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退回到最開始的地方，那是國內(nèi)，一場觥籌交錯的聚會上。

蘇清漪剛從洗手間出來，就被林薇薇在走廊拐角堵了個正著。

“蘇小姐，”林薇薇開門見山，語速很快，“我叫林薇薇。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可能聽起來很荒謬，但請你聽完?！?br>
蘇清漪向來平靜的神色顯出一抹詫異，空氣里還夾雜著聚會中香薰和酒精味，混在一起，讓這話和人顯得很是不對勁。

但出于禮貌，她還是決定停下來聽完。

“我們活在一本小說里，你家的公司會在七個月后資金鏈斷裂，你會被迫回國，然后卷入陸寒川和秦暖的糾葛，最后結(jié)局不太好?！?br>
許是因為這是她見到的第一個故事中主要角色，她表達得有些沖動且混亂。

她頓了頓，補上最關(guān)鍵的一句：“如果你想改變這個結(jié)局，我們可以合作?！?br>
“結(jié)局不太好？”

“你最后……”林薇薇似乎是在猶豫怎么說出口，狠了狠心，道：“你最后會死。”

蘇清漪當(dāng)時看她的眼神，像突然看到一個需要立刻聯(lián)系精神病院的重癥患者，不過隨后又冷靜了下來。

“林小姐，”蘇清漪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個標準而疏離的弧度，“如果您需要幫助，我建議您聯(lián)系專業(yè)的心理咨詢機構(gòu)。

網(wǎng)絡(luò)上能查到可靠資源。

抱歉，先失陪了?！?br>
說完，她不再看林薇薇，轉(zhuǎn)身離開。

高跟鞋聲清脆平穩(wěn)，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光暈里。

真是，荒謬絕倫。

---七個月后。

英國曼徹斯特，蘇清漪租住的Penthouse里，琴聲戛然而止。

最后一個音符還懸在空氣里，手機就瘋了似的震起來。

屏幕上跳著母親李曼玉的名字，**音嘈雜得像菜市場，母親的聲音卻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細微地抖：“清清……家里的資金鏈，斷了?！?br>
因為宏觀**收緊，房地產(chǎn)行業(yè)入冬，行業(yè)慣有的高杠桿游戲，現(xiàn)在雪崩了。

蘇清漪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她抬頭看向窗外——又是那種化不開的、厚厚的灰，低低壓著，看久了，眼前都像蒙了一層毛玻璃。

她腦子里第一個閃過的念頭，不是公司，不是債務(wù)，不是那些她從未真正理解過的商業(yè)名詞。

是林薇薇。

那個在宴會上攔住她、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不吉利的話的女人。

那張嘴……真是開過光啊。

一種冰冷的戰(zhàn)栗，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一次預(yù)言成真，或許是驚人的巧合。

她在緊張的氛圍中安慰母親，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卻牢牢攫住了她。

那如果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切，都開始嚴絲合縫地朝那個荒誕的“劇本”靠攏呢？

---電話是父親蘇國棟深夜打來的。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電流雜音里，他的聲音干澀而疲憊：“清清，你得收拾東西，盡快回來?！?br>
“為什么？”

蘇清漪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fā)緊，“我的畢業(yè)獨奏會就在下周，博士申請材料也快……家里需要你?！?br>
父親打斷她，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沉，“**狀態(tài)不好，需要你回來?！?br>
蘇清漪沉默了幾秒。

琴房的燈光在譜面上投下清晰的陰影，她敏銳地捕捉到父親語氣里那絲不自然的僵硬。

“爸，”她聲音很輕，卻平靜得可怕，“媽是不是根本沒生?。?br>
你只是想讓我回去？”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

只有細微的電流聲，滋滋作響。

這短暫的空白，證實了一切。

“最近家里事情太多，”父親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無能為力的疲憊，“你先回來。

其他的事……往后放放?！?br>
蘇清漪閉上眼。

她想起林薇薇的話：“你會被迫回國?！?br>
被迫。

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認知的邊緣。

“我知道了?！?br>
她最終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會盡快回去?！?br>
電話掛斷后的忙音，在過分安靜的琴房里被放大，單調(diào)而綿長。

蘇清漪站在鋼琴邊，手里握著己然冰涼的手機，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按在琴鍵上，發(fā)出一個沉悶而不和諧的音符。

書桌上，那疊精心準備的申博計劃書、教授推薦信，在冰冷的夜色里顯得單薄而遙遠。

她自己，又何嘗不像這琴鍵？

那些曾經(jīng)堅信的、關(guān)于努力與回報的清晰公式，在家族猝然崩塌的轟響與父親不由分說的召喚面前，脆弱得可笑。

她慢慢將散落的文件收攏，疊齊，動作很輕，卻沒有太多猶豫。

然后拉開抽屜，將它們推了進去，輕輕關(guān)上。

算了。

仿佛一聲無聲的嘆息。

什么都逃不過。

回國吧。

她終究，不過是個“學(xué)音樂的”。

但就在這個念頭落下的瞬間，那個名字，連同那張在宴會燈光下顯得過分清晰的臉，再次撞進腦?！洲鞭薄?br>
不對。

如果這通電話、這場逼迫她放棄一切立刻回國的“家事”，正是那預(yù)言中通往“結(jié)局不太好”的關(guān)鍵一步呢？

林薇薇那句輕飄飄的“你最終會死……”，此刻像一句懸在頭頂?shù)淖徰?，帶著冰冷的鐵銹味。

蘇清漪徹夜未眠。

---第二天，她通過一位國內(nèi)消息靈通的舊友，拿到了林薇薇的資料。

林薇薇，現(xiàn)年二十五歲，畢業(yè)于XX大學(xué)，現(xiàn)于陸家集團做策劃，父母是X縣初中教師。

****欄里，躺著一個國內(nèi)的手機號碼。

陸家的員工？

是商業(yè)把戲？

蘇清漪盯著那串?dāng)?shù)字，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按下。

最終演出就在下周。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琴鍵。

首到畢業(yè)匯演的慶功宴，香檳氣泡和笑聲還黏在耳膜上，回到公寓的寂靜卻讓她心頭發(fā)慌。

她拿出手機，又一次打開那份簡陋的資料。

林薇薇的那句“你最終會死”又回蕩在腦海。

指尖，終于落在了那個號碼上，按下了呼叫鍵。

忙音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你好？”

一個帶著接聽陌生電話時慣有警惕的女聲。

“是……林薇薇小姐嗎？”

蘇清漪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

“是我。

你是？”

“我是蘇清漪?！?br>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愣住了，好幾秒沒聲音。

“林小姐，”蘇清漪深吸一口氣，“我有事想和你聊聊?！?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里隱約有敲擊鍵盤的輕微聲響。

“你回國了？”

“下周?！?br>
“蘇小姐，我現(xiàn)在沒有時間，而且這也不是一句兩句就能說完的。

要不，我等你回來？”

---回國的飛機上，蘇清漪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舞臺上彈琴，臺下坐著無數(shù)張模糊而微笑的臉。

她彈得越好，那些臉上的笑容就越滿意，像欣賞一件精心雕琢的工藝品。

可她低頭一看，自己的十指上纏滿了透明的線，線的另一端，握在一只巨大的、沒有面孔的手里。

她越彈越快，線就勒得越緊，深深嵌進肉里，血珠從勒痕中滲出。

然后她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帶著點事不關(guān)己的漠然：“劇本是這么寫的?！?br>
她猛地驚醒。

舷窗外是漫無邊際的云海，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