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第二天一早,她先出了門。,街景漸漸變得破舊起來。,兩旁的鋪子也從綢緞莊、首飾鋪變成了雜貨鋪、打鐵鋪。再往前走,連鋪子都沒了,只剩些低矮的土坯房,墻根蹲著曬太陽的老人和跑來跑去的臟孩子。:“小姐,這兒太亂了,咱們還是回去吧……再走走?!碧K清辭掀開轎簾,看著窗外。。只是想出來走走,透透氣。重生回來這幾日,腦子里裝的東西太多,悶得慌。。貴女們不會來這種地方。但今天她想看看。。
又走了一會兒,春杏的聲音突然變了調(diào):“小姐!前面好像有個人!”
轎子停了。
蘇清辭掀開轎簾,順著春杏指的方向看去——
巷口墻角,蜷著一團東西。
她盯著看了幾息,忽然說:“停下。”
轎夫落轎。她下了轎,往那邊走。
春杏嚇得臉都白了:“小姐!您別過去!萬一是什么歹人……”
“歹人不會躺在那兒?!碧K清辭腳步不停。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堆破爛,是一個人。
一個少年。
他縮成一團,背靠著墻,頭垂得很低,看不清臉。身上的衣服破得不像樣子,勉強能遮體,露出來的手腳瘦得像柴火棍,上面有大大小小的傷疤,新的舊的疊在一起。
蘇清辭站在三步開外,看著他。
他沒有動。胸口有極輕微的起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還活著。但快死了。
春杏躲在她身后,聲音發(fā)抖:“小姐,咱們走吧……這人看著快不行了……”
蘇清辭沒動。
她看著那張臟得幾乎看不清面目的臉,忽然想起法場上那些躺著的人。她的家人,也是這樣,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自已站了多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連自已都沒想明白的事。
她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很微弱,但還有。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盯著那張臉,忽然問自已:我在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已經(jīng)蹲下來了。
“春杏,有銀子嗎?”
春杏一愣:“有、有一點……”
“給我。”
春杏掏出幾塊碎銀子,約莫二三兩。蘇清辭接過來,塞進少年手里。
然后她站起來,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住。
春杏差點撞上她:“小姐?”
蘇清辭沒說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這個人就這么死了,她剛才那幾兩銀子有什么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現(xiàn)在就這么走了,以后每次想起這件事,她都會想起這個蜷在墻角的少年。
這種感覺太討厭了。
蘇清辭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春杏:“??”
蘇清辭走回少年身邊,蹲下來,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后對春杏說:“讓轎夫過來,把他抬回去?!?br>
春杏的聲音都變了:“抬、抬回去?!小姐,您瘋了嗎?!”
“沒瘋?!碧K清辭說,“快去?!?br>
春杏快哭了:“可是老爺知道會打死您的!”
“抬回去,每人賞二兩銀子?!碧K清辭看著那兩個轎夫,“你們抬不抬?”
二兩銀子,夠普通人家過兩個月了。
兩個轎夫對視一眼,二話不說,把少年背了起來。
于是少年被塞進了轎子——對,是塞進轎子,因為轎子里本來坐的是蘇清辭。現(xiàn)在蘇清辭在外面走,少年在里面躺著,春杏在旁邊跟著,整個人都恍惚了。
“小姐,咱們把他帶回去,放哪兒???”
“柴房?!?br>
“柴房?”春杏愣住,“不請大夫看看嗎?”
“先看看他能不能活到大夫來?!碧K清辭說。
春杏:“…………”
小姐今天真的好奇怪。
蘇清辭自已也不知道自已在干什么。
她只是覺得,如果就這么走了,她可能會后悔。
死過一次的人,最怕的就是后悔。
回到丞相府,蘇清辭讓人把少年抬進柴房,又讓春杏去請大夫。
春杏一臉難以置信:“小姐,真要請大夫?”
