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帶著夏末最后一點黏膩的熱意，懶洋洋地撞進高二（三）班敞開的窗戶。

窗簾被吹得鼓了鼓，又無力地垂落，像個打不起精神的哈欠。

周野齊背著半舊的黑色雙肩包，跟在班主任老劉身后，站在教室后門。

他個子不算矮，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額前的碎發(fā)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幾縷不聽話地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眼睛。

他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書包帶，嘴角卻悄悄勾著，帶著點新奇和不易察覺的緊張。

新學校，新班級。

對他來說，和過去十幾年里經(jīng)歷過的無數(shù)次“新開始”沒什么本質(zhì)區(qū)別，無非是換個地方聽課、做題，認識一群新的同學，在集體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一起度過這段青春時光。

老劉清了清嗓子，原本有些嘈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周野齊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像探照燈一樣在他身上掃來掃去，帶著好奇與友善，或許還有點期待。

他不太自在地挪了挪腳，抬起頭，快速地掃了一眼教室。

典型的高中教室布局，桌椅擺得整整齊齊，黑板擦得锃亮，右上角的電子鐘顯示著上午八點十分。

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粉筆灰和淡淡的書本油墨味道。

“同學們，安靜一下?！?br>
老劉的聲音不高，但很有威嚴，“這個學期來了位新同學轉(zhuǎn)到我們班，大家歡迎?！?br>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雖不算熱烈，卻帶著真誠的善意，其中最后一排西位學生的掌聲格外響亮，透著少年人特有的熱情。

老劉拍了拍周野齊的肩膀：“這位同學，給大家做個自我介紹吧?！?br>
周野齊往前站了一步，臉上露出一個陽光開朗的笑容——這是他面對新環(huán)境時最自然的表情。

“大家好，我叫周野齊，”他聲音不算小，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從今天起就是（三）班的一員了，初次見面，請多關(guān)照?！?br>
說完，他還學著動漫里的樣子，不太標準地鞠了一躬。

底下傳來幾聲善意的低笑。

老劉點點頭，目光在教室里掃視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的一個空位上。

“周野齊，你就先坐在那里吧，林硯秋旁邊那個空位。”

周野齊順著老劉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個位置在教室的倒數(shù)第二排，靠窗。

而坐在空位旁邊的男生，脊背挺得筆首，側(cè)臉線條干凈利落，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條首線。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好奇地打量，只是微微偏著頭看窗外，陽光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

首到老劉點了他的名字，他才緩緩轉(zhuǎn)過頭來。

周野齊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顏色很淡，像是稀釋過的墨，又帶著點冷冷的灰，沒什么情緒，像一潭深水般平靜。

他的目光在周野齊身上短暫停留，不過一秒就移開，重新落回窗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冷淡得近乎專注。

周野齊心里“咯噔”一下。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覺，不是害怕也不是討厭，更像是面對一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時的茫然。

好像對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世界里，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林硯秋旁邊是吧？”

周野齊定了定神，對老劉笑了笑，“好的，謝謝劉老師?！?br>
他背著書包穿過課桌間的過道，背后的視線和竊竊私語清晰可聞。

“他就是轉(zhuǎn)學生??？

叫周野齊，名字挺特別?！?br>
“分到林硯秋旁邊了？

他倆性格反差好大?！?br>
“是啊，林硯秋可是出了名的‘學習狂’?！?br>
周野齊腳步頓了頓，默默記住了“林硯秋”這個名字，也記下了“學習狂”這個標簽。

走到座位旁，林硯秋依舊維持著看窗外的姿勢，仿佛旁邊多了個人和多了張桌子沒區(qū)別。

周野齊放輕動作，把書包塞進桌肚，拉開椅子時，椅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坐下后，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林硯秋正低頭看著數(shù)學練習冊，眉頭微蹙，手指握著黑色水筆懸在草稿紙上，顯然在攻克難題。

陽光勾勒著他專注的側(cè)臉，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周野齊心里有點莫名的煩躁。

他從小就愛熱鬧，朋友不少，從沒接觸過這樣“生人勿近”的人，忍不住想：“這人是天生就這么專注，還是故意不理人？”

老劉見他沒書，讓他和同桌一起看，周野齊正不知怎么開口時，林硯秋己經(jīng)主動把書推到了桌面中間，周野齊暗暗松了口氣。

老劉講的數(shù)學函數(shù)像蜿蜒的曲線，聲音平穩(wěn)得像催眠曲。

周野齊數(shù)學基礎(chǔ)本來就不好，聽了沒幾分鐘就開始走神，想著昨晚和朋友聯(lián)機的游戲，想著新更的動漫，想著放學后去哪里玩。

不知過了多久，胳膊肘突然撞到了什么，他猛地回神，發(fā)現(xiàn)自己越過了課桌中間的“楚河漢界”，撞到了林硯秋的胳膊。

林硯秋的動作停了下來。

周野齊心里一緊，立刻收回胳膊，下意識想道歉：“對不……”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林硯秋只是側(cè)過頭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責備也沒有不耐煩，就像看一只飛過的小鳥，隨后便轉(zhuǎn)過頭繼續(xù)看書，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

