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著地面卷過王家村的土巷，把屋頂上殘存的碎雪刮得簌簌下落。天還未亮，墨藍色的天幕沉沉壓在遠處的山頭，整個村子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連平日里最早打鳴的公雞都縮在窩里不肯動彈，只有寒風穿過土墻縫隙的嗚咽聲，在昏暗的晨光里斷斷續(xù)續(xù)地響著。后半夜落下的薄雪在地面鋪了一層淺白，踩上去會發(fā)出細碎的咯吱聲，在這寂靜的清晨里顯得格外清晰。。，身下墊著的一層干枯茅草硬邦邦的，根本抵擋不住從地面滲透上來的寒氣。他蜷縮在炕角，身上只蓋著一床打滿十幾塊補丁的舊**被，布料薄得幾乎透明，冷風從屋頂?shù)钠贫?、墻壁的裂縫里源源不斷地鉆進來，讓他止不住地微微發(fā)顫。但他始終咬緊牙關，不發(fā)出一點聲音，連呼吸都壓得極輕。這是他從七歲爹娘離世之后，便刻進骨子里的生存習慣——少動、少聲、少惹人注意，才能在這個吃人的荒年里，在這個無人庇護的村子里，多活一天。對于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來說，任何多余的動靜，都可能引來旁人的厭煩、呵斥，甚至是驅(qū)趕。，原本三間土坯房，早已在連年的風雨里塌了一間，剩下的兩間也搖搖欲墜，墻壁歪斜，屋頂?shù)拿┎莅l(fā)黑腐爛，多處漏風漏雪，只能用幾根粗細不均的枯枝勉強支撐著，風一吹便簌簌落灰。屋里沒有任何像樣的陳設，一鋪土炕、一張缺了角的木桌、一條用石頭墊著短腿的破木凳，墻角堆著一小捆撿來的半干柴禾，灶臺裂開一道細長的縫隙，鐵鍋邊緣缺了一塊，這就是十四歲的王閔擁有的全部家當。，村里人都說是進山采野菜時遇上了突如其來的暴雪，那一場風雪封山三日，等村里人組織著進山尋找時，只在一處山坳的背風處找到了幾件被野獸撕咬過的破舊衣物，連尸骨的影子都沒有見到。那時候王閔剛滿七歲，還不太明白生死意味著什么，只知道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人會給他煮一碗熱乎的野菜湯，再也沒有人會在夜里幫他蓋好被子，再也沒有人會在他被別的孩子欺負時站出來護著他。，沒有將他逐出王家村，卻也從來沒有真正接納過他。他吃的是各家各戶剩下的殘羹冷飯，有時候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糠粥，有時候是一小塊硬得硌牙的窩頭，運氣差的時候，一整天都得不到一口吃食，只能靠著挖來的野菜勉強充饑。他穿的是村里人丟棄不要的舊衣，太大的就用麻繩捆住腰身，破了的就用碎布胡亂縫補，冬天凍得徹夜難眠，夏天漏雨無處躲藏。他就像一株長在墻角最陰暗處的野草，無人澆灌，無人在意，只能憑著一口氣，硬生生在絕境里熬著。，動作輕得像一陣風，生怕發(fā)出一點聲響吵醒隔壁院子的王阿婆。王阿婆是他本家的遠親，也是整個王家村里，唯一一個會在暗地里對他伸出援手的人。阿婆的丈夫早逝，唯一的兒子在幾年前的災荒里**，孫兒遠赴鎮(zhèn)上做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來一次，日子過得同樣艱難。可即便如此，阿婆依舊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把半塊窩頭、一截曬干的薯干，或是一小塊發(fā)硬的麥餅，悄悄從他的窗縫里塞進來。，平日里見了他，總免不了念叨幾句“拖累吃白飯不長進”，可王閔心里清楚，那些話都不是真心的。他嘴笨，不懂得說好聽的話，也不懂得如何表達感激，只能在平日里默默幫阿婆挑水、劈柴、清掃院子、整理堆在屋角的柴火，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回報那一點點來之不易的溫暖。他知道，阿婆對他的好，來之不易，更不能因為自已的疏忽，給阿婆招來不必要的閑話。
灶膛是冷的，冷得像一塊凍透的石頭。王閔摸黑撿起幾根半干的柴禾，又從桌角摸出一塊早已被磨得光滑的打火石，小心翼翼地對著干草敲擊?；鹦且稽c點濺落在干枯的柴草上，顫巍巍地亮起一點微弱的光芒，火苗在灶膛里慢慢跳動，終于勉強烘暖了屋子里一小片空間?；鸸庥吃谏倌昵迨莸哪樕?，他的膚色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造成的蒼白，眉眼干凈柔和，唯獨一雙眼睛，比同齡人沉靜得太多，沒有半分少年人該有的跳脫與銳氣，只有一種被生活反復打磨之后的木訥與隱忍。