“嗯?!?br>
“可是他、他是個乞丐……”
“我知道?!碧K清辭看她一眼,“去請。”
春杏不敢再問,趕緊跑了。
蘇清辭站在柴房門口,看著那個躺在干草堆上的少年。
臟,瘦,渾身是傷,發(fā)著高燒,不知道能不能活。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牢里,隔壁關著個乞丐,偷東西被抓的。那人也發(fā)著燒,沒人管,三天后就死了。死的時候,獄卒罵罵咧咧地拖出去,像拖一條死狗。
她那時候自身難保,顧不上想別的。
現(xiàn)在她忽然想:那個乞丐,是不是也有名字?是不是也有人等他回家?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大夫來得很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背著藥箱,氣喘吁吁。一進柴房就皺起眉頭:“這、這是誰?”
“我的人?!碧K清辭說,“勞煩大夫看看?!?br>
大夫愣了愣,看看她,又看看地上那個臟兮兮的少年,滿臉困惑,但還是蹲下來診治。
診完脈,大夫搖搖頭:“不太好。餓得太狠了,身上還有傷,又發(fā)了熱,得用好藥吊著。這藥錢……”
“用?!碧K清辭說,“最好的藥?!?br>
大夫驚訝地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開了方子。
春杏送大夫出去抓藥,蘇清辭留在柴房里,低頭看著那個少年。
他還在昏迷,眉頭緊緊皺著,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噩夢。干裂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蘇清辭蹲下來,湊近聽了聽。
“……娘……”
很輕很輕的一聲。
蘇清辭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已前世臨死前的最后一刻,也喊了一聲“娘”。
她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少年蜷縮在干草堆里,瘦小的身影幾乎要和昏暗的光線融為一體。
她收回目光,關上了門。
晚上,蘇清辭去正院給母親請安,把白天的事說了。
蘇夫人聽了,半晌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蘇清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母親?”
“辭兒?!碧K夫人嘆了口氣,“你從小就心善,這我知道。可你一個閨閣女子,往家里帶外男,傳出去像什么話?”
“他是乞丐?!碧K清辭說,“快死了。”
“乞丐也是外男。”
蘇清辭沉默了一會兒,說:“等他好了,我就讓他走?!?br>
蘇夫人看著她,忽然問:“辭兒,你老實告訴娘,你今天為什么救他?”
蘇清辭想了想,說:“不知道。”
蘇夫人愣住了。
蘇清辭低下頭:“就是……看見了,就救了?!?br>
這是真話。
她真的不知道為什么要救。
也許是因為他快死了。也許是因為他喊了一聲“娘”。也許只是因為,她不想再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死在自已面前。
蘇夫人看著她,目光里滿是心疼。最后她嘆了口氣:“罷了,你想救就救吧。不過不能放在府里太久,好了就趕緊送走。回頭我讓人收拾一間偏房出來,柴房怎么住人?”
蘇清辭愣了一下,沒想到母親會答應。
“謝謝娘?!?br>
“謝什么?!碧K夫人拍拍她的手,“我女兒想做好事,娘還能攔著不成?”
出了正院,春杏湊上來小聲說:“小姐,夫人真好?!?br>
“嗯?!?br>
“那個少年,要是知道夫人也同意了,肯定會感激涕零的?!?br>
蘇清辭沒說話。
她不需要他感激。
她只是碰巧遇見了他,碰巧心軟了一下。
僅此而已。
第二天一早,春杏來報:那個少年醒了。
蘇清辭正在用早膳,聞言放下筷子:“醒了?”
“醒了醒了!”春杏一臉興奮,“大夫說,命大,挺過來了!”
蘇清辭點點頭,繼續(xù)吃飯。
春杏等了半天,忍不住問:“小姐,您不去看看?”
“不急?!碧K清辭夾了塊醬黃瓜,“先讓他緩緩?!?br>
春杏:“……哦?!?br>
吃完飯,蘇清辭又喝了盞茶,才慢悠悠地往偏房走。
偏房在院子角落,原本是放雜物的,昨天蘇夫人讓人收拾出來,擺了一張床,一套桌椅,勉強能住人。
蘇清辭推門進去,就看見那個少年坐在床上,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
那是一雙很黑很亮的眼睛。
雖然臉上還帶著病容,雖然嘴唇還是干的,但那雙眼里的光,讓蘇清辭微微一愣。
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眼神呢?
