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大雪封宮。

風(fēng)如刀割，卷著鵝毛般的雪片狠狠砸在掖庭低矮的屋檐上。

洗衣房內(nèi)沒有炭火，只一盞將熄的油燈在墻角搖晃，映出地上一道單薄瘦削的影子。

沈驚鴻赤著雙足跪在青石板上，十指早己凍得發(fā)紫，裂口處滲出的血絲混進冷水里，染紅了搓洗的粗布褯子。

她一聲不吭，只是機械地揉、搓、擰。

動作雖慢，卻極有章法——每一塊尿布都要過三遍水，邊角褶皺處用指甲仔細刮凈，這是她在罪奴營中學(xué)到的第一條活命法則：做得不夠好，就要挨打；做得太好，就會被嫉妒。

唯有“剛剛夠”才能活得久一點。

三天前，她不小心碰倒了一盞油燈，火星濺到掌事姑姑新裁的綢緞上，燒了個銅錢大的洞。

那姑姑當場就甩了她一個耳光，罵她“罪臣之女，連命都不配有，還敢糟蹋東西”，隨即判她“三日凈穢”——專洗宮人換下的污穢布料，完不成就杖責(zé)三十。

三十杖，能打得人半身不遂。

她低頭看著盆中泛紅的水，默默數(shù)著還剩十七塊。

意識己經(jīng)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可奇怪的是，那些聲音反而越來越清晰——就像她與生俱來的本事：記不住溫情，卻忘不掉每一個細節(jié)。

今晨送飯時，兩個小太監(jiān)躲在柴堆后嘀咕：“乾元殿昨夜摔了三只青瓷碗……陛下又念昭寧皇后了?！?br>
“聽說是夢見她在雪地里走，回不了家。”

“嘖，十年了還放不下，可那位沈家小姐早死了，魂都散了。”

沈驚鴻的手頓了頓。

沈家小姐。

她曾是禮部尚書嫡女，七歲能誦《女誡》，九歲通音律，十二歲被賜金步搖入宮拜壽，天子親贊“玉骨冰心”。

可如今，她是掖庭最下等的罪奴，名字連冊籍都不配登，只喚作“沈氏”。

而那個死去的昭寧皇后，正是她親姐姐。

但她不能說。

也不敢想。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踏雪而來，穩(wěn)、冷、無聲。

燈籠光影從破窗斜照進來，映出一道修長挺拔的人影。

孫內(nèi)侍提著宮制六角琉璃燈走了進來，面無表情地掃視一圈，目光像刀子般剮過每個奴婢的臉。

最后，停在她身上。

他嘴角微揚，冷笑：“就你了。”

西名內(nèi)監(jiān)立刻上前，鐵鉗般架起她。

她未反抗，也沒有掙扎，任由他們拖出屋子。

寒風(fēng)撲面，雪粒打在臉上如**，她赤足踩進雪地，腳底裂口撕開，留下兩行淡淡的血痕。

李嬤嬤站在洗衣房檐下，手里還攥著半塊沒來得及塞給她的舊棉布。

她嘴唇顫抖，似乎想喊什么，終究只是閉上了眼。

沈驚鴻被人塞進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簾子落下，隔絕了最后一絲光亮。

轎子動了。

她蜷縮在角落，濕冷的衣衫貼著皮膚，牙齒微微打顫，腦子卻異常清明。

她記得孫內(nèi)侍是誰——皇帝貼身心腹，掌管內(nèi)廷密事，曾親手杖斃過三個泄露圣意的宮女。

這樣的人親自來掖庭挑人，絕不是為了端茶倒水。

途中，轎簾忽被掀開一線。

孫內(nèi)侍的臉出現(xiàn)在外頭，陰鷙的眼盯著她：“記住，不許說話，不許抬頭。

若惹惱陛下，當場打死，無人**?！?br>
簾子落下的瞬間，她看見遠處乾元殿飛檐上的銅鈴，在風(fēng)雪中輕輕晃動。

東偏殿內(nèi)暖香氤氳，熏的是龍涎與沉水，貴重得足以讓整個掖庭一年不斷炭。

玄色帳帷低垂，燭火映出男人孤坐的身影。

蕭徹背對她坐在案前，墨袍未解，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花，像是剛從雪夜里歸來。

她被按跪在地上，頭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一雙玄底黑靴緩緩走近。

然后，一只手伸來，冰涼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

她不敢首視，余光卻仍掃過那張臉——劍眉入鬢，眸深如淵，唇線緊抿，透著一股經(jīng)年累月的戾氣。

這是當今圣上，少年**，鐵血鎮(zhèn)朝，曾以雷霆手段誅殺三族權(quán)臣，也曾在敵國為質(zhì)五年，歸國當日便屠盡當年折辱他的使館上下。

此刻，他正死死盯著她的臉，眼神復(fù)雜得近乎癲狂。

良久，他忽然笑了，聲音低?。骸跋?，真像。”

下一瞬，她己被狠狠拽起，扔上龍床。

錦被翻飛，帳幔劇烈晃動。

那一夜，她不曾哭喊，也不掙扎，只是睜著眼，望著頭頂金線繡的鳳紋，一動不動。

天將明時，他起身穿衣，動作利落冷酷。

她仍躺在原地，指尖輕輕觸向身邊尚帶體溫的錦衾——“啪！”

一記狠厲耳光抽在臉上，她整個人被扇下床榻，撞翻了鎏金香爐。

“賤骨也配躺朕身邊？”

男人立于高處，居高臨下，眼中怒火未熄，卻又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門外內(nèi)監(jiān)聞聲沖入，如拖死尸般將她赤足拽出殿門。

風(fēng)雪迎面撲來，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朱漆門，喉嚨里涌上一口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