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yī)說我活不過三個月。，手握數(shù)項專利的外科圣手，就這么穿了進(jìn)來，接手了這具千瘡百孔、正在咯血的軀殼。我低頭咳出兩口血，默默開始培育青霉素。，貴妃來逼我喝毒酒，我咳血染紅她的裙擺：“姐姐，我有癆病，會傳染的。”，我當(dāng)晚咳血咳濕了龍床前的波斯地毯。，****束手無策。"病體"登上城墻，在震天咳嗽聲中——架起了連夜趕工的紅衣大炮。，終于顫抖著手抱住我：“晏晏，這江山，分你一半好不好？”
第一章 咯血開局，死地求生

黑暗。

然后是尖銳的、撕裂般的痛。

沈清晏猛地睜開眼睛，第一感覺是喉嚨里塞滿了滾燙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胸腔深處某處潰爛的地方，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嗬嗬”的雜音。濃烈的鐵銹味從喉頭涌上來，她下意識側(cè)頭——

“咳……噗！”

一口暗紅近黑的血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血沫里混著可疑的絮狀物。

她僵住了。

這不是她的實驗室。沒有無影燈，沒有消毒水氣味，沒有監(jiān)護(hù)儀規(guī)律的滴滴聲。眼前是結(jié)著蛛網(wǎng)的房梁，漏風(fēng)的破窗，糊著臟污油紙的窗欞外透進(jìn)慘淡的天光。身上蓋著硬得像板子的薄被，身下是硌得骨頭生疼的硬板床。

記憶如同開閘的洪水，混著原主的絕望與病痛，狠狠砸進(jìn)她的腦海。

沈清晏，十六歲，當(dāng)朝沈相庶女，半年前選秀入宮，封正六品貴人。三個月前因“沖撞”寵妃李婉兒，被剝?nèi)シ馓枺蛉脒@比冷宮更不如的永巷盡頭。心高氣傲的少女一病不起，咯血的癥候拖了半年，昨夜一場急雪帶來的酷寒，終于吹熄了這盞油盡燈枯的殘燈。

而她，二十一世紀(jì)頂尖醫(yī)學(xué)院最年輕的學(xué)科帶頭人，手握數(shù)項專利、剛完成一臺十四小時顱腦腫瘤切除術(shù)的沈清晏，就在手術(shù)室暈眩倒下的瞬間，穿進(jìn)了這具咯血咯到瀕死的身體。

荒謬。離奇。

但肺部那實實在在的、每一次收縮都帶來刀割般銳痛的感覺，四肢百骸透出的冰冷虛脫，以及口中不斷上涌的腥甜，都在 screaming 著現(xiàn)實的緊迫——再不采取措施，她可能連今天日落都撐不到。

作為醫(yī)生，她本能地開始自診。

高熱（估計至少三十九度），持續(xù)性咳嗽伴咳痰（痰中帶血，色暗紅），胸痛，呼吸困難，極度消瘦，午后潮熱，夜間盜汗……

肺結(jié)核晚期。很可能合并了嚴(yán)重的繼發(fā)感染和營養(yǎng)不良性衰竭。

放在這個沒有抗生素、沒有規(guī)范抗結(jié)核治療的時代，這確實是**帖。

“娘娘……娘娘您醒了？”

一個細(xì)弱顫抖的聲音從墻角傳來。沈清晏艱難地轉(zhuǎn)動脖頸，看到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瘦得脫了形的小宮女，裹著打滿補(bǔ)丁的舊棉襖，跪在離床三步遠(yuǎn)的地上，眼睛腫得像桃子，臉上滿是淚痕和恐懼。

