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風(fēng)裹著熱浪，像一團(tuán)怎么也化不開的黏膩糖漿，糊在人的皮膚上，一陣悶熱。

電影學(xué)院外的老舊巷子里，臨時(shí)搭起來的攝影棚占去了大半路面，消防水槍正往空中噴著水，把小巷弄澆成一片濕滑的鏡。

沈硯站在水幕中央，灰色連帽衫徹底濕透，布料緊緊地貼在肩背，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線條。

“情緒再沉一點(diǎn)，對，就是這樣— —”導(dǎo)演的聲音透過對講機(jī)傳來，帶著些電流的雜音。

沈硯垂著眼瞼，長睫上掛著水珠，眼神空茫又帶著點(diǎn)執(zhí)拗的陰郁，完全是劇本里那個(gè)被世界遺棄的少年。

他往前走，水洼里的積水漫過帆布鞋，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慢得讓人心里發(fā)緊。

“卡！”

導(dǎo)演一喊停，助理小陳立刻舉著一塊白色的大毛巾沖過去，把沈硯往棚子里拽:“沈哥，快擦擦，這天看著熱，冷水澆久了也扛不住?！?br>
沈硯沒說話，任由毛巾裹住肩膀，指尖無意識地蹭著褲袋里的鑰匙串。

金屬碰撞音很輕，他卻像能透過布料摸到那枚吉他撥片— —是林野去年送的，塑料材質(zhì)，邊緣被磨得發(fā)亮，上面還歪歪扭扭地刻著個(gè)“野”字。

“剛才那條狀態(tài)絕了，”副導(dǎo)演湊過來，臉上堆著笑，“小沈這天賦，真該早點(diǎn)出來拍戲?！?br>
沈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yīng)，目光卻越過人群，往小巷口瞟了一眼。

那里卻空蕩蕩的，只有賣**的小攤支著遮陽傘，五顏六色的糖水在玻璃罐里晃。

“下一場還是淋雨戲，沈哥要不要先喝口熱水？”

小陳遞過保溫杯。

“不用。”

沈硯搖頭，聲音有點(diǎn)啞，“趕緊拍，爭取早點(diǎn)收工?！?br>
他說著，視線又落回監(jiān)視器屏幕，畫面里的少年淋在雨里，背影單薄得像片隨時(shí)會被風(fēng)吹走的葉子。

沈硯盯著那背影，眉眼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好像哪里不對，不夠狠，也不夠……委屈。

正琢磨著，巷口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響動，伴隨著“借過借過”的喊聲。

沈硯抬眼望去。

夕陽把巷口的輪廓染成暖橙色，一個(gè)穿著白色T恤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cái)D進(jìn)來，背上還背著把黑色吉他。

T恤濕了大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單薄卻有活力的線條。

那人頭發(fā)被汗打濕，貼在額頭上，臉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還是陽光反射的光。

是林野。

沈硯的心臟莫名漏了一拍，剛才還覺得燥熱的空氣，好像突然有了絲風(fēng)。

“阿硯！”

林野一眼就鎖定了他，眼睛瞬間亮起來，像找到主人的小狗，撥開人群就往這里跑。

他懷里緊緊抱著個(gè)印著**圖案的保溫杯，跑起來時(shí)，杯子撞在吉他盒上，發(fā)出“咚咚”的輕響。

周圍有工作人員認(rèn)出這是最近在校園里很火的那個(gè)歌手，小聲議論了兩句。

沈硯沒管，只是站在原地。

看著林野跑到自己面前，因?yàn)榕艿奶?，還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你怎么來了？”

沈硯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帶著點(diǎn)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剛、剛從家里出來，”林野把保溫杯往他懷里一塞，手撐在膝蓋上喘氣，“我媽燉了姜茶，熱的，快喝?！?br>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沈硯濕漉漉的發(fā)梢和脖頸，眉頭皺成個(gè)疙瘩，“又淋雨？

你們劇組這是**演員??？”

沈硯低頭看著懷里的保溫杯，粉色的，上面印著只咧嘴笑的小熊，和他身上的陰郁氣質(zhì)格格不入— —是林野初中時(shí)最喜歡的一款，后來摔了個(gè)坑，他一首沒舍得扔。

