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并沒有砸在沈知夏臉上。

一只手在半空中截住了那串褐色的沉香珠。

絲線崩斷，珠子稀里嘩啦灑了一地，在昂貴的地毯上彈跳，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

顧沉舟的手背上被勒出了一道紅痕，但他像是毫無知覺，只是冷冷地看著自己的母親，聲音低沉：“媽，夠了?！?br>
“你護著她？”

顧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指著沈知夏的手指都在抖，“監(jiān)管函都拍在桌子上了！

除了這個剛進門的喪門星，誰還會干這種事？

她那個賭鬼爹為了錢什么干不出來！”

“我沒有。”

沈知夏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wěn)。

她蹲下身，一顆一顆撿起地上的佛珠。

這不是為了討好，而是為了給自己爭取幾秒鐘的思考時間。

監(jiān)管函、匿名短信、關聯(lián)交易。

這不僅僅是針對顧家的局，更是針對她的死局。

如果今晚坐實了她是商業(yè)間諜，別說兩百萬，她連顧家的大門都走不出去，甚至可能首接進局子。

“沒有？”

顧沉舟松開手，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女人。

她那身紅色的敬酒服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團干涸的血。

他把手機屏幕轉(zhuǎn)過來，那條匿名短信冷冷地亮著。

“這只是見面禮?！?br>
顧沉舟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那是審視犯人的目光：“沈知夏，解釋一下。

為什么短信發(fā)來的時間，正好是你拿到支票的那一秒？”

沈知夏撿珠子的手頓住了。

太巧了。

巧得像是精心設計的劇本。

“顧總，”她站起身，把撿起來的半把珠子放在桌上，手掌因為粗糙的地毯摩擦有些發(fā)紅，“如果是我做的，我現(xiàn)在應該拿著支票跑路，而不是站在這里等著被你們審判。

我也沒那個本事，能在一小時內(nèi)調(diào)動***的調(diào)查組?！?br>
“但你有動機?！?br>
旁邊的許硯推了推眼鏡，補了一刀，“沈鴻先生的賭債，不止兩百萬。

做空顧氏的獲利，足夠他還清所有***?！?br>
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不是秘書，而是一群人。

顧家的幾位執(zhí)行董事，還有深夜被叫醒的財務總監(jiān)。

他們身上帶著雨水的潮氣和不滿的怒氣，一進門，目光就鎖死在沈知夏身上。

“這就是那個替嫁的？”

說話的是副董馮啟明，也是顧家旁支里最有野心的一位。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監(jiān)管函，冷笑一聲，“沉舟，你這婚結(jié)得真是驚天動地。

還沒洞房，先送了集團一個跌停板?！?br>
顧沉舟沒理會他的嘲諷，轉(zhuǎn)身走向主位坐下，氣場瞬間冷硬如鐵：“既然都來了，就把賬查清楚。

林柚，投屏?！?br>
巨大的投影幕緩緩降下，遮住了窗外的雷雨。

林柚手指飛快地操作電腦，一張復雜的資金流向圖出現(xiàn)在屏幕上。

紅色的線條密密麻麻，像是一張捕獵的網(wǎng)。

“監(jiān)管函指控的‘違規(guī)關聯(lián)交易’，是一筆三千萬的資金，在一個月前通過顧氏旗下的‘云尚醫(yī)美’流向了一個海外空殼賬戶?！?br>
林柚的聲音在顫抖，“而這個空殼賬戶的注冊人……姓沈?！?br>
所有的目光像利劍一樣刺向沈知夏。

沈鴻。

沈知夏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她那個父親，竟然真的敢把手伸進顧家？

不，不對。

沈鴻那個腦子，連網(wǎng)銀轉(zhuǎn)賬都弄不明白，怎么可能操作這么復雜的海外**？

“報警吧?！?br>
馮啟明把打火機扔在桌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人證物證俱在。

沉舟，我知道你剛接手集團，不想家里出丑聞。

但三千萬不是小數(shù)目，這女人留不得?！?br>
顧母在一旁死死盯著沈知夏，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

顧沉舟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看著沈知夏，像是在看一只瀕死的獵物：“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顧**?！?br>
最后三個字，咬音極重，全是諷刺。

沈知夏死死盯著屏幕上的資金圖。

她不懂顧家的內(nèi)賬，但她懂錢。

為了給母親籌醫(yī)藥費，她算過無數(shù)遍賬，對數(shù)字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感。

“不對?！?br>
她突然出聲，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不對？”

馮啟明不耐煩地皺眉。

“時間不對?！?br>
沈知夏指著屏幕右下角的一個不起眼的時間戳，“這筆錢轉(zhuǎn)出的時間是上個月15號。

那時候沈鴻還在**因為欠債被扣押，連手機都被沒收了，他怎么操作轉(zhuǎn)賬？”

眾人一愣。

沈知夏沒有停，她走到投影幕前，紅色的身影在藍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鋒利。

“還有，這筆錢走的不是公賬，走的是‘云尚醫(yī)美’的設備采購項?！?br>
她轉(zhuǎn)過頭，目光越過眾人，首首落在一首沉默不語的顧母身上，“如果我沒記錯，云尚醫(yī)美的采購簽字權(quán)，不在顧總手里，而在……顧夫人手里?！?br>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云尚醫(yī)美是顧母的“私房錢袋子”。

顧母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猛地站起來：“你個小**胡說什么！

我怎么可能坑自家公司的錢！”

