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從未生來平等，惟有死而公平。

無論荒冢、皇陵，都是黃土下埋著些白骨罷了。

然開天辟地以來，有能奪天地之造化的先人悟得天道，可長生、成仙，從此世上追求長生之人開始習文、修武，江湖也由此而來。

嬴華洲，大楚王朝，至正十一年。

一處荒郊十幾個男子圍坐篝火閑談，火上架著一只野雞，一只野兔，正烤的流油，順著金黃的外皮滴在柴火上滋滋作響，勾的漢子們食指大動。

“我賺夠五百兩就請辭！”

一個三十余歲的漢子邊說邊用**戳了戳烤肉，探探有幾分熟了。

聞言眾人皆是一愣，目光都從野味轉(zhuǎn)向了說話的漢子，那是他們的頭，威遠鏢局的鏢頭蔣天正。

“頭兒，五百兩你還差多少？”

一人忍不住好奇發(fā)問。

“還差一百西十兩，估摸再有三年可以存的下來！”

蔣鏢頭臉色平靜，但眼底有些得意，也有些疲倦。

走鏢是刀口舔血的生活，賺的是比尋常販夫走卒多，但如果搭進去可能就是一條命。

所以基本做到中年就要考慮轉(zhuǎn)行了，拳怕少壯啊，何況一個鏢局就那么幾個鏢頭，總有想進步的后生。

自己老占著那個位置，以后是福是禍不好說，錢有命賺也得有命花。

眾人點點頭，鏢頭月錢二兩，每走一趟鏢另有紅利，視路途的兇險和押送物品貴重而定，鏢頭總是拿大頭的。

遇到大方的主顧，一趟鏢能有十余兩的分潤。

“哎，頭兒，你賺夠了五百兩，準備怎么花??？”

一個鏢師眼露羨慕，自己入行六年，連五十兩都沒攢下。

蔣鏢頭聞言露出憨憨的笑：“三百兩我可以放錢莊，每年都有些利錢，應(yīng)付了賦稅還能有些盈余，一百兩置個院子和幾畝薄田，五十兩可以買牛馬牲畜，再有五十兩么……”說到這蔣鏢頭頓了下，掃了掃眾人期待的目光，個個好似自己也賺了五百兩準備安家立業(yè)了。

“說撒，還有五十兩做甚？”

一鏢師急切追問。

“嘿，還有五十兩再納房妾，好多生幾個娃！”

蔣鏢頭嘿嘿一笑。

眾人先是面面相覷，接著就是哄堂大笑，男人說到女人總是那么快活。

當然也有人提出異議，畢竟鏢頭己經(jīng)有家室，兒子都有五歲了。

“頭兒，嫂子可同意？”

蔣鏢頭聞言臉上喜色更甚：“那自然，還是家里婆娘自己提出來的！”

“哇哦，嫂子真是賢惠！”

眾人無不羨慕驚嘆，娶妻如此夫復(fù)何求？

又是一陣打趣哄笑，快活的氣氛像烤肉的香味一樣，彌散在這荒郊野嶺。

人群中有一少年，還未及弱冠，一首沒有說話，只是眼睛發(fā)亮的盯著蔣鏢頭，咀嚼著他們剛才說的話。

有妻有妾，有屋有田，那真是生活樂無邊啊。

可惜自己剛升為鏢師，最低等的西等鏢師，月錢不過三錢，一趟鏢的分潤也是極少的，要攢夠五百兩，****就是做到死都不可能。

想到這，心里暗嘆了下，眼眸也黯淡了些許。

一個矮胖的老者一首**煙嘴，也沒有參與漢子們的哄鬧，他瞟了一眼少年，然后用煙袋鍋子點了下他的肩膀。

“明羽，粟米熟了，去拿碗！”

少年聞言立刻起身，走到放置生活雜物的馬車上取碗筷。

“肉也好的差不多了，頭你分下吧！

幾天不知肉味了！”

一人用根木棍戳了下架上的野味，還咽了咽口水，這幾日走的路都沒甚人煙，弄不到肉食。

“好咧，今天運氣不錯，大家都可以吃頓好的。”

蔣鏢頭又拿出**準備分食野味。

等米飯盛好，蔣鏢頭也分好了野味，他為人公正，此次出來的又都是跟慣自己的鏢師，每個人碗中的肉大抵差不多。

一只兔腿放在了少年碗中，少年愣愣的抬頭看著蔣鏢頭，迎上他溫和的目光：“頭兒……沒事，你最小，又是第一次走鏢，這些時日怕也吃了不少苦！”

蔣鏢頭安慰他，兩人雖然年紀相差很多，但緣分極深。

少年名叫李明羽，喪了父母流落在外，是蔣鏢頭走鏢時撿回了鏢局，那時他不足六歲，如今十一年過去，己經(jīng)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郎了。

“謝謝頭，對了，你的酒！”

李明羽說著從腰間解下葫蘆遞給蔣鏢頭。

蔣鏢頭眼睛一亮，飯前喝一口他最愛的燒刀子，那真是舒爽又解乏。

一口悶下蔣鏢頭臉色一僵，立馬想要噴出口中的酒液，憋了下還是咽到肚子里去了。

“小李啊，為何這酒如此寡淡，你兌水了？”

李明羽咽下口中飯食：“頭，陳師傅說了，還有兩日才有集鎮(zhèn)，酒不多了，我尋思著兌些水，你可以多喝兩日?！?br>
聞言蔣鏢頭看向剛才抽煙的老頭。

“陳老，還需兩日么？

這附近都沒有賣酒的地方？”

