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還黑著。春杏輕手輕腳推**門時,愣住了。屋里已經(jīng)點了燈,蕭傾瀾正坐在梳妝臺前,用一根素銀簪子利落地將長發(fā)綰成髻。身上穿的也不是小姐們慣常的襦裙,而是一套窄袖束腰的短打——那是府里粗使丫鬟干活時才穿的衣裳?!靶〗悖@是……晨練?!笔拑A瀾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腕,“帶我去后院,找個清靜地方。”春杏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不知為何,醒來后的五小姐,眼神里有一種讓她不敢違抗的東西。主仆二人悄悄穿過回廊。蕭府的后院分三進,最外頭是下人住處和柴房,中間是花園,最里側靠著后墻有一片空地,平日里堆些雜物。此時天色微明,四下無人。蕭傾瀾選了塊平整地方,開始做熱身運動。前世在警校養(yǎng)成的習慣,拉伸、壓腿、活動關節(jié),一**作行云流水。春杏看得目瞪口呆——那些姿勢,別說閨閣小姐,就是尋常女子也不會做?!靶〗悖@是跟誰學的?書上看來的?!笔拑A瀾隨口敷衍,開始慢跑。身體確實虛弱。才跑了兩圈,呼吸就急促起來,胸口發(fā)悶。但她沒有停,調(diào)整節(jié)奏,繼續(xù)。法醫(yī)需要好體力。現(xiàn)場勘查、長時間解剖、追查線索,沒有一副好身板撐不住。現(xiàn)在這具身體十五歲,正是打基礎的時候。跑完十圈,她開始練習最基礎的格斗架勢。沒有對手,就對著空氣出拳、踢腿、閃避。動作生疏,但架式標準。春杏在一旁看著,漸漸看出門道來——這不像花拳繡腿,倒像是……真要跟人動手?“小、小姐,”她忍不住小聲說,“要是讓人瞧見,會說閑話的。女子當以貞靜為要,這般……這般舞槍弄棒,傳出去不好議親……”蕭傾瀾收勢,擦了把汗:“春杏,你覺得我還能議到什么好親?”春杏噎住了?!暗漳赴筒坏梦亿s緊嫁出去,最好是給哪個富商做填房,換一筆彩禮?!笔拑A瀾語氣平淡,“三姐推我下水那次,你猜如果我真淹死了,府里會如何處置她?不、不會吧……那可是**……一個不受寵的庶女‘失足落水’,賠點銀子,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很難嗎?”春杏臉色白了。蕭傾瀾看著她:“在這府里,軟弱就是罪。我以前太弱了,弱到誰都可以踩一腳。但從現(xiàn)在開始,不一樣了。”她重新擺開架勢:“你要怕受連累,現(xiàn)在就可以去嫡母那兒告發(fā)我。奴婢不敢!”春杏撲通跪下,“奴婢是林郎君買來的,命都是郎君和小姐的……那就起來?!笔拑A瀾伸手拉她,“以后不用跪。在我這兒,站著說話。”晨練結束,天色已大亮。回屋路上,遇到幾個早起打掃的粗使婆子。她們看見蕭傾瀾這身打扮,都愣了一下,隨即低頭行禮,眼神里卻帶著詫異和鄙夷。蕭傾瀾視若無睹。洗漱**后,她讓春杏取來紙筆,開始列單子。“第一,查清府里所有下人的**、關系、月例。尤其是各房姨娘身邊得力的。第二,打聽清楚祖母的喜好、忌諱,壽宴當日會來哪些賓客,坐次如何安排。第三,”她頓了頓,“想辦法接觸賬房的人,不用收買,只要混個臉熟?!贝盒右灰挥浵?,有些為難:“小姐,賬房是劉媽媽管著,她是夫人的陪嫁,油鹽不進……不要賬房本身?!笔拑A瀾說,“找那些去賬房支取東西的各房丫鬟小廝,請他們喝茶聊天,聽他們抱怨。比如哪個房頭的月例被克扣了,哪筆采買的錢對不上數(shù)——抱怨里才有真話?!贝盒友劬α亮耍骸芭径?!小心些,別讓人起疑。就說我病中無聊,想聽各房趣事解悶。是?!贝盒油讼潞?,蕭傾瀾翻開昨天沒看完的賬本。過目不忘的能力讓效率極高。一本三指厚的賬冊,她只花一個時辰就全部記下,并且在心里建起了立體賬目模型——王氏每月從公中支取的“脂粉錢”是五十兩,但實際采買記錄顯示,胭脂水粉鋪的入賬只有三十兩。中間二十兩的差額,進了誰的口袋?各房姨娘每季有新衣份例,但庫房記錄里,綢緞的出貨量比成衣的用料多出三成。