鍋里煮的是野菜糠糊糊。一把苦澀的野苦菜，兩把磨得極粗的糠皮，兌上大半鍋清水，煮得稀爛，連半粒粟米都看不見。這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頓飯。在這樣的年月里，能有一口能夠入口的東西，已經(jīng)算是不錯的境遇，村里不少人家，就連這樣的糠糊糊都喝不上，只能剝樹皮、挖草根，勉強吊著一口氣。

今年的年成差到了極致。自開春以來，云梁國西部便滴雨未下，大旱從春天一直持續(xù)到秋天，田地干裂得能伸進手掌，田里的禾苗盡數(shù)枯死，方圓百里幾乎顆粒無收。緊接著又是蝗災過境，漫天飛蝗遮天蔽日，但凡有一點綠色的植物，都被啃食得干干凈凈?？晒俑馁x稅非但沒有減免，反而在鄉(xiāng)吏與差役的層層盤剝之下一增再增，百姓手里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糧食，還沒來得及捂熱，就被強行收走。周邊的山賊與流寇又頻頻滋擾，燒殺搶掠****，王家村早已十室九空，不少人家舉家逃荒，能夠留下來的，都是走不動路、無處可去的老弱婦孺，家家戶戶都在死亡的邊緣苦苦掙扎。

王閔端著那只豁口的破碗，蹲在冰冷的門檻上，小口小口地喝著碗里的糊糊。味道又澀又苦，順著喉嚨滑下去，刮得食道生疼，可他卻喝得極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咽下，生怕浪費掉任何一丁點能夠入口的東西。在荒年里，任何一點食物，都是活下去的希望。他不敢喝得太快，喝快了，饑餓感會來得更加猛烈；也不敢喝得太多，喝多了，下一頓就徹底沒有著落。

院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緩慢而蒼老，拐杖戳在地面上的篤篤聲，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清晰聽見。王閔不用抬頭，也知道來人是王阿婆。

老人佝僂著背，頭發(fā)花白凌亂，只用一根褪色的舊布條隨意束在腦后，臉上布滿了深刻而密集的皺紋，那是長年勞作與風霜歲月刻下的痕跡，深一道淺一道，寫滿了生活的艱難。她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粗布包，走到王閔面前，先是左右快速張望了一眼，確認巷子里沒有其他人路過，才迅速將布包塞進王閔的手里，聲音壓得極低，沙啞里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

“快藏好，別讓人看見。是昨夜蒸的薯干，拿回去墊墊肚子，別把自已餓壞了?！?br>
王閔低下頭，掌心觸碰到布包里堅硬而帶著一絲余溫的薯干，指尖微微一顫。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迅速將布包揣進懷里，緊緊貼著胸口。他很清楚，多說一句話，就可能給阿婆招來閑話。宗族里本就有人看不慣阿婆對他格外照顧，背地里嚼舌根說她胳膊肘往外拐，偏袒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甚至有人說阿婆是想把他當成免費的苦力使喚。王閔不想因為自已，讓這個唯一對他好的老人，被旁人無端指責與排擠。

“三日之后，官府的差役就要再次上門了?！蓖醢⑵泡p輕嘆了一口氣，渾濁的眼睛里布滿愁緒，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里正已經(jīng)私下跟族里的幾位老人商量過，這一次若是再交不上規(guī)定的糧稅，就要從村里抽人去服徭役。小閔，你一定要聽阿婆一句話，這幾天老老實實待在屋里，不要出門，不要亂跑，無論外面發(fā)生什么事情，都不要露頭，不要吭聲，知道嗎？”

