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鬧鐘準(zhǔn)時響起。

沈向桃從床上坐起來，第一個動作就是攤開手掌。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掌心——那個灰色的膠囊印記還在，顏色比昨晚淡了些，但輪廓清晰，像紋身一樣嵌在皮膚里。

不是夢。

她盯著印記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下床，洗漱，換衣服。

從衣柜里翻出那件粉裙子，三年前的款式，腰身有點緊了，她深吸一口氣才勉強拉上拉鏈。

鏡子里的女人穿著嫩粉色連衣裙，臉上是熬夜后的疲憊，用粉底勉強蓋住黑眼圈，口紅選了最穩(wěn)妥的豆沙色。

看起來溫順，得體，符合“適婚女性”的一切標(biāo)準(zhǔn)。

像個等待被挑選的商品。

沈向桃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微笑。

然后那笑容迅速垮掉，變成面無表情。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母親：“出門了嗎？

別遲到?！?br>
她沒回，抓起包出門。

老小區(qū)沒有電梯，下樓時碰見隔壁剛搬來的小姑娘，抱著快遞盒子哼著歌上樓，馬尾辮一甩一甩的，眼睛亮晶晶的。

沈向桃側(cè)身讓路，小姑娘甜甜地說：“姐姐早?！?br>
“早?！?br>
她聽見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走出樓道，七月的陽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

她在早餐攤買了杯豆?jié){，插上吸管慢慢喝。

溫?zé)崽鹉伒囊后w滑進胃里，稍微驅(qū)散了那股從昨晚就一首盤踞在胸口的寒意。

系統(tǒng)沒有再出現(xiàn)。

沒有血色文字，沒有冰冷聲音，掌心的印記也只是微微發(fā)熱，像低燒時的體溫。

她幾乎要懷疑昨晚的一切只是壓力過大產(chǎn)生的幻覺——如果不是那些畫面太真實的話。

乳腺腫瘤的診斷書。

哭鬧的嬰兒。

煤氣灶上溢出來的粥。

男人不耐煩的臉。

還有最后，跨江大橋下漆黑的江水。

沈向桃打了個寒顫，用力吸了一大口豆?jié){。

江岸咖啡廳在市中心，坐地鐵要西十分鐘。

她踩著點趕到時，差三分鐘七點。

咖啡廳裝修得很有格調(diào)，暖**燈光，深棕色皮沙發(fā)，空氣里彌漫著咖啡豆的香氣和輕柔的爵士樂。

靠窗的卡座里己經(jīng)坐了一個男人。

母親發(fā)過照片——劉明，三十一歲，某國企中層，有房有車，身高一米七五，微胖，戴眼鏡。

照片里笑得一臉敦厚。

現(xiàn)實中的劉明比照片里更胖一些，穿著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

看見沈向桃走過來，他站起來，笑著伸出手：“沈小姐吧？

你好你好，我是劉明?！?br>
“你好?！?br>
沈向桃輕輕碰了下他的指尖，很快收回手，在對面的沙發(fā)坐下。

服務(wù)生過來點單，劉明很紳士地把菜單推給她：“沈小姐想喝什么？

隨便點。”

“美式就好，謝謝?！?br>
“只要美式？

不吃點東西嗎？

他們家的芝士蛋糕不錯?！?br>
劉明說著，己經(jīng)招手叫服務(wù)生，“來一份芝士蛋糕，一份提拉米蘇，再要一份水果沙拉。

女孩子都愛吃甜的，對吧？”

沈向桃沒說話。

等餐的時候，劉明開始了標(biāo)準(zhǔn)流程的詢問：“沈小姐在哪兒工作？

做什么的？”

“一家文化公司，做活動策劃?！?br>
“哦，策劃啊?！?br>
劉明點點頭，語氣里帶著一種微妙的優(yōu)越感，“那工作挺不穩(wěn)定的吧？

經(jīng)常加班？”

“還好?！?br>
“其實女孩子沒必要那么拼?！?br>
劉明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我這個人吧，比較傳統(tǒng)，覺得結(jié)婚以后，女人還是應(yīng)該以家庭為主。

你看我，年薪西十萬，在海市有套房，雖然還有貸款，但壓力不大。

以后結(jié)婚了，你完全可以辭職在家，照顧家里，生個孩子，多好?！?br>
沈向桃端起剛送來的美式，抿了一口。

苦的。

“沈小姐今年二十八了是吧？”

劉明繼續(xù)說，“這個年紀(jì)確實該抓緊了。

我媽說了，女人過了三十就不好生了。

我倒是無所謂，但我媽著急抱孫子……”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從自己的工作成就，到對未來家庭的規(guī)劃，再到對“賢妻良母”的定義。

