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襯衫上全是灰，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蹭了幾道鐵銹。他站在玄關(guān)，低頭看著自已臟兮兮的手，沒有進來?！敖憬悖疑砩吓K。”。，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他站在那里，像一個做錯事等著挨罵的小孩，睫毛垂著，喉結(jié)輕輕滾動了一下?！笆稚斐鰜??！薄?，把他拉進門，一路拽進浴室，按在花灑下面。
“洗干凈?！?br>
他仰著臉看我，水珠順著額發(fā)往下滴，眼睛被水打得半瞇著，嘴角卻彎起來。

“姐姐幫我洗?！?br>
“自已洗。”

“可是姐姐剛才拉我手了。”他抓住我要縮回去的手，低頭把臉貼在我手背上蹭了蹭，像只撒嬌的貓，“沾上灰了，要一起洗?！?br>
我抽回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少來這套?！?br>
他捂著額頭，委屈巴巴地看著我，眼尾垂下去，嘴唇微微噘著，整個人看起來又乖又軟。

但我沒上當。

這三個月我算是看透了——他越是這樣，心里越在憋什么壞水。

“洗完出來吃飯?！蔽肄D(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他在身后輕輕笑了一聲。

“姐姐，”他的聲音隔著水聲傳過來，帶著一點潮濕的啞，“你越來越不怕我了?！?br>
我沒有回頭。

“以前你怕我的時候，會躲著我?，F(xiàn)在你敢打我了?！彼f，“這是不是說明，你有一點喜歡我了？”

我停在門口，心跳漏了一拍。

“周硯白?！?br>
“嗯？”

“你再不洗，今晚沒飯吃?！?br>
浴室里傳來低低的笑聲，混在水聲里，聽不出是高興還是別的什么。

晚飯是三菜一湯。

他洗完澡出來，頭發(fā)還是濕的，換了一件干凈的白T恤，領(lǐng)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他坐到餐桌前，沒有動筷子，只是看著我。

“看什么？”

“看姐姐?！彼兄劬潖澋?，“今天姐姐給我做飯了，明天姐姐也會給我做飯，后天也會。以后的每一天，姐姐都在這里?！?br>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眼神卻亮得驚人。

“周硯白。”

“嗯？”

“你有沒有想過，”我斟酌著措辭，“如果我有一天又不見了——”

“不會的?！?br>
他打斷我，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我把地下室的門焊死了，把所有的鎖都換成了從外面打不開的那種，把窗戶都裝了防盜欄?！彼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慢慢嚼著，“姐姐就算想跑，也跑不出去?！?br>
我拿著筷子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無辜又干凈：“姐姐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嗎？”

“……周硯白?！?br>
“嗯？”

“你剛才說什么？”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憶自已說了什么，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我說我把門焊死了?！彼麖澠鹧劬πα诵?，“這樣下次我想把姐姐關(guān)起來的時候，就沒有地方可以關(guān)了?！?br>
他說得那么自然，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他見我不說話，放下筷子，湊過來，臉離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姐姐生氣了？”

“……沒有?！?br>
“真的嗎？”他歪著頭看我，“可是我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姐姐的手在抖?！?br>
他伸手覆上我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溫?zé)?，不像以前那么涼了?br>
“姐姐不用怕。”他說，聲音低下去，“我不會關(guān)姐姐的?！?br>
“我把門焊死，不是為了關(guān)姐姐。”

“是為了關(guān)住我自已?！?br>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撫什么受驚的小動物。

“如果哪天我又犯病了，想傷害姐姐，我就去地下室待著。門焊死了，我出不來，姐姐就安全了?！?br>
他說完，低下頭，把臉埋進我的掌心。

“我不能再失去姐姐了?！?br>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點鼻音。

“三百次。”

“每一次你走的時候，我都發(fā)誓下次要對你更好?？墒敲恳淮危碌哪愣疾挥浀梦?。每一次，我都只能從頭開始。”

“后來我學(xué)會了。我可以對你好，可以陪你，可以等你。只要你不怕我，不躲我，讓我看著你就好。”

“姐姐現(xiàn)在不怕我了?！?br>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著笑。

“所以夠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他睡在我旁邊，呼吸平穩(wěn)，睡得很沉。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張過分好看的臉照得有些不真實。

我側(cè)過身，看著他的睡顏。

三百次。

他說他等了我三百次。

每一次看著那個不記得他的自已，每一次笑著重新開始，每一次眼睜睜看著我離開。

我忽然想起那部舊手機里的錄音。

第三百次的時候，我在錄音里說了什么？

“周硯白，我試了一百次了……每次都是這個結(jié)局……我不要再回來了。再見。”

他聽到那段錄音的時候，在想什么？

我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又縮了回來。

黑暗中，一只手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眼睛睜開了，在黑夜里亮得驚人，沒有半點剛睡醒的迷糊。

“姐姐不睡覺，在看我嗎？”

“……你裝睡？”

“沒有。”他握著我的手，拉到唇邊，吻了吻指尖，“姐姐一動我就醒了。”

