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過三清觀的石階時，翔宇正卡在半山腰的酸棗樹叢里。

道袍下擺被勾出三個破洞，沾著的露水順著布料往下滴，打濕了腳踝。

他掙扎著想把腿抽出來，卻聽見“咔嚓”一聲輕響——掛在腰間的木牌斷了。

那是師父親手刻的“靜”字牌，說是能安神定魂，此刻斷成兩截的木牌尖兒，正扎在他手背上，滲出血珠。

這己經(jīng)是這個月第三次弄壞師父給的東西了。

翔宇盯著那截斷牌，突然沒了掙扎的力氣。

他是三清觀最小的弟子，上面有五個師兄。

大師兄符箓通神，二師兄劍術超絕，就連五師兄，都能憑著一手**堪輿，讓山下鎮(zhèn)子的首富逢年過節(jié)就來送禮。

只有他，翔宇。

師父說他是迎春金命，天定的觀主骨相。

可自五年前被師父從塵世尋回，他連最基礎的《道德經(jīng)》都背不全。

畫符能把黃紙燒出窟窿，練劍能自己絆倒自己，就連打坐，都能坐著坐著睡過去，還打呼。

五個師兄里，除了總偷偷給他塞糖的三師兄，剩下的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塊占著**的石頭。

尤其是二師兄，每次練劍路過他身邊，劍穗子總“不小心”掃到他臉。

“小宇，過來。”

師父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翔宇嚇得一哆嗦，后腰撞到樹樁，疼得齜牙咧嘴。

他抬頭，看見師父站在石階頂端，青灰色道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手里拄著的藜杖，杖頭那顆老玉在霧里泛著柔光。

“師父……”翔宇咽了口唾沫，想把斷成兩截的木牌藏起來，卻發(fā)現(xiàn)手心全是汗，根本攥不住。

師父沒看他的手，也沒問他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老人慢慢走下來，藜杖點在地上，發(fā)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像敲在翔宇心尖上。

“觀主的位置，終究是你的?！?br>
師父在他面前站定，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前世是觀主，今生回來，就是要擔起這份責?！?br>
翔宇猛地抬頭，眼眶有點發(fā)熱：“我不要！”

聲音出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在三清觀五年，他從沒跟師父大聲說過話。

師父的眉頭微微蹙起，那雙總是笑瞇瞇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翔宇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老人沉默了片刻，從袖袋里掏出個東西，遞過來：“拿著?！?br>
那是個巴掌大的銅八卦，邊緣磨損得厲害，背面刻著個模糊的“宇”字。

翔宇認得這東西——放在三清殿正位的觀主信物，據(jù)說己經(jīng)傳了八代。

“師父！”

翔宇往后縮手，“我真的不行！

我連畫個平安符都能畫成催命符，讓我當觀主，三清觀遲早得關門！”

他想起上次幫山下王嬸畫保胎符，結果王嬸家的**雞當天就下了個雙黃蛋，王嬸抱著雞來謝他，二師兄在旁邊冷笑：“怕是把生魂招到雞窩里去了?！?br>
師父把銅八卦往他懷里一塞，沉甸甸的，壓得他心口發(fā)悶。

“你只是還沒開竅?！?br>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藜杖轉身時，杖尾掃過他腳邊的酸棗叢，那些勾住道袍的尖刺，竟瞬間蔫了下去，“三日后，舉行傳位大典?！?br>
說完，師父便順著石階上去了，藜杖的“篤篤”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晨霧里。

翔宇捏著那枚銅八卦，指腹蹭過背面的“宇”字，突然覺得鼻子發(fā)酸。

他不是不想做好，可他真的什么都學不會。

大師兄說他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二師兄說他“占著**不**”，就連山下賣豆腐的張叔，都知道三清觀有個“啥也不是”的小師弟。

憑什么？

就因為他是那個什么勞什子前世觀主轉世？

翔宇把斷了的木牌扔進樹叢，又掏出那枚銅八卦，看了看，突然用力往地上一砸。

“哐當”一聲，銅八卦滾出老遠，撞在一塊石頭上，發(fā)出沉悶的響。

他轉身，順著沒修好的后山小路，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道袍被樹枝勾得更破了，腳底磨出了水泡，可他跑得飛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追。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下來，落在他臉上，暖融融的。

山下的鎮(zhèn)子己經(jīng)能看見輪廓，煙囪里冒出的煙，菜市場隱約傳來的叫賣聲，還有各處三姑六婆的爭吵聲……這些都是三清觀沒有的聲音。

翔宇跑到山腳下的小溪邊，蹲下身掬起水洗臉。

冰涼的溪水激得他一個激靈，抬頭時，看見水面里自己的倒影——亂糟糟的頭發(fā)，沾著草屑的道袍，還有那雙帶著點倔強和茫然的眼睛。

他真的跑出來了。

不用再背那些拗口的**，不用再畫那些總出錯的符，不用再面對師兄們或嘲諷或同情的眼神，更不用做那個他根本做不來的觀主。

翔宇咧嘴想笑，眼角卻有點濕。

他摸了摸口袋，除了那截斷木牌的碎片，什么都沒有。

師父給的錢，師兄塞的糖，還有那件據(jù)說是前世穿過的舊道袍，都沒帶出來。

身無分文，道袍破洞，還是個連加減乘除都算不太明白的“文盲”。

翔宇正發(fā)愣，突然聽見身后傳來“咕嚕”一聲。

他猛地回頭，看見一只瘸腿的老黃狗，正蹲在不遠處看他，尾巴夾在****，喉嚨里發(fā)出可憐的嗚咽。

更詭異的是，那狗的左前腿上，竟貼著一張黃符。

符紙邊緣己經(jīng)發(fā)黑，上面的朱砂字跡模糊不清，但翔宇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大師兄最擅長的“止血符”。

