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陽已經(jīng)爬得老高,曬在身上有點發(fā)燙。我蹬著那輛騎了五年的舊電動車,江曉雨坐在后座,手里緊緊攥著裝著十字紋打火機(jī)的證物袋,一路沒說話,估計還在琢磨窗沿的腳印和那杯沒涼透的溫水?!傲指纾阏f那外賣員會不會撒謊?”快到外賣站的時候,江曉雨突然開口,聲音被風(fēng)吹得有點飄。,避開路邊的坑洼:“有沒有撒謊,問了就知道。基層辦案,別先下判斷,先聽、再看、最后摳細(xì)節(jié)——撒謊的人,眼神和話里總有破綻,尤其是這種沒經(jīng)過事兒的普通老百姓。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把平板往懷里抱了抱,上面存著外賣員張鵬的信息:28歲,老家在鄰省農(nóng)村,來市里干外賣半年,沒案底,上個月因為超時配送被投訴過一次,評分中等偏下。,一個用鐵皮棚子搭起來的簡易站點,門口亂糟糟停著十幾輛貼滿廣告的電動車,車筐里還放著沒送完的餐盒。棚子底下擺著兩張破桌子,幾個外賣員正蹲在地上抽煙,光著膀子,胳膊上曬得黝黑,聊著昨天的訂單和哪個小區(qū)的電梯難等。,幾個外賣員的目光就齊刷刷投了過來,帶著點好奇和警惕。江曉雨掏出警官證晃了晃:“我們是市刑偵支隊的,找張鵬,有人認(rèn)識嗎?”,一個瘦高個的年輕男人猛地站起來,手里的煙掉在地上,腳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眼神躲躲閃閃的——不用問,這就是張鵬。,領(lǐng)口沾著點油漬,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窩有點黑,看著像是沒睡好??匆娢覀兂哌^去,他**手,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警官……警官同志,找我啥事?。课覜]干啥壞事啊。”
“昨天晚上十一點,和平里小區(qū)六樓,李娟的黃燜雞米飯,是你送的?”我走到他面前,聲音沒拔高,就普通說話的語氣,但盯著他的眼睛沒挪開?;鶎愚k案這么多年,我最清楚,普通人沒見過這陣仗,一慌就容易露馬腳。
張鵬的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語速飛快:“是我送的!但我就送到門口,敲開門遞進(jìn)去就走了,真沒進(jìn)門,也沒干啥別的!那女的……那死者,當(dāng)時看著挺正常的啊,就說了句‘謝謝’,我連她臉都沒看清,送完我就去下一個單了,全程就五分鐘!”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后背都有點出汗了,雖然是大夏天,但這緊張勁明顯不對勁——要么是藏了啥,要么是純粹被**問話嚇的。
“別慌,我們就是問問情況?!蔽姨统鰺?,遞了一根給他,“先坐下說,慢慢說,越急越說不清楚?!?br>
張鵬猶豫了一下,接過煙,我給他點上,他**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臉色稍微緩和了點。江曉雨趁機(jī)拿出筆記本,坐在他對面:“你昨天晚上的配送路線是什么?從哪家店取的餐,送完李娟之后去了哪里,都跟我們說說,越詳細(xì)越好?!?br>
張鵬掐著煙,低著頭,一邊回憶一邊說:“昨天晚上我值晚班,從七點跑到凌晨一點。李娟那單是十點四十二分接的,從小區(qū)門口那家‘老楊黃燜雞’取的餐,十點五十九分到的和平里小區(qū)門口,因為小區(qū)里不讓電動車進(jìn),我就步行進(jìn)去的,十一點零五分給她送上門,然后立馬就出來了,下一個單是去西邊的麗景花園,十一點二十分送到的,有配送記錄,你們可以查!”
