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封骨·第二章 血梅鉛灰色的天依舊壓著雪落屯，雪非但沒停，反而越下越急，鵝毛大的雪片打著旋兒砸下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的冷。

林墨的慘叫聲被風(fēng)雪撕成碎片，他感覺那只冰冷的小手攥著自己衣角的力道陡然加重，像鐵鉗似的，嵌進(jìn)布料里，也嵌進(jìn)他的骨頭縫里。

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凍僵，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發(fā)出“咯咯”的聲響，和那孩童詭異的笑聲混在一起，聽著格外瘆人。

“放開……放開我！”

林墨瘋了似的掙扎，抬腳去踹，可腳剛抬起來，就被積雪絆住，重重摔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灌進(jìn)衣領(lǐng)，瞬間浸透了內(nèi)衣，刺骨的寒意順著皮膚往五臟六腑里鉆。

他掙扎著抬頭，看見那個(gè)穿著紅花棉襖的孩童正緩緩蹲下身，慘白的小臉湊到他眼前，黑洞洞的眼睛里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老婦人站在孩童身后，依舊背對(duì)著他，身體微微搖晃著，像一株被大雪壓彎的枯樹。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墳塋里鉆出來的：“雪封山了……走不出去的……留下來吧……陪我們……等雪化……等雪化？”

林墨的腦子一片混亂，他下意識(shí)地重復(fù)著這句話，隨即猛地反應(yīng)過來——這荒村的雪，怕是永遠(yuǎn)也化不了。

孩童突然咧嘴笑了，嘴唇紅得刺眼，像是剛舔過血。

他伸出另一只小手，緩緩撫上林墨的臉頰。

那手指冰涼刺骨，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林墨只覺得臉頰像是被冰塊熨燙過，又麻又疼。

他想躲，可渾身軟得像一攤泥，連動(dòng)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shí)，孩童的手突然頓住了。

他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忽然望向林墨的手腕。

林墨的手腕上，戴著一塊老舊的銀鐲，是小時(shí)候外婆給他的，鐲身上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這鐲子跟著他十幾年，邊角都磨得發(fā)亮，平日里他從不摘下來。

孩童的目光落在銀鐲上，原本毫無波瀾的眼睛里，竟閃過一絲極細(xì)微的波動(dòng)，像是恐懼，又像是……貪婪。

他猛地縮回手，像是被什么燙到似的，尖著嗓子叫了一聲。

那叫聲不再是之前的咯咯怪笑，而是帶著一種凄厲的哭腔，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老婦人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林墨的心臟驟然停跳。

他終于看清了老婦人的臉——那根本不是什么老人的臉，而是一張孩童的臉，和眼前這個(gè)孩童一模一樣，只是布滿了縱橫交錯(cuò)的皺紋，像是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

她的眼睛也是黑洞洞的，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渾濁的黑，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林墨手腕上的銀鐲，嘴角微微抽搐著，像是在念叨什么。

“梅……血梅……”老婦人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像是生銹的齒輪在轉(zhuǎn)動(dòng)，“是……是梅家的人……”林墨一愣，梅家？

他外婆確實(shí)姓梅，是雪落屯隔壁山坳的人。

小時(shí)候外婆總給他講山里的故事，卻從來不肯提雪落屯，只說那是個(gè)被雪詛咒的地方，讓他長(zhǎng)大后無論如何都***近。

可這次他只是為了抄近路去鄰市談生意，誰知道導(dǎo)航失靈，竟一頭扎進(jìn)了這個(gè)鬼地方。

“外婆……外婆是梅家的……”林墨的聲音發(fā)顫，他不知道這句話能不能救自己，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拼命重復(fù)著，“我是梅家的外孫……求你們……放我走……”老婦人的身體晃得更厲害了，她和那個(gè)孩童對(duì)視一眼，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此刻都寫滿了掙扎。

風(fēng)雪卷著雪粒打在他們臉上，紅花棉襖上的暗紅色污漬，在雪光的映照下，像是活過來一樣，緩緩***。

突然，老婦人猛地抬手，指向村東頭的方向。

她的手指干枯如柴，指甲縫里的黑泥簌簌往下掉。

“走……從那邊……走……”老婦人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穿過……梅家墳地……別回頭……千萬別回頭……”孩童也跟著點(diǎn)頭，黑洞洞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松開攥著林墨衣角的手，后退兩步，和老婦人一起，緩緩?fù)嘶亓送廖莸年幱袄铩?br>
林墨不敢耽擱，連滾帶爬地從雪地里站起來。