青禾。原主的陪嫁丫鬟，主仆倆一起被扔進(jìn)這鬼地方。

“水……”沈清晏從灼痛的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音。

青禾像受驚的兔子，連滾爬爬地去摸那個缺了口的粗陶碗，從旁邊一個破舊鐵壺里倒出小半碗看不出顏色的液體，小心翼翼端過來，手抖得厲害。

沈清晏就著她的手，勉強(qiáng)喝了一口。冰冷，帶著土腥和霉味。但這點液體滋潤了喉嚨，暫時壓下了那陣劇烈的咳意。

“太醫(yī)……”她閉了閉眼，接收著原主記憶里最后一點模糊畫面，“白天……是不是來過？”

青禾的眼淚又掉下來了，聲音哽咽破碎：“是、是太醫(yī)院的雜役……奉、奉李貴妃的命來瞧一眼。他說……他說娘娘這癥候，肺腑已敗，油盡燈枯，怕是……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最多……最多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

沈清晏心底一片冰冷，但奇異地沒有恐慌。屬于原主的悲憤、不甘、絕望，似乎隨著那口血和殘存的魂魄一同消散了。留下的，是屬于她沈清晏的、屬于一個頂級醫(yī)學(xué)專家的絕對冷靜。

熬不過冬天？肺腑已?。?br>
放在這個時代，這個診斷或許沒錯。

但她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肺結(jié)核？晚期感染？營養(yǎng)不良？

很難，但并非絕路。

古代沒有異煙肼、利福平，但她有超越千年的知識。她知道微生物，知道感染原理，知道某些特定霉變物的提取物可能有效（雖然風(fēng)險極高），知道如何利用一切可能的條件增強(qiáng)免疫、對癥支持。

更重要的是，她現(xiàn)在這個“被太醫(yī)判了**、咯血不止、活不過三個月”的身份，簡直是天賜的完美偽裝。

一個將死之人，誰還會對她抱有警惕？一個癆病鬼，誰愿意靠近招惹？

這破敗的軀體是牢籠，但何嘗不是一層最堅硬的保護(hù)殼？這咯血的病癥是催命符，但運用得好，或許也能成為意想不到的武器。

無數(shù)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閃過，她甚至開始下意識地規(guī)劃：這間破屋子哪里可以勉強(qiáng)充當(dāng)無菌操作臺？宮里哪些地方可能找到她需要的、哪怕是最替代的藥材或原料？青禾是否絕對可靠？如何利用“將死”的現(xiàn)狀，獲取最基本生存物資的同時，不引起任何懷疑？

就在她思緒飛轉(zhuǎn)之際，破舊的木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哐當(dāng)”一腳踹開！

凜冽的寒風(fēng)裹著雪沫子瞬間灌滿整個屋子，吹得那豆大的油燈劇烈晃動，幾乎熄滅。

一個穿著體面藍(lán)緞棉袍、面皮白凈卻帶著刻薄相的中年太監(jiān)，捏著鼻子，嫌惡地跨了進(jìn)來。他身后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jiān)，手里卻端著個朱漆托盤，上面放著一壺一杯。

屋里瞬間彌漫開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酒氣——混著一絲極其淡薄的苦杏仁味。

沈清晏瞳孔微縮。

氰化物？或者類似的東西。

“沈氏，”那太監(jiān)尖細(xì)的嗓音在寒夜里格外刺耳，他站在門口，一步都不愿多往里踏，仿佛這屋里的空氣都是臟的，“貴妃娘娘仁善，惦記著你畢竟伺候過皇上幾日，特賜下御酒一杯，給你……暖暖身子，也好上路，少受些零碎苦楚?！?br>
他的目光掠過地上那灘黑血，臉上嫌惡更重，嘴角卻扯出一絲**的笑。

李貴妃！記憶里，原主所謂的“沖撞”，正是沖撞了這位如今圣眷正濃、風(fēng)頭無兩的貴妃！看來，對方是連這三個月都等不及，要直接來滅口了！

青禾的臉?biāo)查g慘白如紙，整個人篩糠般抖起來，想要撲到床前，卻被那小太監(jiān)一個眼神瞪得僵在原地，只能絕望地看著那杯被斟滿的、在昏黃燈光下泛著不詳光澤的“御酒”。