像是一只受傷的野獸,被人逼到墻角,隨時準備拼命。警惕,戒備,還有一點點……恐懼。
蘇清辭站在那里,和他對視。
半晌,她開口:“你叫什么?”
少年不說話,只是盯著她。
“知道自已怎么來的這兒嗎?”
還是不說話。
春杏在旁邊急得不行:“你這人怎么這樣?是我家小姐救了你!要不是我家小姐,你早就死在那條巷子里了!”
少年的目光動了動,落在蘇清辭身上。
蘇清辭任他看著,不躲不閃。
又過了好一會兒,少年的嘴唇動了動,發(fā)出沙啞的聲音:
“……為什么?”
蘇清辭挑眉:“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救我?”
蘇清辭想了想,說:“碰巧看見了?!?br>
少年愣住了。
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春杏在旁邊小聲嘀咕:“什么碰巧,明明都走了又回去的……”
蘇清辭回頭看她一眼,春杏立刻閉嘴。
少年看看蘇清辭,又看看春杏,眼神里多了一絲困惑。
蘇清辭走近幾步,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我問你話,你答不答?”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開口:“……沒有名字?!?br>
“沒有名字?”
“沒人給取?!?br>
蘇清辭看著他,忽然問:“你爹娘呢?”
少年的眼神暗了暗:“死了?!?br>
“多久了?”
“不知道。”
“家里還有別人嗎?”
“沒有?!?br>
蘇清辭不再問了。
她大概能猜到這孩子的身世——流浪兒,無父無母,一個人掙扎活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會**,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病死。
“你多大了?”她問。
少年想了想:“大概……十三?十四?不知道?!?br>
蘇清辭看著他瘦小的身板,估摸著也就十二三歲的樣子。
她又問:“會干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明白。
“我問你,會干什么?!碧K清辭說,“會打架嗎?會跑腿嗎?會干活嗎?”
少年想了想,慢慢點頭。
“會打架?!?br>
蘇清辭挑了挑眉:“跟誰打?”
“搶東西的?!鄙倌暾f,“有時候搶到了,就能多吃兩口。搶不到,就餓著。”
蘇清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你還挺厲害的。能活到現(xiàn)在,不容易?!?br>
少年不明白她為什么笑,只是盯著她看。
蘇清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
“好好養(yǎng)傷。養(yǎng)好了,我有事讓你做?!?br>
說完,她推門出去了。
春杏跟在后面,小聲問:“小姐,您要讓他做什么呀?”
蘇清辭沒回答。
她也不知道要讓他做什么。
但她知道,這個人,她既然救了,就不能讓他再回去等死。
接下來幾天,蘇清辭每天都去看那個少年。
第一天,少年還躺在床上,渾身無力。蘇清辭去的時候,他正在喝藥,看見她進來,差點嗆著。
“慢點喝?!碧K清辭在椅子上坐下,“沒人跟你搶?!?br>
少年低下頭,默默喝藥。
蘇清辭也不說話,就那么坐著。
喝完藥,少年抬起頭,看著她。
蘇清辭問:“想說什么?”
少年張了張嘴,最后只吐出兩個字:“……謝謝?!?br>
蘇清辭點點頭,站起來走了。
第二天,少年能下床了。
蘇清辭去的時候,他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聽見動靜,他轉過身,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蘇清辭打量了他一眼——換了身干凈衣裳,臉也洗干凈了,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眉眼還沒長開,帶著幾分稚氣,但那雙眼睛還是那么黑,那么亮。
“好看點了?!碧K清辭說。
少年的臉紅了紅,不知道說什么。
蘇清辭在椅子上坐下,問:“知道這里是哪兒嗎?”