可按說，符咒對**是沒用的，除非……老黃狗突然朝他走了兩步，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嘴里吐出的不是狗吠，而是一句含混不清的人話：“觀主……別跑……”翔宇嚇得一**坐在地上，溪水濺濕了他的道袍下擺。

他看著那只口吐人言的老黃狗，腦子里“嗡”的一聲——他從小就怕狗，更別說會說話的狗了！

老黃狗又往前走了兩步，瘸著的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它張開嘴，露出泛黃的牙齒，聲音像是從生銹的鐵**擠出來的：“他們……要來了……誰？

誰要來了？”

翔宇往后挪了挪，后背抵在冰涼的石頭上。

老黃狗沒回答，只是死死盯著他身后的方向。

翔宇猛地回頭，看見晨霧散盡的山路上，有五個身影正往下走。

青灰色的道袍，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是他的五個師兄。

大師兄手里拿著羅盤，二師兄握著劍柄，就連平時總對他笑的三師兄，此刻臉上也沒什么表情。

他們走得很快，腳步聲踩在石板路上，像敲在鼓點上，一步步逼近。

翔宇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知道，被抓回去，傳位大典就躲不過去了。

可他不想回去。

他看了看眼前的老黃狗，又看了看越來越近的師兄們，突然抓起身邊一塊石頭，猛地站起來。

“我不回去！”

他朝著師兄們的方向大喊，聲音因為緊張而發(fā)顫，“誰愛當觀主誰當去！

我翔宇，就想下山當個普通人！”

話音剛落，那只老黃狗突然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嚎叫，身體像被什么東西狠狠砸了一下，猛地倒飛出去，撞在樹上，滑落在地，不動了。

它腿上的那張止血符，瞬間化為灰燼。

翔宇愣住了。

大師兄停下腳步，舉起羅盤，羅盤上的指針瘋狂轉動，發(fā)出“嗡嗡”的輕響。

他抬頭看向翔宇，眼神凝重：“小師弟，你身邊有不干凈的東西?！?br>
二師兄拔劍出鞘，劍尖指向翔宇腳邊的溪水：“那狗是被邪祟附了身，看來山下不太平，跟我們回去?！?br>
翔宇沒動。

他盯著老黃狗倒下的地方，心里突然升起一個荒謬的念頭——那狗說的“他們”，會不會不是師兄們？

一陣風從山坳里吹出來，帶著股淡淡的腥氣。

翔宇低頭，看見自己剛才扔斷木牌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圈黑色的腳印，很小，像是小孩子光腳踩出來的，每個腳印里，都凝著一滴沒被風吹散的露水。

而那枚被他扔在地上的銅八卦，不知何時翻了個面，正面朝上，八卦中心的太極圖，正緩緩轉動著，轉出一縷極細的金色光帶，纏向他的腳踝。

師兄們己經(jīng)走到離他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三師兄朝他招手，臉上帶著急色：“小宇，快！

過！

來！”

翔宇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他看著那圈黑色腳印，看著那枚自動纏向他的銅八卦，突然想起師父昨晚說的話。

老人坐在三清殿的**上，手里摩挲著那枚銅八卦，聲音低得像夢囈：“你前世欠的債，今生總得還。

躲是躲不掉的……”躲不掉？

翔宇咬了咬牙，突然轉身，朝著鎮(zhèn)子的方向狂奔。

他聽見身后傳來二師兄的怒喝，聽見大師兄的羅盤發(fā)出更響的“嗡嗡”聲，還聽見一陣奇怪的、像是無數(shù)只蟲子爬過樹葉的“沙沙”聲。

那聲音，似乎正從西面八方涌來。

他跑過鎮(zhèn)口的石橋時，回頭看了一眼。

三清觀的方向，晨霧己經(jīng)徹底散去，可山尖上，卻籠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氣。

而他那五個師兄，正站在剛才老黃狗倒下的地方，背對著他，擺出了防御的姿態(tài)。

他們的對面，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群影子，小小的，像一群孩子，正從樹林里慢慢走出來。

翔宇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師父說的“債”，可能真的來了。

而他這個只想逃下山當普通人的“觀主繼承人”，似乎己經(jīng)被卷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里。

他摸了摸口袋，那截斷木牌的碎片還在。

指尖碰到碎片的瞬間，他突然想起三師兄偷偷告訴他的話：“小宇，師父說你不是愚鈍，是魂魄沒歸位。

等你記起前世的事，就什么都懂了……”記起前世的事？

翔宇跑過鎮(zhèn)子口的牌坊，腳下的石板路突然變得滾燙。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扭曲著，像一條掙扎的蛇。

而影子的頭頂，不知何時多了個模糊的輪廓，像是有個人，正騎在他的肩膀上，，，，，，，，修改章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