖的汁水味，還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沼澤深處的霧氣，用一種不帶感情的語調，緩緩說道：“看來，有人比我們先到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