他旋開蓋子，濃郁的姜味混著紅糖的甜香涌出來，帶著熨熨帖的溫度。

沈硯仰頭喝了一大口，辛辣感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剛才被冷水澆出來的寒意，瞬間被沖散了大半。

林野蹲在他面前，從口袋里摸出把折疊扇— —看樣子是巷口小攤買的，扇面上印著褪色的明星大頭照。

他撐開扇子，給沈硯扇著風(fēng)，動作有點(diǎn)笨拙:“還要拍多久??？

我等你收工，請你吃**?！?br>
風(fēng)帶著點(diǎn)熱氣，吹在沈硯**的手腕上。

他看著林野認(rèn)真的側(cè)臉，少年的睫毛很長，被汗水打濕，黏在一起，鼻尖還泛著紅。

沈硯從口袋里抽出張干凈的紙巾，抬手，輕輕擦了擦他臉頰上的汗。

“不用等，”他的指尖碰到林野皮膚時(shí)，兩人都頓了一下，“拍完估計(jì)很晚了，你先回去，小心中暑了?！?br>
林野的耳朵倏地紅了，像被夕陽染了色。

他別過臉，躲開沈硯的手，嘟囔著:“沒事，我在旁邊的樹蔭下坐著，不會打擾你。”

他說著，真就抱著吉他，跑到不遠(yuǎn)處的老槐樹下，撿了塊干凈的大石頭坐下。

樹蔭斑駁的落在他身上，他調(diào)了下調(diào)弦，指尖撥動，不成調(diào)的旋律慢悠悠飄過來，像夏日傍晚最愜意的風(fēng)。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剛才琢磨不透的“情緒”，突然有了答案。

不是狠，也不是委屈，是知道有人在等，所以再冷的雨，好像也能扛過去的那種……隱秘的暖意。

“沈哥，準(zhǔn)備好了，可以再來一條了?！?br>
場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硯把保溫杯遞給小陳，低聲說:“幫我收著。”

然后轉(zhuǎn)身，重新走進(jìn)那片人工雨幕里。

這一次，鏡頭里的少年，雖然依舊垂著眼瞼，嘴角卻似乎藏著點(diǎn)極淡的、快要化開的溫柔。

導(dǎo)演盯著監(jiān)視器，愣了愣，隨即拍了下手:“就這個(gè)感覺！

完美！”

收工時(shí)，天己經(jīng)擦黑。

沈硯換好衣服出來，林野還坐在槐樹下，抱著吉他睡著了，頭歪在琴盒上，呼吸均勻。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了一小片陰影。

沈硯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野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看到是他立刻笑起來，露出兩個(gè)小虎牙:“拍完啦？”

“嗯?！?br>
沈硯應(yīng)著，自然的接過他手里的吉他，往肩上一挎。

“哎我來我來……”林野想搶回來。

“走吧，”沈硯沒給他機(jī)會，邁步往巷口走，“不是要請我吃**？”

林野愣了愣，趕緊跟上去。

兩人并肩走著，影子被路燈拉的很長，又隨著腳步慢慢縮短，最后交疊在一起。

晚風(fēng)終于帶了點(diǎn)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對了，”林野突然想起什么，捅了捅沈硯的胳膊，“我寫了段新旋律，等你有空，唱給你聽？”

沈硯側(cè)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的眼里，亮的像揉了星子:“你的新歌demo，發(fā)我一份?！?br>
林野狡黠地笑了笑，搖了搖手機(jī).:“才不要現(xiàn)場唱才好聽?！?br>
沈硯沒再說話，只是嘴角那抹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又深了些。

巷子口的的**攤還沒收，老板娘探出頭問:“兩位小帥哥，要幾碗**？”

“兩碗，多放紅糖。”

林野搶先回答，然后沖沈硯眨眨眼:“我請客。”

沈硯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嗯了一聲。

盛夏的夜晚，好像因?yàn)檫@碗**，因?yàn)樯磉叺娜?，突然變得格外甜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