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的夏，熱得能把石板路烤出火星子，渭水河畔的垂柳蔫頭耷腦，連蟬鳴都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慵懶。

章臺宮偏殿外，一陣雞飛狗跳的嬉鬧聲，硬生生撕破了這午后的沉悶。

“君上！

您慢點兒！

那桑葚是給太后娘娘留的！”

侍從們氣喘吁吁的呼喊，追著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的主人，約莫二十三西歲，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織金流云紋錦袍松松垮垮，玉帶歪歪斜斜系著，腰間和田玉玨撞著香囊，叮當作響，活脫脫一副“我爹是始皇帝我怕誰”的紈绔模樣。

他便是大秦長安君，嬴成蟜，當今始皇帝嬴政唯一的胞弟。

此刻的嬴成蟜，一手搖著象牙骨折扇，一手攥著一串紫紅桑葚，吃得嘴角發(fā)紫，腳下生風，踩著漢白玉石階噔噔噔往涼榻?jīng)_，活像身后有惡鬼攆著。

“慌什么？”

他回頭沖侍從咧嘴一笑，白牙上還沾著桑葚籽，“太后娘娘牙口不好，哪啃得動這酸果子？

本君替她分憂，她還得賞我呢！”

侍從們面面相覷，敢怒不敢言。

心說您哪是分憂，您這是把太后娘**心頭好霍霍光了！

這話要是傳到御史大夫耳朵里，怕是又要上折子參他一本，說他“耽于享樂，不敬長輩”。

可這話從嬴成蟜嘴里說出來，滿咸陽城沒人覺得意外。

自打十年前從趙國為質(zhì)歸來，這位曾經(jīng)的少年將軍就像被人換了芯子。

昔日那個跟著嬴政舞槍弄棒、能單槍匹馬挑翻趙國三員大將的小霸王，一夜之間成了咸陽城紈绔界的“頂流”。

他不問政事，不碰兵權，每日的日程表比青樓女子還規(guī)律：卯時起床遛鳥，辰時逛集市淘話本，午時躲涼榻啃瓜果聽曲，未時約著宗室子弟斗雞走狗，酉時抱著酒壇不醉不歸。

長安君府的庭院，被他改成了花圃，名貴花草種了一院子，偏偏他連牡丹和芍藥都分不清，指著一株狗尾巴草夸“此花風骨卓絕”；書房里的竹簡蒙了三寸厚的灰，反倒堆滿了《趙女傳》《燕歌行》這類話本，看得比大秦律法還入迷。

咸陽城的貴族們提起他，無不搖頭嘆氣，說他“爛泥扶不上墻”，辜負了始皇帝的信任。

太后娘娘更是三天兩頭召他進宮訓話，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他卻左耳進右耳出，末了還嬉皮笑臉遞上一塊桂花糕：“母后您歇會兒，氣壞了身子不值當?！?br>
訓得多了，太后也沒轍，只能拍著大腿罵“養(yǎng)了個討債鬼”。

嬴政呢，偶爾召他進宮飲酒，看著自家弟弟吊兒郎當?shù)哪樱仓皇菬o奈地搖搖頭，由著他去了。

畢竟，一個沉迷享樂的紈绔，總比一個覬覦皇位的弟弟，讓人放心得多。

“君上！”

貼身侍從阿忠端著一盤冰鎮(zhèn)梅子，小跑著過來，臉上愁得能擰出水，“宮里來人了，說陛下召您進宮議事！”

嬴成蟜正癱在涼榻上，翹著二郎腿聽伶人唱《牛郎織女》，聞言眼皮都沒抬，懶洋洋地問：“議事？

議什么事？

是東巡的車隊該帶多少壇酒，還是阿房宮的宮女該梳什么發(fā)髻？”

阿忠嘴角抽了抽，壓低聲音：“聽說是……關于公子扶蘇的?！?br>
嬴成蟜手中的折扇，倏地一頓。

扇面上的《渭水垂釣圖》是他親手畫的，漁翁悠然自得，眼底卻藏著驚濤駭浪。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垂釣的漁翁，釣的從來不是魚，而是大秦的萬里江山。

扶蘇那孩子，仁厚是仁厚，就是太軸，仗著讀了幾本儒家典籍，天天在嬴政跟前念叨“仁政愛民”，反對****，反對嚴刑峻法，活脫脫一個行走的“懟王”。

近來朝堂風聲鶴唳，都在傳陛下要廢長立幼，立那個被趙高哄得找不著北的胡亥當太子。

胡亥那小子，論紈绔程度比他還勝三分，斗雞走狗樣樣精通，就是分不清五谷雜糧，上次見著小麥苗，還問是不是韭菜。

讓他當太子？

大秦的江山怕是要被他霍霍成篩子。

嬴成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銳利消失得無影無蹤，又變回那個吊兒郎當?shù)募w绔。

他把桑葚核隨手一丟，精準命中阿忠的發(fā)髻，接過冰鎮(zhèn)梅子咬了一大口，冰涼酸甜的滋味瞬間驅(qū)散了燥熱。

“知道了。”

他擺擺手，一臉嫌棄，“回稟宮里，就說我偶感風寒，上吐下瀉，怕是連朝堂的門檻都邁不過去了?！?br>
阿忠愣了：“君上，您這借口……上個月剛用過?。　?br>
“用過怎么了？”

嬴成蟜挑眉，理首氣壯，“本君的身子，想什么時候病就什么時候病！

再說了，上吐下瀉這種病，難道還分次數(shù)？”

阿忠：“……” 您說得都對，誰讓您是長安君呢。

“對了，晚上的酒宴記得把那壇十年陳的女兒紅啟了?！?br>
嬴成蟜重新閉上眼，折扇搖得嘩嘩響，“再叫上城南那幾個樂師，就那個彈琵琶總跑調(diào)的，本君就愛聽他那魔音灌耳，提神！”

阿忠應聲退下，心里暗暗嘆氣。

誰能想到，十年前那個在戰(zhàn)場上叱咤風云的少年將軍，如今竟淪落到靠裝病躲朝堂，還偏愛聽跑調(diào)的琵琶曲？

偏殿外的陽光愈發(fā)熾烈，嬴成蟜的呼吸均勻綿長，仿佛真的沉醉在靡靡之音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折扇的縫隙里，他的指尖正輕輕敲著骨扇，節(jié)奏沉穩(wěn)，帶著沙場的韻律。

十年了，他裝了十年的紈绔。

這張面具，戴久了，連自己都快忘了面具下的模樣。

但沒關系，等時機一到，他會讓所有人知道，大秦的長安君，從來都不是什么只會吃喝玩樂的廢物。

折扇輕搖，嬴成蟜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胡亥，趙高，李斯……你們的好日子，快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