少年搖頭。
“丞相府?!碧K清辭說,“我是丞相府的大姑娘,蘇清辭?!?br>
少年的眼睛睜大了些。
“救你的人,是我?!?br>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跪了下來。
“小姐救命之恩,”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屬下……用命還。”
蘇清辭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屬下。
他用的是“屬下”。
她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身影,忽然不知道說什么。
沉默了很久,她才開口:
“起來?!?br>
少年沒動。
“我說,起來?!碧K清辭站起來,“誰讓你用命還了?”
少年抬起頭,看著她,眼里滿是不解。
蘇清辭低頭和他對視,一字一句說:
“你活著,就是還我?!?br>
那天之后,少年變了。
他不再只是縮在屋里,而是開始在院子里干活。劈柴,挑水,掃地,什么活都干。春杏勸他歇著,他不聽。蘇夫人讓人給他送吃的,他道了謝,還是繼續(xù)干。
蘇清辭去看他,他站在遠處,低著頭,不說話。
蘇清辭走過去,問:“怎么不去歇著?”
他搖頭:“不累?!?br>
蘇清辭看著他那張還帶著病容的臉,忽然說:“我給你取個名字吧。”
他抬起頭,眼里有了光。
蘇清辭想了想,說:
“顧云歸?!?br>
“顧云歸?”他念了一遍。
“歸雁的歸,歸心的歸,歸處的歸?!碧K清辭說,“你無家可歸,以后這里就是你的歸處?!?br>
他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蘇清辭以為他不喜歡,正要開口,就看見他眼眶慢慢紅了。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謝謝小姐?!?br>
蘇清辭看著他,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就一下。
她轉身走了。
走出院子,春杏追上來,小聲說:“小姐,他好像哭了?!?br>
蘇清辭腳步不停:“嗯?!?br>
“您不回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蘇清辭說,“哭完了就好了。”
春杏想了想,覺得也對,就不問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蘇清辭走出去很遠之后,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院子的方向,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晚上,蘇清辭去給母親請安。
蘇夫人問起那個少年的事,蘇清辭說了。
蘇夫人聽完,嘆了口氣:“你想留他?”
“嗯。”
“可他是個外男……”
“他是暗衛(wèi)。”蘇清辭說,“我讓人教他功夫,以后就跟著我?!?br>
蘇夫人愣了愣,半晌才說:“你倒是想得遠?!?br>
蘇清辭沒說話。
蘇夫人看著她,忽然問:“辭兒,你那天到底為什么救他?”
蘇清辭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br>
蘇夫人等著她往下說。
蘇清辭想了想,慢慢說:“就是……看見他蜷在那里,快死了。忽然想到,如果我那天沒看見他,他就真的死了。沒人知道,沒人管?!?br>
她頓了頓。
“我不想當那個‘沒人管’的人?!?br>
蘇夫人看著她,目光里滿是復雜。最后她伸手摸摸女兒的頭:“傻孩子?!?br>
蘇清辭低下頭。
她確實是傻。
傻到救一個陌生人,傻到把他帶回家,傻到想把他留下來。
但她就是想了。
死過一次的人,不想再眼睜睜看著別人死。
夜深了。
蘇清辭從正院出來,往自已院子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
不遠處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是顧云歸。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樹。看見她停下,他也沒動,就那么站著。
蘇清辭看了他一眼,繼續(xù)往前走。
走到他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這么晚不睡,站在這兒干什么?”
顧云歸低著頭,聲音很輕:
“守夜?!?br>
蘇清辭愣住了。
守夜?
她這才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見她院子的門。
她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半晌,她開口:
“回去睡覺?!?br>
“可是……”
“沒有可是?!碧K清辭說,“我讓你睡,你就睡?!?br>
顧云歸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下,他那雙眼睛還是那么黑,那么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兩個字:
“……是?!?br>
他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她。
蘇清辭還站在原地,月光把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銀白里。
她看著他,忽然說:
“顧云歸。”
他停下。
“明天開始,跟我學認字。”
他愣住了。
蘇清辭轉身走了,留下一句話:
“總不能一輩子當暗衛(wèi)?!?br>
顧云歸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里。
月光很亮,風很輕。
他低下頭,嘴角動了動。
那是他很多年沒做過的動作。
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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