沈清晏的心沉到谷底。

硬扛？這具身體現(xiàn)在連抬起手臂都費力。求救？這永巷深處，半夜三更，誰會來救一個早就被遺忘的廢妃？

巨大的危機(jī)感如同冰水當(dāng)頭淋下，沈清晏的頭腦卻在這一刻運轉(zhuǎn)到了極致。高燒讓她的視線有些模糊，但聽覺和感知卻似乎被放大。她能聽到屋外寒風(fēng)的嗚咽，能聽到青禾壓抑到極致的抽泣，能聞到那越來越近的甜膩酒氣……

電光石火之間，她做出了選擇。

就在那小太監(jiān)的手即將碰到她下巴，準(zhǔn)備強(qiáng)行灌藥的剎那——

“咳咳……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仿佛要將整個肺腑都咳出來的劇烈嗆咳，毫無征兆地從沈清晏喉嚨里爆發(fā)出來。她猛地蜷縮起身體，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聳動，那聲音痛苦得讓聞?wù)咝捏@。

端酒的小太監(jiān)嚇了一跳，動作下意識一頓。

為首的太監(jiān)皺眉，厲聲道：“還等什么？趕緊讓她喝了！完事好回去復(fù)命！”

小太監(jiān)一咬牙，再次伸手。

就在這一刻，沈清晏捂著嘴的手猛地放下，伴隨著又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哇”地一聲，一大口鮮紅刺目的血，竟被她故意運足了胸腔里那點殘存的氣力，精準(zhǔn)地、劈頭蓋臉地噴在了近在咫尺的小太監(jiān)臉上、手上，以及那杯“御酒”和朱漆托盤上！

溫?zé)嵫鹊挠|感讓小太監(jiān)“啊呀”一聲驚叫，手一抖，酒杯“當(dāng)啷”掉在地上，毒酒灑了一地，迅速被骯臟的地面吸收。他臉上身上都是血點，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后退。

連門口那為首的太監(jiān)也被這突如其來、充滿沖擊力的一幕駭?shù)煤笸肆税氩?，捏著鼻子的手指得更緊，眼里閃過驚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沈清晏伏在床邊，長發(fā)散亂，臉色白得透明，嘴角還掛著一縷驚心動魄的血痕。她抬起眼，那雙眼因為高燒和劇烈的咳嗽而布滿血絲，卻亮得瘆人，直直看向門口的太監(jiān)。氣若游絲，每一個字卻都像浸了冰碴子，清晰無比地砸在寂靜的寒夜里：

“這位……公公……”

她喘息著，帶著咯血后的破鑼音，斷斷續(xù)續(xù)卻無比清晰地：

“我……我這病……太醫(yī)說，是癆瘵……久病不愈，最易過人……”

她瞥了一眼地上嚇傻的小太監(jiān)和污濁的酒杯，嘴角極其微弱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刺骨：

“我……咳咳……反正是將死之人了……早一刻晚一刻，沒什么分別……”

“但……若今夜，我這癆病鬼，喝了貴妃娘**賞賜……立馬暴斃在這屋里……”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那帶著血腥味的目光，釘子一樣釘在太監(jiān)驟然變色的臉上：

“你說……明日消息傳出去……陛下會不會想起來，問一句……是誰，連個只剩三個月陽壽、病得只剩一口氣的廢人……都容不下？”

“癆病暴斃，和‘賞賜’之后暴斃……咳咳咳……在旁人眼里，尤其是……在那些言官御史、還有這后宮無數(shù)雙眼睛底下……能一樣么？”

寒風(fēng)從洞開的房門呼嘯灌入，吹得人骨頭縫都發(fā)冷。

為首的太監(jiān)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他當(dāng)然知道不一樣！癆病鬼自已病死，無人問津?？扇羰呛攘速F妃賞的酒立刻死了，哪怕真是癆病要了她的命，這屎盆子也會扣在貴妃頭上！皇上可以不在意一個廢妃的死活，但絕不會不在意自已的名聲和后宮“公然毒殺”的丑聞！尤其，眼下前朝還不那么太平……

