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的晨霧剛散，夏末的熱意便裹著香樟葉的清苦漫進別墅。

二層樓梯的羊絨地毯吸盡了腳步聲，陸澤指尖抵著手機屏，周蘇三天前發(fā)的倫敦霧景圖還亮在對話框頂端——照片里她裹著駝色圍巾，鼻尖凍得泛紅，配文帶著點委屈：“又沒買到你說的那家奶茶。”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屏幕邊緣，霧色里她的身影竟透著幾分模糊的疏離。

管家杜鶴捧著熨帖的白襯衫站在樓梯口，銀質(zhì)袖扣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少爺，賓利己備在門口，外住公寓的門禁卡放在您背包側(cè)袋，密碼是您的生日?！?br>
他頓了頓，見陸澤視線仍黏在手機上，又輕聲補充：“公司那邊王萌說，下午MQ投資案資料會送到學(xué)校，您看是放公寓還是教室？”

陸澤把手機揣進西裝口袋，指尖蹭過袋里的鋼筆——那是周蘇去年送的畢業(yè)禮，筆帽上還刻著小小的“Z”字。

“讓她放教學(xué)樓樓下儲物柜，密碼發(fā)我。”

他撈過背包推門，皮鞋踩在玄關(guān)大理石上，發(fā)出清脆的回響，“周蘇那邊的天氣，你讓人盯著點，降溫就把她去年落在這兒的駝色大衣寄過去?！?br>
黑色賓利滑到校門口石墩旁時，新生的喧鬧裹著喇叭聲撞進車窗。

穿迷彩T恤的男生拽著半人高的行李箱擦過車身，女生舉著印著校徽的粉氣球追在后面，此起彼伏的“你哪個系我媽說食堂糖醋里脊巨好吃”鉆進耳朵，襯得陸澤這邊的安靜像被玻璃罩住的另一個世界。

杜鶴拉開車門：“晚上需要來接您嗎？”

陸澤踩在發(fā)燙的柏油路上，背包帶壓著肩線：“不用，我自己回去?！?br>
校門內(nèi)的香樟道鋪了半程陰涼，陽光透過葉隙砸下細(xì)碎的光斑，落在陸澤的西裝袖口上，晃得人眼暈。

有人抱著一摞新生手冊撞過他胳膊，紙張嘩啦作響：“抱歉抱歉！”

陸澤側(cè)身讓開，目光掃過沿途系部標(biāo)牌——紅色的“中文系”、藍色的“計算機系”，首到銀底黑字的“金融系”落進眼里，才抬步往報到處的長桌走去。

長桌后擠著七八個新生，有人手忙腳亂地翻找錄取通知書，有人舉著電話沖那頭喊“媽我找不到***了”，亂哄哄的像個集市。

陸澤走過去時，桌后的女老師剛喝完一口水，推了推黑框眼鏡，聲音透著疲憊：“名字？”

“陸澤?！?br>
老師指尖在注冊表上劃了兩下，抬頭看他的眼神帶了點驚訝：“本地生？

行李怎么沒帶？”

“公寓就在附近，不用帶?！?br>
陸澤接過筆，簽名字的動作快而利落——筆鋒是周蘇教他的，說“這樣簽合同顯得沉穩(wěn)靠譜”。

墨跡在紙上暈開的瞬間，他瞥見注冊表上自己名字旁的空白欄，那是未來導(dǎo)師的位置。

“行，”老師把一張課表遞給他，下巴往教學(xué)樓的方向揚，“翰林樓一樓第二個教室，班會十分鐘后開始，別遲到?！?br>
陸澤點開校園APP導(dǎo)航時，手機震了震——是周蘇的新消息，配著個耷拉著耳朵的狗狗表情包：“霧太大了，今天的課都延遲了，好想喝國內(nèi)的芋泥奶茶?！?br>
他指尖剛敲下“等你回來我?guī)愫缺槿恰?，肩膀就撞上了什么溫軟的東西，力道不重，卻帶著猝不及防的輕顫。

“嘩啦——”一沓印著筆記的文件散在柏油路上，混著半杯潑灑的冰奶茶，褐色液體順著紙張紋路浸透了最上面那張的邊角，暈開了幾行清秀的字跡。

陸澤蹲下去撿時，指尖和另一只捏著教案的手輕輕碰了碰——那只手的指節(jié)偏細(xì)，指甲修剪得干凈圓潤，手腕上系著根藏青色編織繩，繩結(jié)處還墜著個極小的銀鈴。

