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寒把我?guī)У搅送醺蠡▓@的涼亭里。，中間擺著一張石桌，四個石凳。桌上放著一壺新沏的茶，裊裊冒著熱氣。，他站在亭邊，背對著我，看著亭外的一池殘荷?！氨就鹾芏嗄隂]跟人說過話了。”他忽然開口。“我知道?！??！安皇悄欠N‘沒說話’，”我說，“是那種‘真正說點什么’的話。你跟你的手下只發(fā)號施令，跟你的白月光只說場面話，跟你的敵人只說狠話。你已經(jīng)很久沒有跟一個人，只是單純地說說話了?！?br>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醫(yī)生?！蔽叶似鸩璞?，“而且我研究過你的病例。”

他走回來，在我對面坐下。

“從哪里開始？”

“從**開始?！蔽铱粗难劬?，“**是怎么死的？”

他的手微微握緊。

“病死的?！彼穆曇艉艿?，“本王那時候……六歲?！?br>
“你在場嗎？”

“在。”

“她死之前，跟你說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說：“她說……‘寒兒，別怕’?！?br>
我的心里微微一動。

“她讓你別怕，”我輕聲說，“可你從那以后，一直活在恐懼里?！?br>
他沒說話。

“你怕什么？”我問。

“……什么都怕?！彼穆曇魸瓭模芭赂竿醪幌矚g我，怕哥哥們害我，怕下人在飯里下毒，怕夜里睡覺的時候有人闖進(jìn)來?！?br>
“所以你學(xué)會了先下手為強?！?br>
他點頭。

“所以你誰都不信?！?br>
他又點頭。

“所以你把自已活成了一座孤島?！?br>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冷，不是狠，而是……委屈。

像一個六歲的孩子，站在母親的靈堂前，不知道以后該怎么辦的那種委屈。

“蘇大夫，”他輕聲說，“本王是不是……很可憐？”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rèn)真地說：“不可憐。你只是病了。病是可以治的。”

他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怎么治？”

我從懷里掏出一張紙。

“第一步，做量表?！?br>
---

那張量表他做了整整半個時辰。

每一道題他都看得很認(rèn)真，有時候還會停下來想一想，然后才謹(jǐn)慎地畫上圈。

我坐在旁邊喝茶，偶爾瞟一眼他的答案。

第38題：我覺得別人對我不懷好意?！x“重度”。

第45題：我容易激動?！x“重度”。

第52題：我覺得自已被人監(jiān)視?！x“重度”。

第67題：我有想**或傷害人的沖動。——選“中度”。

第81題：我覺得大多數(shù)人不可信任。——選“重度”。

……

做完最后一道，他把量表遞給我。

我掃了一遍，在心里默默換算成分?jǐn)?shù)。

“總分287?！蔽姨痤^，“正常人的參考值是160以下。你這個分?jǐn)?shù)……”

“很嚴(yán)重？”他問。

“嚴(yán)重到我建議你立即住院?！蔽野蚜勘硎掌饋?，“王爺，你知道你這個分?jǐn)?shù)意味著什么嗎？”

他搖頭。

“意味著你這么多年，一直活在地獄里?！蔽铱粗难劬Γ安皇莿e人把你扔進(jìn)去的——是你自已給自已建了一座地獄，然后把自已關(guān)在里面?！?br>
他的喉結(jié)動了動。

“**讓你別怕，”我輕聲說，“可你怕了二十四年。她要是知道，會心疼的。”

他的眼眶紅了。

就那么一瞬間。

然后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那一池殘荷，久久沒有說話。

我也沒說話。

亭子里安靜極了，只有風(fēng)吹過荷葉的沙沙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開口。

“蘇大夫?！?br>
“嗯？”

“本王想問一件事?！?br>
“你問?！?br>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里有淚光，但更多的是認(rèn)真。

“如果……本王愿意治，真的能變成一個正常人嗎？”

我看著他。

二十四歲的年輕王爺，從小沒人疼，沒人愛，活成了一頭孤狼。

現(xiàn)在，他坐在我面前，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問我“真的能治嗎”。

“能?！蔽艺f。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是——”

那點亮光又暗了下去。

“但是你需要做一件事?！蔽艺f。

“什么事？”

“跟你那個白月光，說清楚?！?br>
他的眉頭皺起來。

“不是讓你不要她，”我趕緊說，“是讓你跟她，以一種正常人的方式，好好談一次?！?br>
“正常人……的方式？”

“對。不帶猜忌，不帶控制，不帶‘你是我的所以你必須聽我的’那種**邏輯?！蔽艺f，“就是單純地，問她幾個問題?！?br>
“什么問題？”

“問她，她喜不喜歡你。如果喜歡，喜歡的是什么。如果不喜歡，為什么不直接告訴你?！蔽液攘丝诓?，“你這么多年，一直在心里腦補她的想法，卻從來沒真正問過她。這叫‘妄念投射’——你把你自已想象出來的她，當(dāng)成了真實的她?！?br>
他沉默了。

“去吧?！蔽艺f，“問清楚，然后回來告訴我結(jié)果。”

他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蘇大夫?！?br>
“嗯？”

“你……不會走吧？”

我愣了一下。

他的背影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語氣里那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像一只習(xí)慣了被拋棄的狗，在試探新主人會不會留下來。

我心里忽然有點酸。

“我不走?！蔽艺f，“你病還沒好，我走什么？”

他沒回頭，但肩膀微微松了松。

然后他邁步，走出了涼亭。

---

那天傍晚，他回來了。

我正坐在涼亭里啃點心，看見他走進(jìn)來，臉色有點古怪。

“問清楚了？”我拍拍手上的點心渣。

他坐在我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說：“她說……她不喜歡本王?！?br>
“……哦。”

“她說，她一直喜歡的是本王的二哥?！?br>
“……哦?！?br>
“她還說，她之前對我示好，是因為二哥讓她幫忙盯著我?！?br>
“……哦?！?br>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眼神，像一只淋了雨的狗。

“蘇大夫，”他說，“本王是不是很傻？”

我看著他，忍住沒笑。

“不傻，”我說，“你只是病了。病好了，就不傻了?！?br>
他愣了愣。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那種冷笑，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終于想通了某件事之后，那種如釋重負(fù)的笑。

“蘇大夫，”他說，“謝謝你。”

“不客氣?！蔽遗呐氖终酒饋?，“明天開始正式治療。今天先回去睡一覺，好好休息?！?br>
“好。”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

“蘇大夫?！?br>
“又怎么了？”

“本王想問……治療期間，能每天都見到你嗎？”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板起臉：“這得看治療需要。不該見的時候不能見。”

他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我假裝沒看見。

等他走遠(yuǎn)了，我才輕輕嘆了口氣。

第十三個病人。

治療還沒正式開始，就已經(jīng)開始對醫(yī)生產(chǎn)生移情了。

這病，得抓緊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