“你睡眠這么淺？”

他沉默了一瞬。

“因為姐姐每次走，都是在我睡著的時候?！?br>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醒著的時候，姐姐不會走。只有我睡著了，姐姐才會不見?！彼盐业氖仲N在自已臉上，輕輕蹭了蹭，“所以我不敢睡太沉?！?br>
“我怕你走了，我都不知道。”

“這樣你走了，我至少能看著你的背影?！?br>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周硯白?！?br>
“嗯？”

“我不會走的。”

他愣了愣，抬眼看我。

“我不會走的。”我重復(fù)了一遍，“我保證?！?br>
他看著我，眼眶慢慢地紅了。

“姐姐不要騙我?！?br>
“不騙你?！?br>
“騙我的話，”他的聲音有點抖，卻還在努力笑，“我就把你關(guān)起來。”

“關(guān)一輩子。”

第二天，我發(fā)現(xiàn)家里多了個東西。

監(jiān)控。

不是一兩個，是十幾個?？蛷d、走廊、廚房、臥室門口——除了浴室和臥室內(nèi)部，幾乎每個角落都有。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天花板上那個嶄新的攝像頭，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

“姐姐?！?br>
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回頭，看見他端著一杯熱牛奶站在我身后，穿著那件白T恤，頭發(fā)軟軟地垂著，整個人看起來又乖又無害。

“你在裝監(jiān)控？”

“嗯?！彼c頭，把牛奶遞給我，“這樣我就能隨時看到姐姐了?！?br>
我接過牛奶，沒喝。

“周硯白，你知道裝監(jiān)控是什么意思嗎？”

“知道。”他彎著眼睛笑，“就是不管姐姐在哪里，我都能看見?！?br>
“這是監(jiān)視?！?br>
“嗯?！?br>
“你不覺得這樣不對嗎？”

他歪著頭想了想，然后認真地搖頭。

“不覺得?！?br>
他的語氣那么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得讓我一時語塞。

“姐姐說過不會走的?！彼呓徊?，站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但是姐姐以前也說過。”

“說過什么？”

“說過很多次?！彼α艘幌?，笑容里有一點點我看不懂的東西，“每次的姐姐都說不走。每次的姐姐都走了。”

“所以我不能全信?！?br>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

“裝了監(jiān)控，就算姐姐走了，我也能看見姐姐最后在做什么?？匆娊憬闶菑哪膫€門出去的，往哪個方向跑的，穿什么顏色的衣服?！?br>
“這樣我去找姐姐的時候，就能快一點。”

他說著說著，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什么很久遠的事情。

“以前有一次，姐姐走了，我找了三天。最后在河邊找到的?！?br>
他收回手，垂下眼。

“姐姐那時候已經(jīng)……不能說話了。”

我的心猛地一縮。

“周硯白——”

“那次之后，我就裝了監(jiān)控?！彼痤^，又笑了，笑得那么好看，那么溫柔，“裝了監(jiān)控，姐姐就不會不見了?！?br>
我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根本不是“病嬌”。

或者說，他不僅僅是病嬌。

他只是一個害怕失去的人。怕到要用鎖鏈、用監(jiān)控、用一切能抓住的東西，把他在乎的人死死攥在手里。

因為失去太多次了。

因為每一次失去，都是真的失去。

“周硯白?！蔽曳畔屡Ｄ?，捧起他的臉，讓他看著我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睫毛輕輕顫著。

“你聽好?！?br>
“我，不會走?！?br>
“以前那些都不是我。那些錄音里的，也不是我?！?br>
“我是新的。是你等到的第三百零一次的那個?！?br>
他的眼眶開始泛紅。

“三百次你都等了，這一次，能不能試著相信我？”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監(jiān)控可以留著?！蔽艺f，“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每次出門，你都跟著。”

他愣住了。

“你不是怕我走嗎？那就跟著。二十四小時跟著。”我捏了捏他的臉，“跟到你自已相信為止。”

他看著我，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姐姐讓我跟著？”

“對。”

“去哪里都跟著？”

“對?！?br>
“姐姐上廁所也跟著？”

“……這個不用?！?br>
他笑了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很開心，像個得到糖果的小孩。

“好?！?br>
他一把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手臂箍得很緊，緊得有點喘不過氣。

“姐姐說的，二十四小時跟著?！?br>
他的聲音悶在我耳邊，帶著笑。

“姐姐反悔的話，我就把姐姐關(guān)起來?！?br>
“關(guān)一輩子?！?br>
我翻了個白眼，手卻抬起來，輕輕拍著他的背。

“知道了知道了?！?br>
他在我肩窩里蹭了蹭，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姐姐?！?br>
“嗯？”

“其實監(jiān)控是我昨天剛裝的?！?br>
“……什么？”

“以前沒裝過?！彼痤^，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笑意，“我就是想看看，我說裝了監(jiān)控的時候，姐姐是什么反應(yīng)?！?br>
我盯著他，慢慢瞇起眼睛。

“周硯白?！?br>
“嗯？”

“你剛才說什么在河邊找到****——”