“對不起，沒看路。”

陸澤把沾了奶茶的紙往旁邊挪了挪，抬眼時，撞進一雙帶著慌亂的杏眼。

對方碎發(fā)垂在眉骨，米白色襯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纖細(xì)的手腕，發(fā)尾還沾著片嫩綠的香樟葉。

女孩的臉頰泛著薄紅，不是羞怯，是被撞得猝不及防的慌亂：“沒事沒事，是我走得太急了。”

她蹲下來撿文件時，陸澤瞥見最下面那張紙上的筆記——圓體字跡娟秀，重點處畫著小小的星星符號，抬頭赫然印著“金融系《貨幣銀行學(xué)》備課大綱”。

“你是……老師？”

陸澤遞過整理好的文件，目光落在她教案封皮上的“葉丹”兩個字，只當(dāng)是系里剛?cè)肼毜男姓蠋煛?br>
“嗯，教金融系的?！?br>
葉丹把教案抱在懷里，指尖蹭掉封皮上的奶茶漬，沒提自己帶哪個年級，“看你拿著課表，是新生找教室？”

“對，翰林樓?！?br>
陸澤點頭，沒往“導(dǎo)師”的方向想——在他印象里，大學(xué)導(dǎo)師該是頭發(fā)花白、戴著厚鏡片眼鏡的模樣，眼前人看著太年輕，眉眼間還帶著點未脫的青澀，倒像剛畢業(yè)的助教。

“從這兒首走三百米，左轉(zhuǎn)再走六十米就是，”她抬腕看了眼表，睫毛像振翅的蝴蝶般輕顫，語氣帶著點催促，“班會快開始了，你趕緊去吧，別遲到?！?br>
陸澤道完謝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機又震起來——是小九的語音，聲音炸得聽筒嗡嗡響：“陸澤！

我在電影學(xué)院門口堵半小時了！

今天王志成生日，晚上在‘夜宴’包了場，聽說還有剛出道的那個男明星過來撐場！

你可別放鴿子啊，咱兄弟好久沒聚了！”

“知道了，”陸澤按斷語音，指尖快速敲了條消息，“別在門口堵著，先去訂個安靜點的包廂?！?br>
發(fā)送成功的提示音剛落，他剛好站在了翰林樓的教室門口，里面己經(jīng)傳來零星的說話聲。

教室里的吊扇轉(zhuǎn)得慢悠悠，風(fēng)里裹著粉筆灰的干燥氣息，吹得人有點犯困。

有人占了最后一排的位置，湊在一起小聲討論“金融系的課是不是都很難”，有人舉著手機拍黑板上的班會通知，還有個穿碎花裙的女生站在講臺旁，拿著馬克筆寫自己的名字——字跡娟秀，應(yīng)該是臨時負(fù)責(zé)人。

陸澤選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不是喜歡坐前排，是這里離插座近，方便他處理公司的消息。

他剛把電腦掏出來，旁邊就遞過來一部手機——屏幕亮著微信添加界面，**是只吐著舌頭的柯基犬。

“同學(xué)，加個微信唄？

以后上課可以互相占座，有作業(yè)也能提醒下?！?br>
穿吊帶裙的女生撐著桌子，語氣甜得像裹了層蜂蜜，眼神里帶著點期待。

陸澤指尖頓在電腦鍵盤上，抬眼時眉峰微挑，語氣平淡：“抱歉，我不太用微信加陌生人?！?br>
他的拒絕干脆利落，沒給對方留多余的余地。

女生的臉?biāo)查g僵了僵，旁邊傳來幾聲低低的起哄“人家是高冷帥哥”，她咬了咬唇，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踩著高跟鞋坐回了后排，座椅發(fā)出輕微的響動。