他說著,趕緊掏出手機(jī),打開外賣APP,把配送記錄調(diào)出來給我們看。江曉雨接過手機(jī),和自已平板上的定位信息比對了一下,抬頭沖我點了點頭:“林哥,時間線對得上,和平里到麗景花園的距離,騎車大概十五分鐘,他的定位軌跡沒斷,中間確實沒有停留的時間?!?br>
我沒說話,蹲下來,看了看張鵬的鞋。他穿的是一雙黑色的帆布鞋,鞋底沾著不少泥,但都是普通的黑泥,和我們在六樓窗沿發(fā)現(xiàn)的紅土完全不一樣——和平里小區(qū)花壇里的土是偏紅的,而且很黏,沾在鞋上不容易掉,要是他去過窗邊,鞋底不可能沒有痕跡。
“你送外賣的時候,李娟家門口有沒有別人?或者你聽到什么動靜了?比如吵架、摔東西之類的?”我繼續(xù)問,目光沒離開他的鞋。
張鵬皺著眉,使勁回憶了一下:“沒有啊,門口沒人,樓道里靜悄悄的,就我走路的聲音。那小區(qū)是老小區(qū),樓道里的燈還接觸不良,一閃一閃的,我送完就趕緊跑了,沒聽到啥別的動靜?!?br>
“李娟開門的時候,有沒有什么異常?比如臉色不好,或者身上有傷口,再或者,家里有沒有別人的聲音?”江曉雨追問,手里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異常……好像沒有吧?!睆堸i撓了撓頭,“我當(dāng)時著急送下一個單,沒仔細(xì)看,就覺得她挺瘦的,穿著睡衣,頭發(fā)有點亂,說話聲音挺小的,就說了句謝謝。哦對了!”他突然抬起頭,“她開門的時候,我好像看到她手里拿著手機(jī),屏幕是亮著的,像是在看什么信息,而且門口的鞋柜上,也放著一個手機(jī),好像是另一部?!?br>
這話讓我心里一動——江曉雨查的信息里,李娟只有一部手機(jī),而且我們在現(xiàn)場勘查的時候,并沒有在鞋柜上看到另一部手機(jī)。是張鵬記錯了,還是那部手機(jī)被人拿走了?
“你確定是另一部手機(jī)?不是她手里拿著的那部?”我追問,語氣稍微重了點。
張鵬被我問得一愣,又仔細(xì)想了想:“應(yīng)該是另一部吧,顏色不一樣,她手里拿的是黑色的,鞋柜上放的好像是白色的,屏幕也是亮著的,我就掃了一眼,不敢多看,畢竟是別人家門口?!?br>
江曉雨趕緊把這一點記下來,抬頭看了我一眼,眼里帶著疑問。我沒說話,繼續(xù)問張鵬:“你送完餐出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小區(qū)里有可疑的人?比如陌生男人,或者鬼鬼祟祟的?”
“沒有,小區(qū)里靜得很,就幾個老頭老**在樓下納涼,我出來的時候還跟一個遛狗的大爺擦肩而過,他還問我是不是送外賣的,我說嗯,就走了?!睆堸i搖了搖頭,“警官同志,我真沒撒謊,我跟那死者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的,犯不著害她??!她墜樓的事,我也是剛才聽你們說才知道的,嚇了我一跳!”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半分鐘,他的眼神里除了緊張,沒有別的閃躲,說話的時候雖然有點急,但邏輯是通順的,配送記錄和定位也都能對上,鞋底沒有紅土,身上也沒有打斗的痕跡——看起來,他確實沒撒謊,也確實沒嫌疑。
“行了,我們知道了。”我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續(xù)可能還需要你配合,保持電話暢通,別亂跑。”
“好好好,一定配合,一定配合!”張鵬如蒙大赦,趕緊點頭,送我們到門口的時候,還一個勁地問,“警官同志,那女的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意外墜樓嗎?”
“還在調(diào)查,有結(jié)果會通知你。”江曉雨說了一句,跟著我上了電動車。
離開外賣站,江曉雨皺著眉:“林哥,這么看,張鵬確實沒嫌疑啊,時間線對得上,也沒有作案痕跡,那窗沿的男人腳印是誰的?還有他說的另一部白色手機(jī),我們在現(xiàn)場沒找到,是被人拿走了嗎?”