這女人……這都快死了的女人，怎么會如此牙尖嘴利，句句直戳要害？！

他看著床上那個仿佛隨時會斷氣，眼神卻亮得可怕的女人，又看看地上那攤血和污濁，再想想這癆病的“過人”之說，心里那點狠戾和完成任務(wù)的心思，頓時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撲滅了大半。

惹上一身騷，還可能給主子招禍，這差事……不能這么辦了。

他臉色變了幾變，終究是重重哼了一聲，色厲內(nèi)荏地甩下一句：“晦氣！真是晦氣！咱家回頭再跟你算賬！”

說罷，竟是不敢再多留片刻，像是生怕那“癆病”過給自已似的，忙不迭地轉(zhuǎn)身，帶著那兩個驚魂未定的小太監(jiān)，匆匆消失在門外凜冽的夜色中。臨走，還沒忘把那扇破門摔得震天響。

破屋里重新陷入昏暗和死寂，只有寒風(fēng)從門縫窗隙鉆入的嗚咽聲。

青禾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頭，軟軟癱倒在地，捂著嘴，無聲地淚流滿面，后怕得渾身發(fā)抖。

沈清晏則緩緩松開了一直緊握的、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掌心一片黏膩，不知是汗還是血。

她脫力地倒回冰冷的硬板床上，胸腔里火燒火燎，喉頭血腥味不斷上涌。方才那番作態(tài)和言語，幾乎耗盡了她這具殘軀最后一點氣力。

賭贏了。

第一局，利用信息差、人對疾病的天然恐懼，以及對這皇宮規(guī)則那一點淺薄卻關(guān)鍵的理解，她險之又險地賭贏了。

但這遠(yuǎn)遠(yuǎn)不夠。李貴妃今日不成，絕不會罷休。這具身體，也撐不了多久了。

她必須盡快行動起來。

“青禾……”她啞聲喚道。

小丫鬟連滾爬爬過來，臉上又是血又是淚，狼狽不堪，眼里卻充滿了劫后余生的、近乎崇拜的光芒?！澳锬铮?、您沒事吧？您剛才……剛才嚇?biāo)琅玖恕?br>
“收拾一下……把地上的血，尤其是那酒漬，用土蓋了，埋到外面去……處理干凈，別留痕跡?！鄙蚯尻唐v地閉上眼睛，快速吩咐，“然后，幫我找?guī)讟訓(xùn)|西……破口的瓦罐，越干凈越好……還有，看看這屋里，或者院子墻角，有沒有發(fā)霉的吃食、橘子皮、饅頭……任何長了綠色、青色霉斑的東西，都找來……”

青禾雖然不明所以，但對主子死里逃生后的話奉若神明，連忙用力點頭，擦干眼淚，就要起身去辦。

就在這時——

“呵……”

一聲極輕、極淡，帶著些許玩味，仿佛玉石輕叩的輕笑，毫無征兆地從她們頭頂傳來。

沈清晏渾身一僵，猛地睜眼！

青禾也嚇得瞬間僵直，驚恐地抬頭望去。

只見那漏風(fēng)的、結(jié)著蛛網(wǎng)的破屋頂梁柱陰影處，不知何時，竟斜倚著一個修長的黑色身影。

夜色濃重，看不清面目，只依稀看到一截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和一雙在黑暗中，似乎流轉(zhuǎn)著微妙興味的眼眸。

那人姿態(tài)閑適，仿佛在看一場與已無關(guān)的好戲。見她們望來，那目光堪堪落在沈清晏蒼白染血的臉上，低沉悅耳、卻聽不出情緒的嗓音，隨著夜風(fēng)輕輕飄落：

“沒想到，這比冷宮還不如的永巷盡頭……”

“竟還藏著這么一位……咳血也能咳得如此驚心動魄、妙語連珠的妙人兒。”