他的腿軟得像面條，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不敢回頭，只能死死盯著老婦人指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東頭跑。

雪地里的積雪己經(jīng)沒過了膝蓋，每跑一步，都要耗費(fèi)極大的力氣。

寒風(fēng)像刀子似的刮著他的臉，割得生疼。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只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和風(fēng)雪的呼嘯聲。

他不知道身后有沒有動(dòng)靜，也不敢去想，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跑過一間間黑洞洞的土屋，跑過那棵掛滿積雪的老槐樹，跑過曬谷場(chǎng)上那串詭異的單向腳印。

村東頭的雪更厚，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曠野上，立著一片密密麻麻的墳塋。

墳頭都被大雪覆蓋著，只露出一些光禿禿的墓碑，碑上的字跡早己被風(fēng)雪侵蝕得模糊不清。

墳地的邊緣，長(zhǎng)著一片稀疏的梅樹，此刻正開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紅梅，在漫天白雪的映襯下，紅得格外刺眼，像是濺在雪地上的血。

“梅家墳地……”林墨喘著粗氣，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些在風(fēng)雪中搖曳的紅梅，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頭頂。

外婆說過，梅家的祖墳，埋著的都是雪落屯的冤魂。

他咬了咬牙，抬腳踏進(jìn)了墳地。

剛走進(jìn)去沒幾步，身后突然傳來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像是孩童光著腳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不緊不慢，卻精準(zhǔn)地落在他的心跳上。

林墨的身體瞬間僵住。

老婦人的叮囑在耳邊回響：別回頭……千萬別回頭……他的脖頸像是被凍住了，僵硬得無法轉(zhuǎn)動(dòng)。

可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感覺到，有一股冰冷的氣息，正順著他的后頸往上爬，帶著淡淡的腥氣和梅香。

“咯咯咯……”稚嫩的笑聲再次響起，尖銳而詭異，像是在他耳邊炸開。

林墨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滲出血絲。

他拼命往前跑，腳下的積雪被踩得飛濺，墓碑在他身邊飛速掠過，像是一個(gè)個(gè)沉默的鬼影。

突然，他腳下一絆，重重摔在一座墳頭上。

那座墳的墓碑歪歪斜斜地倒在雪地里，碑上的字跡依稀能辨認(rèn)出一個(gè)“梅”字。

墳頭的積雪被他撞得塌陷下去，露出了下面一截暗紅色的棺木。

林墨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無意間瞥見，那截棺木的縫隙里，竟插著一朵干枯的紅梅。

就在這時(shí)，身后的腳步聲停了。

一股冰冷的觸感，輕輕落在了他的后頸上。

林墨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回過頭。

雪地里空空如也，只有漫天飛舞的大雪，和一片搖曳的紅梅。

那股冰冷的觸感，像是幻覺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墨愣了片刻，隨即像是意識(shí)到了什么，瘋了似的爬起來，朝著墳地的盡頭狂奔。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首到腳下的積雪漸漸變薄，首到遠(yuǎn)處隱約出現(xiàn)了公路的輪廓。

他癱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天邊，鉛灰色的云層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一縷微弱的陽光透了出來，落在他手腕的銀鐲上。

鐲身上的那朵梅花，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像是活過來一樣，緩緩轉(zhuǎn)動(dòng)著。

林墨抬起手，看著那朵梅花，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眼淚落在雪地里，瞬間凍成了小小的冰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來的，也不知道那個(gè)荒村和那兩個(gè)詭異的孩童，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

他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會(huì)靠近那個(gè)地方了。

雪還在下，只是比之前小了一些。

林墨緩緩站起身，朝著公路的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很沉，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頭望一眼。

雪落屯的方向，依舊是一片白茫茫的死寂。

而那片梅家墳地里，一朵朵紅梅，正開得越來越艷，越來越紅，像是浸透了血。

風(fēng)卷著雪粒，帶著淡淡的梅香，飄了過來。

林墨的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個(gè)稚嫩的聲音：“雪封骨……雪封魂……來了……就別想走了……”他猛地打了個(gè)寒顫，加快了腳步。

陽光徹底穿透了云層，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可林墨卻覺得，那陽光，帶著一股刺骨的冷。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沾上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就像那雪落屯的雪，一旦落下來，就會(huì)封埋一切，包括骨頭和靈魂。

而他手腕上的銀鐲，不知何時(shí)，己經(jīng)變得冰涼刺骨，鐲身上的梅花，正一點(diǎn)點(diǎn)變紅，像是染上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