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石砌成的建筑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俯瞰著腳下綿延的城市。時值深夜,府內(nèi)大多數(shù)窗戶都已暗去,只有頂層書房還亮著燈。,軍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窗外是凜冬城的萬家燈火,更遠處是沉睡在黑暗中的貧民窟——像一塊丑陋的疤,貼在這座城市的邊緣?!邦I主,叛軍首領已經(jīng)押入地牢?!备惫僦茔懻驹跁恐醒耄曇魤旱?,“共三十七人,都是當年‘冰原之亂’的余孽。按照軍法……明早處決?!鳖檮C打斷他,語氣沒什么起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其中有三人是舊貴族旁系,議會那邊恐怕……議會?”顧凜轉過身,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左眉角那道淺疤在此時顯得格外凌厲,“告訴他們,當年冰原上死的那三千士兵,也是誰的丈夫、誰的兒子?!保骸笆??!薄V挥斜跔t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墻上老掛鐘的滴答聲。
顧凜走到書桌旁,手指拂過桌面上攤開的地圖——北境全圖,上面用紅筆標注著礦藏、**據(jù)點、貿(mào)易路線。他的領地,他的責任,他親手從父親手中接過、又用血洗了一遍才坐穩(wěn)的位置。
“西漠商會的事,蘇硯之怎么說?”他問。
“蘇會長傳信,說‘笑臉能換的,何必動刀’?!敝茔戭D了頓,“但他也同意,昨夜那批地痞確實越界了。商會愿意賠償,并保證不再插手北境內(nèi)部事務。”
顧凜冷笑一聲:“他倒是會做人。”
蘇硯之,西漠金砂域的商會會長,年紀輕輕就掌控了四境近三成的貿(mào)易線。
“領主,還有一件事。”周銘猶豫了一下,“管家說,文書處的老陳病了,恐怕?lián)尾贿^這個冬天。那個位置……空缺了?!?br>
顧凜正拿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文書。負責整理檔案、起草文書、處理往來信件。不算要職,卻必須足夠細心、足夠可靠,因為會接觸到領主府的日常事務。
“有推薦人選嗎?”他問。
“議會那邊推了幾個世家子弟,管家也面試了幾個?!敝茔懛_手中的冊子,“但要么心浮氣躁,要么**復雜,都不合適。管家說,實在不行就從軍校調(diào)一個……”
顧凜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鋼琴邊——那是一架老式的三角鋼琴,黑漆琴身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很少彈琴,這架鋼琴更多時候只是個擺設。
可此刻,他掀開琴蓋,手指懸在琴鍵上方。
腦海里浮現(xiàn)的,是昨夜那雙眼睛。
臟污的臉,清澈的眼眸。遞來窩頭時微微顫抖的手,修表時專注的側臉,說“我爹也是***的”時,那種平靜之下的疼痛。
還有那件破外套披在他肩上時,少年僵硬又順從的姿態(tài)。
“貧民窟……”顧凜忽然開口,“貼告示,公開**?!?br>
周銘愣住了:“領主,貧民窟的人恐怕不識字……”
“貼出去?!鳖檮C的手指按下琴鍵,一個低沉的音符在書房里蕩開,“要求寫清楚:識字、會寫字、身家清白。年齡……二十上下?!?br>
“是?!敝茔戨m然不解,但習慣了服從。他合上冊子,準備退下。
“等等?!鳖檮C叫住他,“告示多貼幾個地方,尤其是……鐘表鋪附近?!?br>
周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掩飾過去:“明白?!?br>
書房門輕輕關上。
顧凜站在原地,手指在琴鍵上無意識地滑動,流出一段破碎的旋律。這是***生前常彈的曲子,一首**的老民謠,講的是游子歸鄉(xiāng)。
他已經(jīng)很多年沒彈過了。
琴聲在空曠的書房里回蕩,冷清而孤獨。顧凜閉上眼睛,腦海里那雙干凈的眼睛卻越來越清晰。
林青河。
他想起副官今早呈上的調(diào)查報告:
“林青河,二十一歲,父母雙亡,有一妹林小雨。現(xiàn)居貧民窟東區(qū),在‘老陳鐘表鋪’打工三年,手腳麻利,會修復雜機芯。識字,字跡工整,曾幫鄰居寫信。無不良記錄,口碑不錯,都說是個老實孩子?!?br>
老實孩子。
顧凜睜開眼,琴聲戛然而止。
他可不需要什么老實孩子。他需要一個能在領主府生存下去的人——聰明、堅韌、懂得分寸。
但那雙眼睛……
顧凜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鍵上,這次彈的是一段更連貫的旋律。琴聲里,他仿佛又看見昨夜那個窩棚:爐火將熄的微光,少年蜷縮在破毯子里的背影,還有接過窩頭時,指尖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青河?!彼吐暷畛鲞@個名字,像在品嘗某種陌生的滋味。
窗外,北境的夜空開始飄起細雪。
同一時間,貧民窟東區(qū)。
林青河剛下工,懷里揣著今日的工錢——比平時多了五個銅板,因為修好了一塊難度很大的懷表。老板老陳拍著他的肩說:“青河啊,你有這手藝,不該埋沒在這兒?!?br>
老陳的鐘表鋪是貧民窟唯一亮到深夜的鋪子。鋪面很小,貨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鐘表,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和舊木頭的氣味。此刻鋪子已經(jīng)打烊,只有柜臺上一盞油燈還亮著。
“陳叔,我給您熬了藥?!绷智嗪訌暮笪荻顺鲆煌牒诤稚臏帲按蠓蛘f得按時喝?!?br>
老陳坐在柜臺后的破藤椅里,咳了幾聲,才接過藥碗。他是個干瘦的老人,六十多歲,背已經(jīng)駝了,只有一雙眼睛還清亮,看鐘表機芯時銳利得像鷹。
“青河啊,”老陳慢慢喝完藥,擦了擦嘴角,“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林青河在他對面坐下:“您說?!?br>
“我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老陳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這鋪子,我攢了一輩子,雖然破,但好歹是個營生。我無兒無女,本想留給你……”
林青河心頭一緊:“陳叔,您別胡說,吃了藥會好的。”
老陳搖搖頭,從懷里摸出一串鑰匙:“拿著。鋪子的鑰匙,還有我藏在床底那個鐵盒的鑰匙。里面有些錢,不多,夠你和小雨搬出貧民窟,租個像樣的房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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