沒過兩分鐘，教室的門被推開，進來個戴黑框眼鏡的男老師，手里抱著一摞新生手冊，聲音洪亮：“大家安靜一下，我是今天的臨時班會負(fù)責(zé)人，先點個名……”班會內(nèi)容像溫吞水，從學(xué)分規(guī)則講到社團招新，陸澤沒怎么聽，指尖在電腦上快速敲著給王萌的回復(fù)：“MQ的資料放儲物柜就行，下午我看完給你反饋修改意見?！?br>
冗長的班會開了整整一小時，首到下課鈴響，男老師才合上手冊：“明天正式上課，大家記得看課表，導(dǎo)師分配名單下周會統(tǒng)一發(fā)下來?！?br>
陸澤收電腦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熱情：“同學(xué)，一起去食堂嗎？

聽說三樓的火鍋面巨好吃，加個溏心蛋絕了！”

“不了，我自己去?！?br>
陸澤把電腦塞進背包，順著人流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多得像下餃子，窗口前的隊伍排到了門口，糖醋里脊的濃郁香味裹著汗味撲面而來，嗆得人有點皺眉。

陸澤繞開擠在窗口的人群，選了最里面的清湯面窗口——他胃不好，吃不了太油太辣的東西。

端著面找位置時，幾乎所有桌子都坐滿了，只有靠窗的那張桌，對面坐著個熟悉的身影，正低頭看著書。

是剛才被他撞到的葉丹。

陸澤猶豫了兩秒，還是走了過去，聲音放輕：“請問這里有人嗎？”

葉丹抬頭，看到是他時眼里露出點驚訝，隨即彎起嘴角笑了笑，眉眼間的慌亂褪去不少：“沒有，你坐吧?！?br>
她把桌上的教案往旁邊挪了挪，給陸澤騰出位置。

她面前擺著一碗青菜粥，粥面還冒著熱氣，旁邊放著本翻開的《西方經(jīng)濟學(xué)》，書頁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紅筆批注，重點公式旁還標(biāo)著“易錯”的小提示。

“剛忙完系里的事？”

陸澤夾起一筷子面，隨口問道，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編織繩上。

“嗯，整理了下新學(xué)期的授課計劃?！?br>
葉丹用勺子輕輕攪著粥，語氣自然，“帶的課下周開始，這段時間先熟悉下教材，怕講錯了。”

她沒說帶哪個班，陸澤也沒多問，只當(dāng)是其他年級的任課老師，畢竟自己的導(dǎo)師名單還沒下來。

兩人安靜地吃了會兒，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

葉丹的手機突然響了，屏幕上跳動著“系辦”兩個字。

她接起電話，聲音放得很輕：“好，我現(xiàn)在就過去拿新生名單……嗯，知道了，謝謝?！?br>
掛了電話，她快速收拾好桌上的教案和書，對陸澤笑了笑：“系里有點急事，我先過去了?！?br>
“好?！?br>
陸澤抬頭時，她己經(jīng)拎著東西往食堂門口走，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她的白襯衫上，把藏青色編織繩照得格外清晰，繩結(jié)上的小銀鈴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卻沒發(fā)出聲響。

下午兩點的課鈴響前，陸澤站在教學(xué)樓的走廊里，看著窗外的香樟道。

風(fēng)一吹，葉子沙沙作響，落下的碎影在地面上晃蕩。

手機震了震，是王萌的消息：“資料放在儲物柜了，密碼是6823?！?br>
他剛回復(fù)“收到”，清脆的上課鈴就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走進階梯教室時，后排的議論聲飄了過來，裹著點興奮的竊竊私語：“剛才在食堂碰到的那個老師，是不是教《貨幣銀行學(xué)》的？

看著也太年輕了吧，比咱們大不了幾歲！”

“好像是叫葉丹，聽系里學(xué)姐說她講課特別清楚，還會舉好多有趣的例子，不像別的老師凈念PPT！”

陸澤把背包放在桌角，沒接話。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課本上，燙出一塊暖光斑，他翻開第一頁，指尖剛碰到紙頁的紋理，就聽見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是上午要加微信的女生，身后跟著另一個扎高馬尾的女孩，眼神里帶著點不服氣：“同學(xué)，再問一次，能加個微信嗎？”

陸澤捏著筆帽，垂著眼道：“抱歉。”

教室外的香樟葉又落了一片，輕飄飄地砸在窗玻璃上，發(fā)出輕得像嘆息的聲響。

他不知道，下周那張印著密密麻麻名字的“導(dǎo)師分配名單”上，“葉丹”兩個字會赫然出現(xiàn)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像命運早己埋下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