多出來的布料去哪兒了?還有最關鍵的:三年前蕭府在城東購置的一處田莊,賬上寫的是“良田二百畝,價銀四千兩”。但同期清河縣的地價,上等田也不過十五兩一畝,二百畝最多三千兩。多出來的一千兩,又去了哪里?蕭傾瀾提筆,在宣紙上畫了一張關系圖。王氏在中間,三個嫡女環(huán)繞。往外延伸,是各房姨娘、管家、賬房、采買、庫房……每條線上都標注著利益往來。像一張蛛網(wǎng)。而她,就是網(wǎng)上那只最不起眼、卻已經(jīng)開始觀察每根絲線顫動的小蜘蛛。午飯后,春杏帶回了第一批消息。“小姐,打聽到了!”小丫鬟跑得臉紅撲撲的,“老夫人最愛聽戲,尤其喜歡《牡丹亭》。討厭辛辣食物,因為牙口不好。壽宴請了知府夫人、縣學教諭,還有城里幾家有頭有臉的商戶……”蕭傾瀾邊聽邊記:“賓客坐次呢?主桌當然是老夫人、老爺夫人、三位嫡小姐。次桌是各房姨娘和庶出小姐少爺,再往外是賓客……”春杏聲音低下去,“小姐您的位置,安排在次桌最末,挨著門。”那是上菜的位置,也是最不受重視的位置。蕭傾瀾笑了笑:“挺好,視野開闊。還有,賬房那邊……”春杏湊近些,“奴婢跟廚房采買的劉嬸套近乎,聽她說,上個月采買鮮肉,賬房批的是二百文一斤,但市面上才一百五十文。劉嬸去理論,被劉媽媽罵了一頓,說再鬧就換人。劉嬸管采買多久了?五年了。她男人是府里的馬車夫,兩口子都是家生子。她有沒有說,差價一般怎么分?”春杏壓低聲音:“劉嬸說,采買上的油水,三成歸經(jīng)手的丫鬟小廝,三成歸劉媽媽,剩下四成……要孝敬上頭。”上頭。指的自然不是劉媽媽。蕭傾瀾在紙上記下:采買鏈,王氏→劉媽媽→經(jīng)辦人?!白龅貌诲e?!彼〕鲆粋€小銀錠,約莫二兩,“這個給劉嬸,就說我病中想吃些新鮮瓜果,勞她費心。不用特意買貴,尋常時令的就好。”春杏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以后好說話!”蕭傾瀾點頭。二兩銀子不多,但足夠讓一個采買婆子記住五小姐的“懂事”。信息網(wǎng)絡要一點點織,急不得。接下來的三天,蕭傾瀾過著規(guī)律的生活。卯時晨練,辰時讀書,巳時查賬,午后小憩,傍晚繼續(xù)整理信息。她讓春杏找來的書很雜:大衍律例、本地縣志、歷年科舉試題,甚至還有幾本醫(yī)書。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可以快速吸收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第三天下午,林氏終于被允許來看她。那是個極美的男子,三十出頭的年紀,眉眼溫潤如畫,只是神色怯懦,眼下有深深的倦痕。他進門時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什么?!盀憙骸绷质弦婚_口,眼圈就紅了,“是爹沒用,護不住你……”蕭傾瀾起身扶他坐下。記憶里,林氏對原主是真心疼愛,只是性子太軟,在王氏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暗覜]事。”她斟了茶,“您膝蓋還疼嗎?聽說您在佛堂跪了一天。不疼,不疼?!绷质喜敛裂劢?,“只要你平安就好……那日、那日真是嚇死爹了……是三姐推的我?!笔拑A瀾直接說。林氏手一抖,茶水灑了出來:“瀾兒!這話可不能亂說……欄桿提前被動了手腳,池塘邊的青苔有被刻意刮掉的痕跡?!笔拑A瀾語氣平靜,“爹,這不是意外?!绷质夏樕钒祝齑筋澏吨?,卻說不出話。良久,他才哽咽道:“是爹沒用……爹要是得寵些,她們也不敢這樣對你……跟您沒關系?!笔挒懘驍嗨笆撬齻冃暮?。”她看著這個柔弱美麗的生父,心里嘆了口氣。在女尊世界,男子一生的價值似乎只取決于兩件事:容貌,和生了幾個女兒。林氏只有她一個女兒,又不得寵,在府里的地位可想而知?!暗?,祖母壽宴,您準備了什么壽禮?”林氏怔了怔:“我……我繡了幅百壽圖,用的是雙面繡的技法,熬了兩個月……”雙面繡極費眼力和功夫,兩個月,怕是眼睛都要熬壞了?!