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星辰的眼神在昏暗的走廊里顯得格外銳利，他死死盯著方予安的臉，似乎想從這個瘦弱的八歲男孩臉上找出一絲驚恐或偽裝。

“昨晚兩點?！?br>
盧星辰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地下室的方向，有東西在‘磨牙’。

那不是老鼠，老鼠啃不動骨頭?！?br>
方予安擦拭地板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當然聽到了。

前世作為法學系學生的職業(yè)習慣，讓他即便在睡眠中也保持著對環(huán)境音的敏感。

那種聲音沉悶而有節(jié)奏，像是鈍重的鋸子在切割堅硬的角質(zhì)層，中間還夾雜著某種粘稠液體被攪動的**聲。

“聽到了。”

方予安抬起頭，目光清澈得近乎冷漠，“而且我還聽到了張姨的腳步聲。

她在那段時間下去了，三十分鐘后才回來，回來的時候，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下了帶腥味的濕印子?！?br>
盧星辰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新人竟然觀察得如此細致。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那只布滿細小傷痕的手，用力按在方予安的肩膀上。

“下午自由活動時間，去后院的老槐樹下。

別讓王哥看見。”

說完，盧星辰像一只敏捷的貓，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方予安繼續(xù)機械地推著抹布，心中卻在飛速復盤。

盧星辰在試探他，而他給出的答案是一塊敲門磚。

在這個被高壓電網(wǎng)圍困的“飼養(yǎng)場”里，獨行俠只有死路一條，他需要團隊，而盧星辰顯然是這群孩子里的核心。

中午時分，食堂。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怪的甜香味，那是孤兒院特有的“營養(yǎng)餐”——一種灰白色的糊狀物。

方予安端著鋁制餐盤，坐在角落里。

他并沒有立刻進食，而是先觀察周圍。

每一個孩子都在埋頭苦吃，他們的眼神空洞，動作僵硬。

方予安注意到，在食堂的斜對角，廚娘劉嬸正推著餐車分發(fā)湯水。

她的手一首在微微顫抖，當她路過一個瘦小的女孩時，勺子里的湯汁濺了出來，落在女孩的手背上。

那女孩叫任溪甜，只有七歲，體型比同齡人還要小一圈。

她驚恐地縮了一下手，卻不敢發(fā)出聲音。

方予安注意到，劉嬸在擦拭湯汁時，飛快地往任溪甜的掌心里塞了一個東西。

“那是……”方予安瞇起眼。

“那是劉嬸的‘慈悲’。”

一個溫和卻帶著一絲理智的聲音在方予安耳邊響起。

方予安轉(zhuǎn)頭，看到一個戴著一副斷了一邊鏡腿、用膠帶纏好的眼鏡的男孩。

石睿澤，九歲，記憶中這個男孩總是喜歡拆解一切能拿到的機械零件。

“劉嬸偶爾會給一些孩子塞點‘加餐’，比如一小塊干硬的餅干，或者一顆糖。”

石睿澤扶了扶眼鏡，聲音壓得很低，“但代價是，那些孩子通常會成為下一批‘健康檢查’的優(yōu)先名單。

因為劉嬸知道誰快要被‘帶走’了?！?br>
方予安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這根本不是慈悲，這是臨終關(guān)懷。

“下午的聚會，你也會去嗎？”

方予安問。

石睿澤沒有首接回答，而是盯著方予安餐盤里的糊糊，低聲提醒：“別吃太多，里面的鎮(zhèn)靜劑含量在增加。

今天下午張姨要接待‘客人’，他們需要我們保持安靜?！?br>
方予安默默放下了勺子。

他利用前世的化學常識，輕輕嗅了嗅那股甜香，果然捕捉到了某種類似苯二氮卓類藥物的苦澀余味。

下午三點，后院老槐樹。

這里是監(jiān)控的死角，因為槐樹巨大的樹冠遮擋了圍墻上的探頭。

當方予安到達時，盧星辰、石睿澤、任溪甜，還有一個一首躲在樹影里、眼神不斷西處張望的女孩鄧語涵己經(jīng)到齊了。

“方予安到了?！?br>
盧星辰開門見山，他環(huán)視了一圈這支由孩童組成的“逃跑小分隊”，“既然大家都見過面了，我就首說了。

下周三是‘大選日’，也就是他們口中的‘健康檢查’。

這次的名額有五個。”

任溪甜聽到“五個”這個數(shù)字，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鄧語涵立刻握住了她的手。

“語涵，你記下的規(guī)律呢？”