徭役這兩個字，像一塊冰冷堅硬的石頭，重重砸在王閔的心上。

他從**聽村里的老人反復說起過，被抓去服徭役的人，十個人里面，未必能有一個人活著回來。有的人累死在修城筑路的工地上，吃著最劣質(zhì)的飯食，干著最沉重的活計，監(jiān)工稍有不順心便是打罵；有的人被強行征調(diào)運送物資，路途遙遠，饑寒交迫，半路倒在路邊，便再也沒有人理會；還有的人直接被拉去戰(zhàn)場，遇上亂兵，連尸骨都無人收斂，只能被拋尸荒野。去年村里被強行拉走三名青壯年，到現(xiàn)在依舊音訊全無，他們家里的妻兒老小，早已在饑寒交迫中沒了活路，屋子空了，院子荒了，一家人徹底斷了香火。

王閔怕嗎？

他怕。怕得渾身發(fā)冷，怕得心臟緊緊縮成一團，怕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可他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無權無勢，無力反抗，甚至連一句爭辯的話，都不敢輕易說出口。在這亂世荒年之中，凡人的性命，比路邊的草芥還要輕賤。他能做的，只有聽從，只有忍耐，只有躲藏。

他只能繼續(xù)垂著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輕應了一聲：“……嗯?！?br>
王阿婆看著少年瘦小怯懦、沉默寡言的模樣，心里一陣發(fā)酸，可她也實在無可奈何。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老婦人，連自已的生活都難以維系，又能護著這個苦命的孩子多久？老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不再多言，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回自已的院子，單薄的背影在清晨刺骨的寒氣里，顯得格外孤寂。

風變得更冷了，卷起地面上的碎雪，一片片打在王閔的臉上，冰涼刺骨。

他依舊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慢慢喝著碗里的野菜糊糊，眼神平靜得近乎麻木。

他沒有想過反抗，沒有想過出頭，更沒有想過任何所謂的逆天改命。他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下去，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熬過這場要命的糧稅，熬過這看不到盡頭的荒年。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不敢想，也沒有資格去想。在他目前的世界里，僅僅是活下去這一件事，就已經(jīng)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灰蒙蒙的光線灑在破敗不堪的村落里，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更加凸顯出這里的蕭瑟與凄涼。村里陸續(xù)有炊煙升起，稀稀落落，像一盞盞即將熄滅的螢火，每一縷微弱的炊煙之下，都是一個在生死邊緣苦苦掙扎的家庭。巷子里傳來幾聲微弱的咳嗽，幾句低沉的交談，還有壓抑不住的嘆息，整個村子都被一種沉悶而絕望的氛圍牢牢籠罩。

王閔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將破碗舔得干干凈凈，又用手指刮干凈碗底殘留的一點點糠皮，放進嘴里慢慢嚼碎咽下。他起身收拾好東西，把破碗放在灶臺的角落，又輕輕拍掉身上的草屑與塵土，準備出門去撿一些干柴。

他不敢走遠，只在村子周邊的范圍內(nèi)活動，一邊撿拾柴禾，一邊時刻留意著村里的動靜，牢牢記住阿婆的叮囑——躲著，藏著，別出頭，別惹麻煩。

他就像一只受驚的小鳥，在寒歲荒村的絕境之中，小心翼翼地謀求著那一線微不足道的生機。

巷子里陸續(xù)有村民走動，大多面色枯黃，衣衫破舊，眼神麻木而空洞。有人看見他，目光只是淡淡一掃，便迅速移開，仿佛在看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一根路邊的枯草；有人低下頭，刻意避開他的視線，不愿與他產(chǎn)生任何牽扯；也有人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嫌棄，覺得他是村里多余的累贅。

王閔始終低著頭，目不斜視，默默撿起地上的枯枝，捆成一小捆背在肩上。他不主動與人搭話，不與任何人對視，不產(chǎn)生任何多余的交集。在這個冷漠而現(xiàn)實的村子里，沉默與不起眼，就是他最好的保護色。

他走到村邊的一棵枯樹下，放下肩上的柴捆，繼續(xù)彎腰撿拾散落在地面的樹枝。風依舊很大，吹得干枯的樹枝嘩嘩作響，碎雪落在他的頭發(fā)上、肩膀上，很快便融化成冰冷的雪水，順著衣領流進身體里，凍得他猛地一哆嗦。

他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只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身上破舊的**裹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