俺藟鄱Y呢?”蕭傾瀾問,“您有沒有想過,趁壽宴的機會,讓祖母想起您?”林氏茫然:“我……我一個男子,壽宴上連主桌都不能坐,如何……祖母最喜歡聽《牡丹亭》。”蕭傾瀾說,“我記得您唱腔極好,年輕時還陪祖母聽過戲。”林氏的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黯下去:“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我這般年紀,哪還能……能?!笔拑A瀾握住他的手,“爹,您才三十三歲,正當年。而且這些年您深居簡出,容貌未衰,嗓音也還在。只要您愿意,壽宴那天,我可以安排您‘偶然’經(jīng)過花園戲臺,清唱一段。”林氏的手在發(fā)抖:“這、這不合規(guī)矩……夫人會生氣的……規(guī)矩是死的。”蕭傾瀾看著他,“爹,您想一輩子這樣嗎?在偏院里等死,等我出嫁后,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眼淚從林氏眼中滾落?!拔摇遗逻B累你……不會?!笔拑A瀾語氣篤定,“您唱得好,祖母高興了,只會賞您。王氏就算不滿,也不敢在壽宴上發(fā)作。這是最好的機會?!绷质铣聊撕荛L時間。最后,他輕輕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我試試。”送走林氏后,蕭傾瀾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她幫林氏,不全是為了親情。在這個宅院里,她需要盟友。哪怕是一個怯懦、但真心對她的盟友。林氏如果能在祖母面前露臉,哪怕只是一點點好感,對她也是助力?!靶〗恪!贝盒忧那倪M來,“劉嬸那邊有消息了。說。劉嬸說,多謝小姐的賞,她偷偷告訴奴婢一件事——三小姐那支玉簪,不是用月例銀子買的,賬上走的是‘修繕祠堂’的款項?!笔拑A瀾挑眉:“多少?賬上寫的是‘祠堂瓦片修繕,支銀八十兩’。但劉嬸男人上個月剛爬過祠堂屋頂,說瓦片都是好的?!卑耸畠伞R恢в耵?。蕭傾瀾笑了。很好,又一條線?!斑€有,”春杏聲音更低了,“劉嬸說,夫人身邊的張媽媽最近常往城東的‘福壽堂’跑,那是家藥鋪。但府里最近沒人病得那么重……”。。王氏才四十出頭,身體硬朗,需要常去藥鋪的,只會是更年長的人。比如,快七十歲的祖母?!按盒??!彼鋈徽f,“明天一早,我們?nèi)ソo祖母請安。???可是老夫人免了各房晨昏定省,只有初一十五……所以才要去?!笔拑A瀾說,“孝心嘛,總要顯得特別些?!彼H眼看看,那位蕭府真正的掌權者,到底是什么樣的人。也要看看,王氏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長。。蕭傾瀾吹滅蠟燭,但沒有睡。她在黑暗中復盤今天的所有信息。賬目漏洞、人事關系、壽宴布局……像拼圖一樣在腦中組合。最后停留在林氏含淚的眼睛上。這個世界的男子,太苦了。沒有自**,沒有話語權,一生的**都系在妻主或女兒身上。云慕言……她忽然想起這個名字。原主記憶里,隔壁村那個叫云慕言的少年,似乎來過蕭府一次——給管家送繡品的樣子。眉目清秀,安靜靦腆,被府里丫鬟調(diào)笑了幾句,臉紅到耳根。當時原主只是遠遠看了一眼,沒放在心上。但現(xiàn)在想來,能在這樣的世道里,靠自已手藝養(yǎng)活祖母的少年,心性應該不差。蕭傾瀾搖搖頭。想太遠了?,F(xiàn)在最重要的,是在壽宴上活下去,活得好。她閉上眼睛。明天,要去見祖母了。那個可能決定她命運的老人。她需要一份特別的壽禮。不是貴重,是貼心。貼心到讓祖母記住她,讓王氏不敢再輕易動她。窗外傳來打更聲。二更天了。蕭傾瀾在黑暗中,輕輕彎起嘴角。。該見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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