沈清晏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跳動。

屋頂有人！

什么時候來的？聽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

無數(shù)個念頭在她腦中炸開，背后的寒意比這冬夜的風(fēng)更刺骨。她方才全副心神都在應(yīng)對那索命的太監(jiān)，竟絲毫未察覺梁上有人窺視。

是敵是友？是李貴妃的另一重手段，還是……

青禾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就要驚叫出聲。沈清晏反應(yīng)極快，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猛地伸手，隔著薄被死死按住青禾顫抖的手臂。力度之大，讓青禾吃痛，卻也勉強(qiáng)將那聲驚叫堵在了喉嚨里。

沈清晏強(qiáng)迫自已定下神，壓下喉嚨口又泛起的腥甜，目光銳利如刀，刺向那片陰影。

“梁上君子，倒也……咳咳……好興致?！彼_口，聲音比方才更沙啞虛弱，卻刻意放緩了節(jié)奏，每個字都帶著咯血后的氣音，顯得更加破碎，卻也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看了一場……不怎么好看的戲。不知是打算……看完就走，還是……另有指教？”

她在試探。試探對方的目的，也在極力掩飾自已此刻油盡燈枯的真實狀況。示弱可以是武器，但過度的、不受控制的虛弱，在這種來路不明的“訪客”面前，只會引來致命的危險。

陰影里的人似乎又低笑了一聲。

下一瞬，那身影如同暗夜里滑翔的鷂鷹，輕盈無聲地落下，點塵不驚地立在屋子中央，恰恰避開了地上那灘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污血。

昏黃的油燈終于照亮了他的大半身形。是個年輕男子，身量頗高，一身夜行衣緊束，勾勒出勁瘦利落的線條。面上覆著半張玄色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特別的眼睛。并非純粹的黑，在跳躍的燈火映照下，竟似透著一點極幽深的墨藍(lán)，此刻正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沈清晏，目光掠過她蒼白如紙的臉、嘴角未干的血跡、散亂黏濕的鬢發(fā)，最后定格在她那雙明明燒得泛紅、卻亮得驚人、沒有絲毫懼意的眼眸上。

“指教不敢當(dāng)。”他開口，聲音依舊低沉悅耳，卻少了些許方才的玩味，多了點難以捉摸的審視，“只是路過，恰好看到一出……絕境求生的好戲。沈姑娘臨危不亂，以病弱之軀，三言兩語喝退虎狼，令人……印象深刻。”

沈姑娘。他稱她“沈姑娘”，而非“沈氏”或“娘娘”。這微妙的稱呼，讓沈清晏心頭微動。

“絕境求生？”沈清晏扯了扯嘴角，牽動肺部又是一陣隱痛，忍不住低咳兩聲，才喘息著道，“不過是……茍延殘喘，垂死掙扎罷了。閣下若只是來看笑話，如今……咳咳……笑話看完了。”

她這是在送客，也是在繼續(xù)試探。她賭這人不是李貴妃派來的——若是，方才根本不必現(xiàn)身，直接讓她“被癆病暴斃”或“被驚慌的太監(jiān)失手處置了”更干凈利落。

面具男子仿佛沒聽出她話里的逐客之意，目光在空空如也、寒氣四溢的屋內(nèi)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個缺口的粗陶碗和冰冷的鐵壺上。

“看來李貴妃的手，伸得比我想的還要急，還要短?！彼鋈徽f了句意味不明的話，隨即話鋒一轉(zhuǎn)，“沈姑娘方才說要找發(fā)霉之物？可是對你這‘癆瘵’之癥，有了別的想法？”