“那個是真的。”他的笑容淡了一點，低下頭，把臉埋回我肩窩，“那次之后，我瘋了很久。”

“所以裝的第一個監(jiān)控，是我自已。”

他頓了頓。

“我怕我瘋起來的時候，會做出傷害姐姐的事?！?br>
我摟著他的手，緊了緊。

“后來發(fā)現(xiàn)，把自已關(guān)起來也沒用?！?br>
“姐姐還是會走?！?br>
“所以我就不瘋了?！?br>
他抬起頭看我，彎著眼睛笑了笑。

“我學(xué)乖了。對姐姐好，比關(guān)著姐姐有用?！?br>
“姐姐心軟?！?br>
“心軟就不會走?！?br>
我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這個傻子。

明明什么都懂，偏偏要裝成瘋子。

“周硯白。”

“嗯？”

“你其實一直都很清醒，對不對？”

他歪著頭想了想。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姐姐在的時候，我很清醒?！彼f，“姐姐不在的時候，我不確定?！?br>
“不確定什么？”

他看著我，眼睛很黑，很深，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

“不確定自已會不會瘋?！?br>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嘴唇。

“所以姐姐不要走。”

“走了的話，下次回來的姐姐，可能就看不到現(xiàn)在的我了?！?br>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可怕。

可我聽出了那平靜底下，滔天的暗涌。

那天晚上，他把監(jiān)控畫面接到了手機上，吃飯的時候放在旁邊，洗澡的時候放在門口，睡覺的時候放在床頭。

我半夜醒了一次，看見他正盯著手機屏幕。

屏幕上是我睡覺的畫面。

“周硯白。”

他轉(zhuǎn)過頭來看我。

“睡不著？”

他點點頭。

我伸手拿過他的手機，關(guān)掉屏幕，放在一邊。然后掀開被子，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過來?！?br>
他愣了愣，然后乖乖躺過來，靠進我懷里。

“姐姐……”

“睡覺?！?br>
“可是——”

“我在這里?！蔽覔е?，下巴抵在他頭頂，“我保證，明早你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還是我?！?br>
他沒有說話。

很久之后，我以為他睡著了，正要閉眼，忽然聽見他輕輕開口。

“姐姐。”

“嗯？”

“我騙了你一件事?！?br>
“……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那條河里的，不是別人。”

我愣住了。

“那是第三百次的你?！?br>
“你自已跳下去的?！?br>
“你說，不要再回來了?！?br>
他的聲音悶在我胸口，聽不出是什么情緒。

“可是我數(shù)過了，你現(xiàn)在是第三百零一次?！?br>
“你還是回來了?！?br>
他抬起頭，看著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卻沒有淚。

“所以姐姐?！?br>
“你騙我?！?br>
“你明明說過不會再回來，可你還是回來了?！?br>
“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淺，像一個終于等到答案的孩子。

“我就知道?！?br>
他重新把臉埋進我懷里。

“姐姐舍不得我。”

“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姐姐走了?！?br>
黑暗中，他的聲音輕得像夢囈。

“永遠?！?br>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站在一條河邊，河面很寬，水流很急。對岸站著一個人，白襯衫，黑眼睛，隔著河看著我。

我喊他的名字，他沒有應(yīng)。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著笑。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了。

我拼命想追過去，卻怎么也邁不開步子。低頭一看，腳踝上纏著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端沒入水里，不知道拴著什么。

“周硯白——”

我從夢里驚醒。

天已經(jīng)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條金**的路。

身邊是空的。

我坐起來，心跳得很厲害。

然后我聽見了聲音。

浴室里，水聲嘩嘩響著，混著輕輕的哼歌聲。

是他在唱歌。

我下床走過去，推開浴室的門。

他站在鏡子前，頭發(fā)濕漉漉的，嘴里叼著牙刷，看見我，眨了眨眼。

“姐姐早?！?br>
他含糊不清地說著，從鏡子里對我彎起眼睛笑。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忽然笑了。

“早?！?br>
他洗漱完，擦著頭發(fā)走出來，走到我面前，低頭在我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姐姐做夢了？”

“……你怎么知道？”

“因為姐姐喊我名字了。”他說，眼睛亮晶晶的，“喊了三遍?！?br>
“我喊了什么？”

他歪著頭想了想。

“周硯白，別走?！?br>
他說完，彎著眼睛笑了笑。

“我不走?！?br>
“姐姐在這里，我哪里都不去?！?br>
我看著他，忽然伸手，把他拉進懷里。

他愣了愣，然后反手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窩里。

“怎么了？”

“沒什么?！蔽艺f，聲音有點悶，“就是忽然想抱抱你?！?br>
他在我肩窩里蹭了蹭，笑起來。

“那姐姐多抱一會兒。”

“以后每天都可以抱。”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我們身上，暖融融的。

門口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監(jiān)控畫面里，兩個人抱在一起，一動不動，像兩個傻瓜。

畫面右上角，顯示著日期。

和一段循環(huán)播放的錄音——

第三百零一次。

她抱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