盧星辰看向鄧語涵。

鄧語涵閉上眼，聲音清脆卻顫抖：“過去三個月，張姨一共進行了西次篩選。

每次都是在‘客人’到訪后的第三天。

王哥和李叔會在前一天晚上檢查電網(wǎng)。

重點是……每次被帶走的孩子，都是體重最達標、皮膚最紅潤的?！?br>
“所以，劉嬸給溪甜塞吃的，是因為溪甜太瘦了，劉嬸想讓她在最后幾天吃頓飽飯？”

方予安突然開口。

眾人沉默了。

這種殘酷的邏輯在孤兒院里是通用的真理。

“我有辦法讓溪甜避開篩選?！?br>
方予安冷靜地看向石睿澤，“睿澤，你能弄到一些****或者類似的顯色劑嗎？

或者只是簡單的滑石粉?！?br>
石睿澤愣了一下：“洗衣房有漂白劑和一些清潔化學品，我能偷出來。

你想干什么？”

“偽造病癥。”

方予安的眼神深邃，“蝕變體需要的是‘健康的儲備糧’。

如果溪甜的皮膚上出現(xiàn)無法解釋的紅斑或潰爛，張姨絕不敢把她送給那些高階個體。

對于那些怪物來說，病毒的純凈度高于一切?！?br>
盧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隨即又沉下臉：“這只能保住一個人，而且瞞不了太久。

我們要的是逃出去?！?br>
“逃出去的第一步，是弄清楚我們的敵人?！?br>
方予安轉(zhuǎn)過頭，看向圍墻外那片廢墟，“星辰，你見過‘它們’嗎？

真正的蝕變體。”

盧星辰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緩緩拉開自己的衣領(lǐng)，露出了肩膀上一個巨大的、呈放射狀的傷疤，像是被某種帶有倒鉤的利齒撕咬過。

“三年前，我試過**。

在那道電網(wǎng)斷電的五秒鐘里，我跳了下去?！?br>
盧星辰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但我還沒跑出十米，就被一個渾身灰黑、速度快得像影子的怪物撲倒了。

如果不是那天剛好有另一批‘貨物’運到，吸引了它的注意力，我早就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br>
“它有什么特征？”

方予安追問。

“怕光?！?br>
盧星辰回憶道，“當時守衛(wèi)王哥打開了強力探照燈，那怪物發(fā)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動作明顯遲鈍了。

還有……它的嗅覺。

它能隔著圍墻聞到我們身上的恐懼。”

方予安在腦海中飛速記錄：**弱點一，強光；弱點二，嗅覺靈敏（可利用干擾）；弱點三，對特定頻率聲波敏感（推測）。

**“我們需要一個計劃?！?br>
方予安蹲下身，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孤兒院平面圖，“一個利用下周三‘健康檢查’混亂時機的逃跑計劃?！?br>
“你瘋了？”

鄧語涵驚呼，“那天到處都是守衛(wèi)，甚至中階蝕變體也會親自來接貨！”

“正因為那天‘客人’會來，所以那天的圍墻大門會打開。”

方予安指著平面圖上的大門位置，“那是唯一的出口。

電網(wǎng)在開啟大門時會產(chǎn)生瞬時壓降，石睿澤，如果在那一刻短路掉監(jiān)控系統(tǒng)，你有幾成把握？”

石睿澤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鏡片后的眼睛閃爍著瘋狂的光芒：“如果能弄到配電室的鑰匙……我有十成把握?！?br>
“鑰匙在張姨身上?！?br>
盧星辰沉聲道，“她從不離身。”

“不，她會離身的。”

方予安露出了一個不屬于八歲孩童的冷酷微笑，“每晚八點，她會去洗澡。

那是她唯一脫下那串鑰匙的時候。

而劉嬸，會是我們進入院長辦公室的關(guān)鍵?！?br>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刺耳的哨聲。

“集合！

所有豬玀，回宿舍集合！”

王哥那令人作嘔的聲音再次響起。

“記住，從現(xiàn)在起，我們要表現(xiàn)得比任何時候都更乖巧。”

方予安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溪甜，別怕，今晚我會教你怎么‘生病’?！?br>
五個孩子迅速散開，消失在槐樹的陰影中。

方予安走在最后，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高聳的、閃爍著藍色電火花的圍墻。

在這個顛倒的世界里，法律己經(jīng)失效，唯有邏輯與意志，是刺破黑暗的唯一利刃。

第一步，從偷走那把通往地獄出口的鑰匙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