沈清晏心頭猛地一凜！

他果然聽到了！而且聽得仔細(xì)！連她對青禾低聲吩咐的內(nèi)容都捕捉到了！

找發(fā)霉的東西，在這個時代，常人絕不可能聯(lián)想到治療上去，只會覺得這廢妃瘋了，或者病糊涂了。可這人卻直接點破，問是不是對病癥有“別的想法”？

他知道什么？他猜到了什么？

巨大的警惕和一絲隱約的、近乎荒謬的期待同時攥住了沈清晏的心臟。她屏住呼吸，壓下驚疑，沉默地看著他，不承認(rèn)，也不否認(rèn)。

面具男子對她的沉默似乎并不意外，反而點了點頭，自顧自地說下去：“杏林之中確有古方，以陳年霉變之物入藥，治療惡瘡癰疽，不過皆是外用，且風(fēng)險奇高，內(nèi)服更是聞所未聞。沈姑娘博聞強(qiáng)識，莫非……從沈相府帶來的某本珍奇醫(yī)書上，見過類似記載？”

他在為她找理由。一個合理化的、不那么驚世駭俗的理由。

沈清晏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無論他是否真的相信“醫(yī)書”之說，他此刻遞出這個臺階，就是一種姿態(tài)——一種暫時不深究、甚至愿意為她遮掩的姿態(tài)。

為什么？

“家父……藏書頗雜，幼時頑劣，確實……胡亂翻看過一些?！鄙蚯尻添樦o的臺階，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斟酌著，“如今病入膏肓，太醫(yī)斷言無救，不過是想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試試那些……荒誕不經(jīng)的法子罷了。讓閣下見笑。”

“荒誕不經(jīng)？”面具男子重復(fù)了一遍，墨藍(lán)的眼眸在面具后微微閃爍，“有時，絕路之上，看似荒誕的一線生機(jī)，或許才是真正的活路?！?br>
他忽然邁步，走到那扇破敗的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隱約的雪光?！袄钯F妃今夜失手，以她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永巷雖偏，但并非鐵板一塊。今日來的只是不懂事的奴才，下一次，或許就沒那么容易打發(fā)了?！?br>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沈清晏臉上：“沈姑娘方才的應(yīng)對，機(jī)智可嘉，但終究是借了‘癆病過人’和‘帝王可能存在的微妙顧忌’這兩層勢。勢借一次，別人有了防備，下次便不靈了。更何況……”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殘酷地點明現(xiàn)實：“你這身子，還能經(jīng)得起幾次這樣的‘急智’消耗？下一次人再來，或許根本不必近身，遠(yuǎn)遠(yuǎn)一枝冷箭，或是一把‘意外’之火，你待如何？”

字字句句，都敲在沈清晏最清醒的認(rèn)知上。她何嘗不知？方才不過是險中求勝，透支了這身體最后一點精神罷了。生存的危機(jī)，絲毫沒有**。

“哦？！閣下可有何高見？”沈清晏不再繞彎子，直接問道。這人深夜現(xiàn)身，說了這么多，絕不僅僅是為了點評她的處境。

面具男子似乎就在等她這句話。

“高見談不上?！彼Z氣平淡，“只是想和沈姑娘談一樁交易?！?br>
“交易？”沈清晏蹙眉，“我如今……一無所有，一介將死之身，有何資格與閣下交易？”

“你有?！泵婢吣凶拥哪抗怃J利起來，“你有超出常人的冷靜和機(jī)智，你有絕境中也不放棄尋找生路的堅韌。更重要的是……”

他緩緩道：“你對李貴妃，乃至她所代表的勢力，有最直接的、無法化解的仇恨和生存威脅。敵人的敵人，即便暫時弱小，也值得一定的……投資?！?br>
沈清晏心念電轉(zhuǎn)。投資？他代表哪一方勢力？皇子？王爺？與李貴妃及其背后家族不睦的朝臣？還是宮闈之中另一股蟄伏的力量？

“你想要什么？”她問得直接。

“眼下，我只需要你活著?！泵婢吣凶拥幕卮鸪龊跻饬系暮唵?，“活得越久越好，最好能活得……出乎某些人的意料。作為回報……”