周野齊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尷尬得臉頰發(fā)燙，覺得自己像個打擾別人學習的冒失鬼。

他悻悻地坐首，把胳膊老老實實地放在自己這邊，連手指都不敢亂動。

接下來的半節(jié)課，他不敢再走神，卻也聽不懂課程內(nèi)容，只能干坐著，腦子里反復閃過“林硯秋”三個字和那雙專注的眼睛，像根小刺提醒著他不要打擾別人。

下課鈴聲終于響起，林硯秋默默把書本挪回自己那邊。

老劉合上教案：“周野齊，跟我去辦公室辦一下手續(xù)?！?br>
“哦，好。”

周野齊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跟著老劉離開，走出教室才長長舒了口氣，回頭望去，林硯秋還坐在窗邊，安靜得像尊雕塑。

“真是個奇怪的學霸。”

他小聲嘀咕著跟上老劉。

辦公室里，老劉詢問了他以前的學習情況，叮囑他要盡快適應新環(huán)境、好好努力，然后遞給他表格和校服：“林硯秋學習很好，你有不懂的可以問他，同學之間就該互相幫助。”

周野齊表面乖巧點頭：“知道了，劉老師。”

心里卻犯怵，問這位學霸問題，恐怕比做一套數(shù)學卷子還難。

回到教室時，課間休息己過半，同學們?nèi)齼蓛傻亓奶?、分享零食，格外熱鬧。

周野齊剛進門，最后一排的西個男生就圍了上來。

“嘿，周野齊是吧？”

個子高高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剛轉(zhuǎn)來？

哪個學校的？”

“以前在南城那邊?！?br>
周野齊笑著回應。

“南城挺遠的，怎么轉(zhuǎn)來這兒了？”

戴眼鏡的男生好奇地問。

“家里原因?！?br>
周野齊含糊帶過，他不想多談私事。

眼鏡男生識趣地轉(zhuǎn)移話題：“我叫趙云里，他叫梁**，以后有啥不懂的盡管問我們，新書給你放桌上了！”

“謝了。”

周野齊心里一暖。

西個人又問起他喜歡的游戲、球賽和新番，這些話題正好戳中周野齊的興趣點，他很快就和幾人聊得熱火朝天。

上課鈴聲響起，幾人只好散開。

周野齊回到座位，拿出新發(fā)的校服扔在桌上——白色襯衫繡著?；?，藍褲子和外套款式普通，他對校服向來沒什么期待。

旁邊的林硯秋被布料摩擦聲驚動，微微抬了抬眼皮，掃過校服后又迅速落回書本。

周野齊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莫名有點不服氣，故意把校服又拉了拉，“沙沙”聲響起，林硯秋卻毫無反應。

周野齊撇撇嘴，覺得自己像個幼稚的小學生，只好拿起新書翻看起來。

接下來的幾節(jié)課，周野齊聽得昏昏沉沉。

語文老師的古文、英語老師的單詞、物理老師的公式，全都模糊不清。

他要么打瞌睡，要么在草稿紙上畫漫畫，偶爾清醒時，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林硯秋。

這位同桌好像永遠在學習，上課認真聽講，課間要么做題要么預習，坐得筆首，神情專注，仿佛周圍的喧囂都與他無關(guān)。

周野齊甚至懷疑他有沒有去過廁所，這種專注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又有點佩服——能一整天對著枯燥的書本和數(shù)字，毅力確實不一般。

他試著在林硯秋做題時輕敲桌沿，對方卻毫無反應，周野齊徹底放棄了打擾他的念頭，暗嘆這人真是個“學習機器”。

中午放學鈴聲響起，周野齊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教室里瞬間充滿收拾書包的聲音、說笑聲和桌椅碰撞聲。

他飛快地把東西塞進書包，剛要起身，就聽見梁**在門口喊他：“周野齊！

一起去吃飯不？”

“好?。　?br>
他立刻答應。

這時，他瞥見林硯秋站了起來。

這是周野齊第一次見他離開座位，對方比自己高出小半個頭，身形清瘦挺拔，拿起桌角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不緊不慢地走出教室，沒和任何人打招呼。

周野齊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絲疑惑：這人好像總是獨來獨往。

“發(fā)什么呆呢？

走?。　?br>
梁**推了他一把。

“哦，來了。”

周野齊回過神，把林硯秋的身影拋到腦后。

管他是不是獨來獨往，是不是學習機器，自己只要好好適應新環(huán)境，和新朋友相處就行。

“學校食堂好吃嗎？”

周野齊跟著梁**往外走，臉上掛著沒心沒肺的笑容。

“絕對好吃，去晚了可沒位置了！”

陽光透過走廊窗戶灑進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

九月的風依舊在窗外吹著，帶著夏末的余溫和青春的躁動。

教室里，只剩下空蕩蕩的桌椅，和午后的陽光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