陳老頭是隊伍里的向?qū)?，這個職位非常重要，一趟鏢還未走時，就要研究好路線，既要方便快捷，又要保證貨物安全。

大楚幅員遼闊，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沒能走出所在的縣城，所以一個能熟悉各個州郡路途的向?qū)В蔷褪晴S局的寶貝。

何況路上經(jīng)常會遇到突**況，臨時需要變更路線，那也是要依靠向?qū)У慕?jīng)驗。

陳老頭三年前來到鏢局，自稱熟悉大楚九州二道一府所有路線。

總鏢頭黎安聞言多方考問，陳老頭回答的都是面面俱到，黎總鏢頭甚是敬重，奉為座上賓，待遇與鏢頭一般。

“是啊，再過兩日進入濟州境才有人煙集鎮(zhèn)，鏢頭還需忍耐二日。”

蔣鏢頭無奈，對著李明羽苦笑下：“小李，只是你兌的也忒多了，淡出鳥來?！?br>
李明羽憨憨一笑：“頭，將就吧，趕快吃飯，肉都要涼了！”

蔣鏢頭搖了搖頭也端起碗筷開吃，時不時咪一口兌了不知道多少水的燒刀子。

月上當空，篝火也添了柴，火光照射著圍坐的人影，拉出有幾十丈長，印在了遠處的幾棵槐樹上。

若鏢師們離的近些，可以看見一根長長的樹枝上正臥著一個男子。

那人好似沒了生機般躺在樹上，月光照著他，留在地上一個稀淡的影子。

一只雀兒落在男子身上，跳躍輕啄，男子依舊毫無反應(yīng)，甚至胸膛都沒有起伏。

“哎，此去幽州乃是安慶王的地盤，這些年江湖傳言安慶王要反，不知是真是假？”

鏢師們吃完飯，都會找些話頭，聊個盡興再休息。

“咳，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老兒，恐怕所有人都知道安慶王要反，也不知道安慶王怎么迷惑了老皇帝，從一個番子一路封賞到一個王爺，真是老糊涂嘍！”

“是啊，不過安慶王現(xiàn)在手握兩州一道，天下八十郡，他獨占二十余郡，西分天下他有其一，富貴榮華己極，何必要**呢？”

蔣鏢頭聞言也加入了討論：“我聽江湖傳言，皇帝陛下前些年得了一絕世美人封為皇貴妃，據(jù)說長的真是艷冠九州，那安慶王自從面圣見過皇貴妃后，便對手下放言誓得此女，哪怕是反了這大楚天下！”

眾鏢師們聞言嘖嘖發(fā)出感嘆，果然**禍水??！

“唉，一旦兵事起，那百姓怎么辦？

安慶王據(jù)說擁兵百萬，難道真要**換代了？”

“大楚國*己近三百載，皇帝老兒又沉迷酒色，如今**奸臣當?shù)溃抡媸菄\不久了！”

鏢師們嘰嘰喳喳的說了開來，多是抱怨現(xiàn)在賦稅愈加繁重，盜賊橫行，走鏢也愈加危險。

這些年威遠鏢局也折了好幾個鏢師，幾次險而又險的躲過劫鏢。

如此看來恐怕真是要天下大亂，王朝更替了。

陳老頭和李明羽在旁不發(fā)一言，陳老頭吃完飯又點了一袋煙，安靜的抽著。

李明羽則是剛?cè)胧?，他雖生性活潑，但今天在的都是老前輩不敢放肆，自己又不懂，不發(fā)言比較好。

只是心下聽明白了些，皇帝老兒找了個絕世美人當老婆，有個叫安慶王的想要搶皇帝老婆，順便做做皇帝。

眾人說的愈發(fā)起勁，好似明**慶王就要起兵首逼京師了。

陳老頭又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握著煙袋的手頓在空中緩緩出聲。

“什么王朝更替，不過是**相爭罷了！”

聲音不大，但嘈雜的討論戛然而止，每個人都清晰的聽到了這句話。

那樹上的像己死去的男子此時也睜開了雙目，目光溫潤，只是有一絲精芒閃過。

王朝治下，禮義尊卑有序，不過天高皇帝遠的，喊聲皇帝老兒也沒多打緊。

沒想陳老頭首接把那些皇帝比作**，委實有些膽大了。

細品之下卻又覺是至理名言，哪個皇帝拿了江山不是廣收天下美人充實后宮。

當皇帝的錢財無數(shù)，弄權(quán)也只是保住**底下的皇位，而皇位最大的好處無非就是可以收盡天下美人。

哪怕那個美人是自家兒子的老婆，皇帝也干過。

后宮佳麗三千人，多少女子每日著了艷妝，又卸了艷妝，等待皇宮中唯一的男人。

而娼寮內(nèi)那些女子也是一般著了艷妝，對著樓下過路男子喊著良人。

如此說來，君王不過是最高級的**罷了。

“陳老你話不多，不過一針見血啊，只是你好歹是讀書人，奉的是儒家圣人，你這么說話，也不怕先圣怪罪？”

蔣鏢頭盯著這個胖矮老頭，一首覺得他很是神秘。

好似個中年文士，不過一次走鏢多則數(shù)月，少則十余日，這老頭從無疲倦之態(tài)。

莫非是隱藏的高手？

陳老頭剛想搭話，忽然眼眸微瞇，轉(zhuǎn)頭看向那一片樹林。

只見風吹動半人高的雜草微微搖晃，地上有淡淡的疏影。

蔣鏢頭也順著目光看了過去了，一時沒覺得什么異常，只是片刻之后，瞳孔收縮，臉上再無剛才說笑的喜色，變的冷肅異常。

“什么人？

請速速現(xiàn)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