他手腕一翻，掌心不知何時多了兩個小巧的瓷瓶，和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

“這瓶里是上好的止血補(bǔ)氣丸藥，雖不能根治你的病，但至少能讓你這口血，咯得稍微有點價值，不至于真把自已咳死。另一瓶是消毒凈瘡的金瘡藥，品質(zhì)尚可?！彼麑蓚€瓷瓶放在旁邊一張搖搖欲墜的破木桌上。

“至于這個，”他掂了掂那油紙包，“里面是二十兩銀子，和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銀子零用，銀票是‘豐裕號’的見票即兌，京城及幾個大州府都有分號，你自已應(yīng)該知道如何小心兌取。”

沈清晏看著那些東西，沒有立刻去接。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在這吃人的皇宮里。

“條件？”她問。

“條件就是，用我給你的東西，盡力活下去，保住你和你這丫鬟的命。在必要的時候，我需要你作為一個‘被遺忘的廢妃’，提供一些……微不足道，但可能有點用處的信息，或者，在特定的時機(jī)，做一件特定的小事?！泵婢吣凶诱Z氣依舊平淡，“當(dāng)然，一切以你能活著為前提。如果你死了，交易自動終止，我損失一點藥材銀錢，僅此而已。”

這條件聽起來寬松得近乎慈悲。但沈清晏明白，“微不足道的信息”、“特定的小事”，一旦卷入，可能就是萬丈深淵。

可她有選擇嗎？

沒有。

不抓住這突然出現(xiàn)的、不知是藤蔓還是毒蛇的“援助”，她可能真的活不過三天。李貴妃不會給她慢慢培育青霉素的時間。

“好?！鄙蚯尻處缀鯖]有猶豫，干脆地應(yīng)下。她抬起眼，直視那雙墨藍(lán)的眼眸，“交易達(dá)成。不知……如何稱呼閣下？”

面具男子似乎笑了笑：“稱呼不重要。你可以叫我‘夜梟’?！?一個明顯是代號的稱呼。

“夜梟……”沈清晏念了一遍，點了點頭，“那么夜梟閣下，第一件‘小事’是什么？需要我現(xiàn)在就‘看到’或‘聽到’什么嗎？”

夜梟搖了搖頭：“不必。你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吃藥，處理干凈這里的痕跡，然后……”他目光掃過青禾，又回到沈清晏臉上，“想辦法，讓你自已看起來，更像一個‘雖然病重，但或許還能因某些緣故，暫時動不得’的人。這其中的分寸，沈姑娘如此聰慧，想必能把握?！?br>
他話說得含糊，但沈清晏瞬間就懂了。她要利用這筆啟動資金和藥物，改善最基本的生存條件，同時，要巧妙地、不引起過大注意地，讓自已“被看見”，被某些可能制衡李貴妃的勢力“看見”，哪怕只是作為一個可憐的、或許有點其他價值的符號。

“我明白了?！鄙蚯尻搪曇羝椒€(wěn)。

夜梟不再多言，最后看了她一眼：“藥，溫水送服，一次一丸，每日早晚。銀子，藏好。七日后，若你還活著，我或許會再來?！?br>
話音未落，他身形微動，如同來時一般突兀，悄無聲息地掠至窗邊，下一刻，便融入窗外無邊的夜色里，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破屋里，重新只剩下沈清晏主仆二人，和那驟然顯得更加刺骨的空寂寒冷。

沈清晏靠在冰冷的墻上，指尖捻著那枚小小的瓷瓶，藥丸在瓶中輕輕滾動。

夜梟……交易……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jī)四伏。

但至少，手中多了一把簡陋的**，兜里多了幾塊救命的干糧。

活下去。

然后，讓那些想讓她死的人，付出代價。

她緩緩閉上眼睛，開始在心中勾畫，如何利用這七十兩銀子和那點藥物，在這永巷深處，悄無聲息地，搭建起第一個簡陋的“求生實驗室”。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又細(xì)細(xì)密密地下了起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