我蹬著電動車,心里也在琢磨這事。和平里是老小區(qū),沒有電梯,六樓也不算低,死者李娟是頭著地墜樓的,血跡方向有點怪,不像是垂直墜樓該有的軌跡,更像是被人推下來,或者在窗邊有過掙扎。窗沿的腳印是男人的,尺寸42碼左右,而張鵬穿的是40碼的鞋,尺寸也對不上。
“線索沒斷,只是換了個方向?!蔽颐龆道锏氖旨y打火機(jī),捏在手里搓了搓,“張鵬沒撒謊,那他說的白色手機(jī)大概率是真的——現(xiàn)場沒找到,要么是被兇手拿走了,要么是死者自已藏起來了,但更可能是前者。兇手拿走手機(jī),要么是手機(jī)里有什么證據(jù),要么是為了掩蓋自已和死者的關(guān)系。”
“那我們接下來查什么?”江曉雨問。
“查李娟的**,還有她的社交關(guān)系?!蔽覕Q了擰車把,往李娟**的住處方向騎,“張鵬說李娟送外賣的時候在看手機(jī),而且家里可能有另一部手機(jī),說明她昨晚大概率在跟人聯(lián)系,要么是**,要么是別的什么人。另外,那枚十字紋打火機(jī),也得查——廉價塑料殼,市面上很常見,但這種刻字的,說不定是批量生產(chǎn)的,找**渠道問問,可能有線索?!?br>
江曉雨點了點頭,拿出手機(jī)開始聯(lián)系技術(shù)隊:“我讓他們查一下李娟的通話記錄和社交軟件聊天記錄,再查一下市面上有沒有賣這種刻十字紋的打火機(jī)。對了林哥,李娟的**叫**,38歲,跟李娟離婚兩年,原因是家暴,離婚后一直住在城郊的出租屋里,沒固定工作,偶爾打零工,聽說離婚后還找過李娟要撫養(yǎng)費,兩人吵過幾次?!?br>
“家暴?”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就有動機(jī)了。離婚后糾纏不休,說不定昨晚又去找李娟,兩人起了沖突,失手把她推下去了?!?br>
“那我們現(xiàn)在就去抓他?”江曉雨有點興奮,語氣都拔高了。
“急啥?”我瞪了她一眼,“沒有證據(jù),抓了也沒用,還容易打草驚蛇。先去他住處附近摸摸情況,看看他昨晚有沒有不在場證明,再問問鄰居,他最近有沒有異常?;鶎愚k案,證據(jù)為王,不能憑猜測下結(jié)論?!?br>
江曉雨吐了吐舌頭,沒再說話,低頭開始查**的詳細(xì)住址和周邊情況。
電動車騎了大概四十分鐘,才到城郊的出租屋區(qū)。這里比和平里還破舊,一排排低矮的平房,門口堆著廢品,空氣中飄著一股刺鼻的臭味,**嗡嗡地飛。**住的是最里面的一間平房,門口掛著個破布簾,窗戶上糊著報紙,看不清里面的情況。
我把電動車停在遠(yuǎn)處的樹蔭下,和江曉雨步行走過去。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屋里傳來一陣打罵聲,還有女人的哭聲:“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又去賭!家里的錢都被你敗光了!你讓我和孩子怎么活!”
“吵什么吵!老子輸了錢心情正不好!”一個男人的吼聲響起,接著是摔東西的聲音,“再吵老子打死你!要不是那個**李娟不肯給錢,老子能輸這么慘嗎?等老子找到她,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聽到“李娟”兩個字,我和江曉雨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警惕。這**,不僅家暴,還**,而且對李娟怨氣這么大,嫌疑一下子就上來了。
我示意江曉雨躲在墻角,自已慢慢靠近門口,透過破布簾的縫隙往里看。屋里亂糟糟的,地上堆著啤酒瓶和垃圾,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揪著一個女人的頭發(fā),臉上滿是戾氣——這就是**,身材壯碩,胳膊上有紋身,眼神兇狠,穿著一雙黑色的運動鞋,鞋底沾著點紅土!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和六樓窗沿的紅土顏色一模一樣!
**似乎察覺到了外面的動靜,猛地轉(zhuǎn)頭看向門口,眼神惡狠狠地:“誰在外面?!”
我沒躲,直接掀開布簾走了進(jìn)去,江曉雨也跟著進(jìn)來,掏出警官證:“**,我們是市刑偵支隊的,跟我們走一趟,有點事問你。”
**看到我們,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硬氣起來:“警官?我沒干啥壞事啊!你們找我干啥?是不是那個**李娟又在背后說我壞話?”
“李娟死了。”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昨天晚上,從和平里小區(qū)六樓墜樓身亡?!?br>
“什么?!”**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更白了,身子踉蹌了一下,往后退了兩步,眼神里的慌亂再也藏不住了,“她……她死了?怎么會……怎么可能?”
“你好像很意外?”我往前走了一步,“昨天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你在哪里?干什么了?”
**的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在家……在家跟我老婆吵架……對,就是在家吵架,沒出去過!”
“你撒謊!”旁邊的女人突然開口,掙脫了**的手,哭著說,“警官同志,他撒謊!昨天晚上他根本沒在家!他出去賭錢了,直到凌晨一點多才回來,回來就發(fā)脾氣,還打我!他說的都是假的!”