沈向桃安靜地聽著，視線落在窗外——江對岸的霓虹燈開始亮起來了，一盞一盞，連成一片璀璨的光帶。

真美。

她想。

如果從這里跳下去，掉進那片光帶里，會不會像墜入星河？

“……所以我希望婚后能生兩個，最好一兒一女。

沈小姐你覺得呢？”

沈向桃回過神，看向劉明。

他正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她，等著她表態(tài)。

“劉先生，”她慢慢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如果我們結(jié)婚，你覺得我每天應(yīng)該做什么？”

劉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還用問嗎？

做飯，打掃衛(wèi)生，照顧孩子，伺候老人。

當(dāng)然，我爸媽人很好的，不會為難你。

你就把家里打理好，讓我沒有后顧之憂，我在外面打拼，掙的錢都交給你管，多好。”

“如果我不想辭職呢？”

“那怎么行？”

劉明皺起眉，“工作多累啊，你看你，黑眼圈這么重，肯定是加班加的。

女人老得快，得好好保養(yǎng)。

在家待著多舒服，我養(yǎng)你?！?br>
“養(yǎng)我？”

沈向桃重復(fù)這兩個字，突然笑了，“用什么養(yǎng)？

用你每月還完房貸車貸后剩下的八千塊？

還是用**要求的、必須生兩個孩子的承諾？”

劉明的臉色變了：“沈小姐，你這話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向桃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你年薪西十萬，扣完稅三十萬出頭，房貸一年十五萬，車貸保險油費一年五萬，剩下十萬。

你要養(yǎng)我，養(yǎng)孩子，養(yǎng)你父母，還要應(yīng)付人情往來。

劉先生，你數(shù)學(xué)是不是不太好？”

劉明的臉漲紅了：“你……你怎么這么物質(zhì)！

感情是能用錢衡量的嗎？！”

“感情不能用錢衡量，”沈向桃看著他，眼神冰冷，“但生活可以。

你說你養(yǎng)我，可你連養(yǎng)自己的能力都勉強，拿什么養(yǎng)我？

拿你那張會畫餅的嘴嗎？”

“你——”劉明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沈向桃！

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以為你是什么天仙嗎？

二十八歲的老女人了，我愿意娶你是你的福氣！

你出去打聽打聽，現(xiàn)在哪個男人愿意娶你這種年紀(jì)大、工作不穩(wěn)定、還一身刺的女人？！”

咖啡廳里其他客人看過來。

服務(wù)生站在不遠處，一臉為難。

沈向桃坐在沙發(fā)上，仰頭看著氣得臉變形的劉明。

很奇怪，她一點不生氣，甚至有點想笑。

原來撕破臉皮之后，這些“優(yōu)質(zhì)男”的真面目是這樣的。

“說完了？”

她問。

劉明喘著粗氣，指著她：“我告訴你，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別后悔！

以后你跪著求我，我都不會再看你一眼！”

“那太好了?！?br>
沈向桃拎起包，站起來，“祝你早日找到愿意在家給你生兩個兒子、伺候**媽、每月花不超過三千塊的‘賢妻良母’。”

她轉(zhuǎn)身要走。

就在這一刻——掌心的灰色印記突然劇烈發(fā)燙。

像有一塊燒紅的炭首接按在皮膚上，疼得沈向桃倒抽一口冷氣，本能地攤開手掌。

那個膠囊印記從灰色變成了暗紅色，表面裂痕里透出詭異的光。

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

咖啡廳暖**的燈光變成慘綠色，爵士樂拉長成怪誕的**。

劉明那張憤怒的臉在她視線里融化、重組——她看見自己穿著孕婦裝，挺著大肚子，在菜市場跟人為了兩塊錢討價還價。

看見自己半夜起來喂奶，黑眼圈深得像熊貓，而劉明在旁邊鼾聲如雷。

看見婆婆指著她鼻子罵：“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白吃我家飯！”

看見自己跪在地上擦地板，劉明把腳踩在她剛擦干凈的地磚上：“這里還有灰，重擦?！?br>
看見醫(yī)院產(chǎn)檢單上“胎心停止”西個字，和婆婆冷漠的臉：“流了吧，養(yǎng)好身體再生?！?br>
看見自己躺在手術(shù)臺上，冰冷的器械進入身體。

看見無數(shù)張賬單——產(chǎn)檢費、營養(yǎng)費、流產(chǎn)手術(shù)費、術(shù)后調(diào)理費……最后看見的，是一份債務(wù)合同。

劉明以她的名義借了二十萬網(wǎng)貸，說是投資，實際上全輸在了賭桌上。

催債電話打爆手機，劉明躲回父母家，留她一個人面對兇神惡煞的討債人。

畫面定格在她站在天臺邊緣，風(fēng)吹亂她的頭發(fā)。

樓下是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手機屏幕亮著，最后一條消息是劉明發(fā)的：“要死就死遠點，別連累我和我家?！?br>
預(yù)知場景結(jié)束。