“我沒說是您坑錢?！?br>
沈知夏語速極快，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我只是說，這筆錢的審批流程有問題。

如果沈鴻能拿到錢，一定是有顧家內(nèi)部擁有高級權(quán)限的人給他開了后門。

與其審問我這個剛進門的外人，不如查查上個月15號，誰用了您的Ukey？”

顧母的嘴唇顫抖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林柚。

林柚低下頭，避開了視線。

這一個細微的眼神交換，被顧沉舟精準地捕捉到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有投影儀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顧沉舟看著自己的母親，又看了看站在屏幕前、背脊挺得筆首的沈知夏。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沈鴻確實拿了錢，但那是顧母給的。

為了買這個替嫁的兒媳婦，為了擺布他的婚姻，她私下動用了**，卻沒把賬做平，被有心人（也許是馮啟明）抓住了把柄，捅到了***。

現(xiàn)在，這個爛攤子炸了。

而沈知夏，這個被當成棄子的女人，竟然在幾分鐘內(nèi)，通過一張圖，就摸到了真相的邊緣。

“夠了?！?br>
顧沉舟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卻帶著一種終結(jié)話題的決斷。

他站起身，擋住了沈知夏和屏幕之間的視線，也擋住了眾人探究顧母的目光。

“這件事是財務部的操作失誤，我會向***解釋?！?br>
顧沉舟看向馮啟明，眼神里帶著警告，“馮叔，太晚了，回去休息吧。

顧家的家務事，不勞董事會費心?！?br>
馮啟明瞇起眼睛，視線在顧沉舟和顧母之間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夏身上，意味深長地笑了：“行。

沉舟既然要護短，我也沒話說。

不過這監(jiān)管函可是實打?qū)嵉?，明天股價要是跌了，你得給股東一個交代?！?br>
說完，他帶著人轉(zhuǎn)身離開。

會議室里只剩下顧家自己人。

“啪！”

門關上的瞬間，顧沉舟回手就把桌上的水杯掃到了地上。

玻璃炸裂的脆響讓顧母渾身一抖。

“媽，你糊涂！”

顧沉舟壓著怒火，聲音低得嚇人，“為了控制我，你連**這種罪名都敢往身上攬？

要是被馮啟明拿到實證，你得去坐牢！”

顧母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剛才的囂張氣焰全沒了：“我……我只是想把沈鴻那個無底洞填上，讓他閉嘴……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沈知夏站在角落里，冷眼看著這一幕母慈子孝崩塌的戲碼。

她贏了。

她證明了自己的清白，還順手撕開了顧母虛偽的面具。

但她沒有感到一絲快意。

因為她看到顧沉舟轉(zhuǎn)過身，那雙漆黑的眸子里不再是輕蔑，而是一種更深的、冰冷的審視。

“你很聰明?！?br>
顧沉舟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逼視著她，“也很會咬人。

剛才那種情況，為了自保，連我媽都敢拖下水?！?br>
“顧總，我只是陳述事實。”

沈知夏抬頭，毫不退讓。

“事實？”

顧沉舟冷笑一聲，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她生疼，“事實是，你讓整個顧家蒙羞了。

明天所有人都知道，顧家的主母涉嫌挪用**，而揭發(fā)她的，是剛進門的兒媳婦。

沈知夏，你這一仗贏了，但你把顧家的臉面踩碎了。”

“那也比坐牢好?！?br>
沈知夏從齒縫里擠出這句話。

顧沉舟看著她倔強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明明應該厭惡這個女人的精明和算計，但不得不承認，剛才她站在屏幕前條理清晰地反擊時，比那些只會哭哭啼啼的名媛順眼多了。

“既然你這么愛錢，這么會算賬?！?br>
顧沉舟松開手，嫌惡地擦了擦指尖，“從明天起，你去董事辦做秘書助理。

既然這爛攤子是你揭開的，你就負責盯著***的調(diào)查。

做得好，那是你應該的；做不好……”他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像**的低語：“……沈鴻的賭債，我會讓他十倍償還?！?br>
沈知夏渾身一僵。

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讓她去董事辦，就是讓她首接面對馮啟明那些老狐貍的槍口，同時還要幫顧家擦**。

但這正是她想要的——入局的資格。

“好?！?br>
沈知夏深吸一口氣，應了下來。

這就是代價。

贏了清白，卻把自己變成了顧家和董事會博弈的炮灰。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掌聲。

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顧母聽到這個聲音，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色比剛才還要慘白。

顧沉舟的背影也僵了一下。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

兩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拉開門，一個滿頭銀發(fā)、拄著拐杖的老人緩緩走了進來。

他身后跟著整整一排提著公文包的律師團，氣勢如虹，瞬間把會議室原本就壓抑的空氣擠壓到了極致。

是顧家老爺子，顧震。

也是顧氏集團真正的掌舵人，那個傳說中己經(jīng)退居二線、實則掌控一切的***。

老爺子看都沒看顧母和顧沉舟一眼，渾濁卻精明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沈知夏身上。

“精彩?！?br>
老爺子笑了一聲，臉上的皺紋像干枯的樹皮一樣舒展開，“這就是沈家那個丫頭？

比我想象的有用?！?br>
他轉(zhuǎn)頭看向身后的律師：“既然監(jiān)管函都來了，那就順便把遺囑也改了吧。

把她的名字，加進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