女人的話像一顆炸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惡狠狠地瞪著她:“你這個臭娘們!敢拆老子的臺!”說著就要動手打她。
“住手!”我喝了一聲,上前一步攔住他,“**,你老婆都這么說了,你還想狡辯?跟我們回警局,老實交代,昨天晚**到底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還想掙扎,江曉雨已經(jīng)掏出了**:“別亂動!配合我們調(diào)查,否則后果自負(fù)!”
**看著**,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掙扎的動作停了下來,但還是嘴硬:“我沒殺她!我昨天晚上是去找過她,但我沒殺她!我就是想讓她給我點錢,她不肯,我們吵了幾句,我就走了!真的!”
“你去找過李娟?”我心里一喜,線索終于對上了,“什么時候去的?在哪里見的?吵了什么?詳細(xì)說!”
**低著頭,聲音小了點:“昨天晚上十點多,我從賭場出來,輸了不少錢,就想去找李娟要點錢。我到和平里小區(qū)的時候,大概十一點左右,我在她樓下喊她,她不肯下來,我就順著樓道往上爬,想從窗戶進(jìn)去,結(jié)果爬到六樓的時候,看到她窗戶開著,我剛想喊她,就看到她突然從窗戶掉下去了!我嚇得趕緊跑了,真的不是我推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雖然慌亂,但細(xì)節(jié)說得很具體,不像是編的。而且他的鞋底確實沾著紅土,和窗沿的紅土一致,說明他昨天晚上確實去過和平里小區(qū)的六樓窗邊。
“你爬到六樓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其他人?或者聽到什么動靜?”我追問。
“沒有!當(dāng)時樓道里靜悄悄的,沒看到別人,也沒聽到啥動靜,我就看到她突然掉下去了,嚇得我魂都沒了,趕緊跑了,一路跑回了家?!?*急忙說,“警官同志,真的不是我殺的!我雖然恨她,但也不至于殺她啊!”
江曉雨在旁邊記錄著,時不時抬頭看我,眼神里帶著疑問——這**的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盯著**的眼睛看了半天,他的眼神里有恐懼,有慌亂,但沒有**后的那種戾氣。而且他說的“順著樓道往上爬”,也符合老小區(qū)的情況——沒有監(jiān)控,樓道狹窄,確實容易攀爬。
但有兩個疑點說不通:第一,李娟為什么會突然從窗戶掉下去?第二,張鵬說的白色手機(jī),到底在哪里?
“跟我們回警局,把事情說清楚?!蔽覜]再多問,示意江曉雨給**戴上**,“有沒有**,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們說了算,證據(jù)會說話。”
**還想辯解,但被江曉雨推著往外走,嘴里不停地喊:“我沒殺她!真的沒殺她!你們相信我!”
那個女人站在屋里,看著我們把**帶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fù)炱鸬厣系乃橥?,眼神空洞?br>
走出出租屋區(qū),江曉雨忍不住問:“林哥,你覺得**說的是真的嗎?他真的沒推李娟?”
“不好說?!蔽覔u了搖頭,“他有作案動機(jī),也有作案時間,而且去過現(xiàn)場,但他的口供里有疑點,而且沒有直接證據(jù)證明他推了李娟?,F(xiàn)在只能先把他帶回警局,詳細(xì)審訊,再結(jié)合現(xiàn)場的物證和監(jiān)控,慢慢摳真相?!?br>
江曉雨點了點頭,把**押上了后面趕來的**。我站在原地,摸出兜里的十字紋打火機(jī),捏在手里。**的住處,我剛才掃了一眼,沒有看到類似的打火機(jī),那這枚打火機(jī),到底是誰的?
難道除了**,還有別人去過李娟的家?
遠(yuǎn)處的太陽越來越毒,曬得人頭暈眼花。我抬頭看向和平里小區(qū)的方向,心里琢磨著:這案子,看似**的嫌疑最大,但總覺得沒那么簡單。那杯沒涼透的溫水,那部失蹤的白色手機(jī),還有這枚刻著十字紋的打火機(jī),背后肯定還藏著別的東西。
基層辦案,就像剝洋蔥,一層一層往下剝,才能看到最里面的真相。而現(xiàn)在,我們才剛剝掉最外面的一層。
我蹬上我的舊電動車,往警局的方向騎去。風(fēng)刮在臉上,帶著點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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