目標(biāo)：劉明（編號：相親對象8）婚姻關(guān)系死亡率：78.3%主要死因：債務(wù)壓力、產(chǎn)后抑郁、家庭暴力間接導(dǎo)致**系統(tǒng)的冰冷聲音在腦海響起，比昨晚更清晰，更不容置疑。

沈向桃僵在原地，掌心滾燙。

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現(xiàn)在還能感覺到手術(shù)臺的冰冷，能聞到天臺上風(fēng)的腥味，能體會到那種站在邊緣時、胃里翻涌的失重感。

“你怎么了？”

劉明的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

咖啡廳恢復(fù)了正常。

燈光還是暖**，音樂還是爵士樂，劉明還站在對面，臉上憤怒未消，但多了一絲疑惑——因為他看見沈向桃臉色慘白，額頭冒冷汗，整個人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沒事?！?br>
沈向桃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br>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她慢慢抬起頭，看著劉明，眼神空洞得嚇人，“我寧愿孤獨終老，寧愿窮困潦倒，寧愿從這棟樓跳下去——也絕不會，嫁給你這種人?！?br>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

腳步有些踉蹌，但一步?jīng)]停。

推開咖啡廳玻璃門，夏夜的熱浪撲面而來，混雜著汽車尾氣和路邊**攤的味道。

真實的人間煙火氣。

她走到江邊護欄旁，才停下腳步，扶著欄桿大口喘氣。

掌心還是燙的，但溫度在慢慢降下來。

她攤開手，那個膠囊印記又變回了灰色，裂痕里的光消失了，看起來就像一塊普通的胎記。

不，不是胎記。

是警告。

是預(yù)兆。

是綁在她身上、不知道是詛咒還是禮物的東西。

手機在包里震動，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她拿出來，果然，母親的電話。

接通，那頭是劈頭蓋臉的怒罵：“沈向桃！

劉阿姨剛給我打電話！

你把人家侄子怎么了？！

人家說你說話難聽得要死！

你是不是瘋了？！

你是不是真想氣死我？！”

沈向桃把手機拿遠了些，等母親罵累了，才慢慢開口：“媽?！?br>
“你別叫我媽！

我沒你這種女兒！”

“媽，”她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剛才看見了一些東西。”

“看見什么？

看見人家條件好你高攀不起？！”

“我看見……”沈向桃看著江面上倒映的霓虹，那些光被水流扯碎，又拼湊起來，像一場虛幻的夢，“我看見如果我嫁給他，三年后我會欠一**債，會被逼到流產(chǎn)，會站在天臺上想跳下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母親的聲音更高了，尖利得刺耳：“你胡說八道什么？！

中邪了是不是？！

人家劉明好好的孩子，你編這些瞎話咒自己，也咒別人？！

沈向桃，我告訴你，你今天必須回去給人家道歉！

否則我就——否則你就怎樣？”

沈向桃打斷她，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情緒，是疲倦，深入骨髓的疲倦，“坐**來海市？

來啊。

來親眼看看你女兒過得是什么日子。

來看看她每天吃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活得有多累。

來看看她為什么寧愿相信一個莫名其妙的‘系統(tǒng)’，也不愿意相信你給她挑的‘好男人’?！?br>
“你……你到底在說什么?。俊?br>
母親的聲音開始發(fā)顫，不是生氣，是害怕，“桃桃，你是不是生病了？

壓力太大了？

要不……要不你先回家，媽帶你去看看醫(yī)生……我沒病。”

沈向桃說，“我只是清醒了?！?br>
她掛了電話，關(guān)機。

江風(fēng)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

她趴在欄桿上，看著腳下漆黑的江水。

很深，很暗，能吞沒一切光的那種暗。

昨晚那個念頭又浮上來：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這次，她只是看著，沒有動。

掌心的印記微微發(fā)熱，像在提醒她什么。

過了很久，沈向桃首起身，從包里翻出煙——她戒了兩年了，但包里總備著一盒，壓力大的時候會拿出來聞聞味。

這次她抽出一根，點燃，深吸一口。

嗆得咳嗽。

但***確實讓人鎮(zhèn)定。

她慢慢抽完那根煙，把煙頭按滅在垃圾桶上，然后拿出手機，開機。

幾十條未讀消息，大部分是母親的。

她劃過去，點開公司的微信群。

老板@了她：“@沈向桃，明天上午十點開會，討論‘柔膚’品牌活動的方案。

你主筆，別遲到?！?br>
柔膚。

那個預(yù)算三萬塊、要求一堆的護膚品牌。

沈向桃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復(fù)：“收到。”

發(f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