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水的童年，是在林家別院的庭院里度過的。

她不能像別的孩子一樣跑跳，不能去爬樹摘果子，不能去河邊看游魚，只能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著庭院里的花開花落，聽著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但她從不覺得孤單，因為江遠山總在她身邊。

江遠山比她健壯許多，像個不知疲倦的小太陽，每日里跑來跑去，卻總不忘惦記著西跨院的那個小姑娘。

秋意漸濃，林家別院那棵老桂樹，開得愈發(fā)潑潑灑灑。

風一吹，細碎的金蕊簌簌墜落，鋪得廊下一地碎金。

江遠山背著沉甸甸的書篋從私塾回來時，夕陽正斜斜地掛在院墻飛檐上。

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額角沾著薄汗，衣襟被風鼓起，書篋里的筆墨紙硯隨著腳步輕輕碰撞，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路過那棵桂樹時，他腳步一頓，鼻尖先一步捕捉到那股熟悉的甜香。

方才在學堂里惦記的念頭，此刻愈發(fā)清晰起來。

江遠山能進城里最好的私塾讀書，全是托了林知水的福。

**世代行醫(yī)，家境算不上殷實，勉強夠糊口。

林知水自幼體弱，湯藥從未斷過，尋遍了城里的大夫，都束手無策。

后來是江遠山的父母，憑著祖輩傳下的方子，日日登門，望聞問切，細細調(diào)治，才將林知水那副*弱的身子，慢慢養(yǎng)出了幾分氣色。

林老爺感念**夫婦的恩情，更瞧著江遠山眉眼清明，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不忍這孩子埋沒了前程，便主動開口，包攬了江遠山讀書的所有花銷。

筆墨紙硯，無一不周詳。

他常拍著江遠山的肩膀說：“好孩子，你爹娘仁心仁術(shù)，你也要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莫要辜負了這光陰?！?br>
這話江遠山記在心里，讀書時格外用功，先生教的課業(yè)，大多能過目不忘。

可唯獨今日，先生留的三遍選段抄寫，他一個字都沒動。

只因放了學，滿腦子都是西跨院那個素衣的身影，還有這滿院的桂花香。

他踮起腳尖，伸手夠向桂樹最繁盛的那根枝椏。

指尖剛觸到花瓣，便想起父親叮囑的“惜物”二字，動作又輕了幾分，生怕碰落了這滿枝。

小心翼翼折下一小枝，攏在掌心，金黃的花瓣沾了滿手甜香，書篋里的課業(yè)被徹底拋在了腦后。

快步走到西跨院，果然見林知水正坐在藤椅上。

膝頭搭著素色繡帕，手里捏著銀針，正低頭細細繡著一朵纏枝蓮。

秋日的陽光溫溫柔柔覆在她身上，將她蒼白的臉頰染得微微泛紅。

鬢邊碎發(fā)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一只停駐的蝶。

“知水?！?br>
江遠山放輕了腳步，走到她面前。

林知水抬眸，看到他手里的桂花，眼睛亮了亮，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又去折桂花了？”

江遠山嘿嘿一笑，也不避諱。

徑首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將書篋往一旁一放，便捧著那枝桂花，細細拾掇起來。

他的手指修長，動作卻算不上靈巧，偶爾被花梗扎到指尖，疼得微微蹙眉，卻還是不肯停下。

林知水放下針線，安靜地看著他。

夕陽余暉落在他發(fā)頂，給黑發(fā)鍍上一層金邊，他垂著眉眼，神情專注，連鼻尖沾了一片花瓣都未曾察覺。

“今日的課業(yè)做完了嗎？”

林知水輕聲問。

江遠山的動作頓了頓，耳尖悄悄紅了，含糊地應了一聲：“還……還沒?！?br>
林知水忍不住笑了，眼底漾起細碎的光：“又偷懶了？

先生知道了，定要罰你抄書的?！?br>
江遠山抬眸看她，眉眼彎彎：“抄就抄，大不了多抄兩遍?！?br>
他說著，手里的動作卻加快了幾分。

金黃的花瓣被他一片片捋下來，小心翼翼攢在一起，用細細的花梗串起，不多時，一個小巧玲瓏的桂花環(huán)便成型了。

他捧著那個花環(huán)，心里像揣了只撲騰的小兔子，緊張得厲害。

半蹲在林知水面前，仰頭望著她，陽光落在她素凈的眉眼間，柔和得不像話。

“別動?！?br>
他輕聲說。

林知水便真的一動不動，乖乖仰著頭。

江遠山抬手，將那個桂花環(huán)輕輕戴在她的發(fā)間。

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她的發(fā)頂，軟得像云絮。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瞬間紅透了。

后退半步，仔細端詳著，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漾開。

金黃的桂花環(huán)襯著她白皙的臉頰，竟比院中的桂樹還要好看幾分。

“好看?！?br>
他低聲說，語氣里滿是歡喜。

林知水抬手，輕輕摸了摸頭上的花環(huán)，指尖觸到微涼的花瓣，甜香縈繞鼻尖。

她望著江遠山泛紅的耳根，輕聲道：“謝謝你，遠山。”

江遠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眉眼間的少年意氣。

像這滿院的桂香，熱烈又明亮。

他忽然想起林老爺?shù)钠谠S，拍了拍身旁的書篋，一本正經(jīng)地說：“等我將來考取了功名，就帶你去看遍天下的桂花，給你編最大最好看的花環(huán)?！?br>
林知水望著他認真的模樣，眼眶微微發(fā)熱，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好?！?br>
夕陽漸漸沉了下去，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桂香裊裊，纏繞在兩人身側(cè)，書筐里的課業(yè)依舊一字未動，可江遠山的心里，卻被這滿院的甜香填得滿滿的。

晚風漸起，卷著桂花瓣落在兩人的肩頭。

林知水抬手拂去他發(fā)間的碎蕊，指尖微涼的觸感，讓江遠山的臉頰又熱了幾分。

他慌忙別開眼，看向院墻外的暮色，卻聽見林知水輕聲說：“明日先生若是罰你，我替你磨墨，好不好？”

江遠山猛地回頭，撞進她含笑的眼眸里。

那里面盛著晚霞，盛著桂香。

他重重點頭，聲音響亮：“好！”

暮色西合時，江遠山才拎著書篋往家走。

一路都忍不住摸著手，仿佛還殘留著替她戴花環(huán)時的觸感。

走到家門口，才猛然想起那三本沒抄的作業(yè)，不由得垮了臉，卻又想起林知水的笑，忍不住又彎起了嘴角。

桂香一路跟著他，像一段藏不住的，甜絲絲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