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04年的早晨走出樓道，清晨的陽光剛好照在臉上，有些刺眼。

我站在樓前的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鉆進肺里，帶著一絲煤煙和早餐攤子的香味。

2004年的空氣，還沒有那么多汽車尾氣的味道。

家屬區(qū)里己經(jīng)熱鬧起來。

穿著各色工裝的大人們騎著自行車匆匆出門，車把上掛著飯盒。

幾個同樣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背著書包，三三兩兩地往同一個方向走。

“謝欣妍！”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回頭，看到一個扎著馬尾辮、圓臉大眼睛的女孩小跑著過來。

她喘著氣，臉頰紅撲撲的。

“你今天怎么這么晚？

我等你半天了！”

女孩說。

我愣住了。

這張臉……好熟悉。

圓圓的臉，彎彎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叫……林小雨？

對，林小雨，我初一時的同桌，也是我在城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可是后來呢？

后來我們上了不同的高中，聯(lián)系越來越少。

大學后徹底失去了聯(lián)系。

我只隱約聽說，她考上了不錯的大學，去了外地工作。

“發(fā)什么呆??？”

林小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快走啦，要遲到了！”

“哦、哦，好。”

我連忙跟上她的腳步。

我們并肩走出小區(qū)，拐進一條熟悉的街道。

2004年的街道，和記憶中的一樣，又不一樣。

街道不寬，兩邊是各種小店：理發(fā)店、五金店、小賣部、錄像廳……招牌大多是手寫的，有些己經(jīng)褪色。

自行車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偶爾有一兩輛摩托車呼嘯而過，汽車很少見。

早餐攤子擠在街角，熱氣騰騰。

“你吃早飯了嗎？”

林小雨問。

“還沒，正要去買。”

我說。

“那快點，我要吃煎餅果子！”

林小雨拉著我跑到一個煎餅攤前。

攤主是個中年阿姨，動作麻利地舀一勺面糊，在鐵板上攤開，打一個雞蛋，撒上蔥花和香菜，刷上醬，夾上一片薄脆，一卷一切，一個煎餅果子就做好了。

“阿姨，兩個煎餅果子，一個加辣一個不加。”

林小雨說。

“好嘞！”

我看著這一幕，眼眶又開始發(fā)熱。

煎餅果子，一塊五一個。

2025年的時候，己經(jīng)漲到八塊錢了，而且味道遠不如現(xiàn)在。

“你怎么啦？”

林小雨奇怪地看著我，“從剛才起就怪怪的，眼睛還紅紅的?！?br>
“沒事，”我搖搖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就是……做了個噩夢?！?br>
“噩夢？

什么噩夢？”

“一個……很長的夢?！?br>
我輕聲說。

夢里我浪費了整個青春，傷害了最愛我的人，把自己的人生過得一團糟。

但幸好，那只是夢。

現(xiàn)在，我醒來了。

煎餅果子做好了，林小雨接過她的那份，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瞇起眼睛。

我付了錢——兩個煎餅果子三塊錢，找回兩塊錢。

熱乎乎的煎餅果子拿在手里，香氣撲鼻。

我咬了一口，薄脆的酥脆、雞蛋的嫩滑、醬料的咸香在嘴里混合在一起。

真好吃。

我己經(jīng)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年沒有這樣靜靜地、認真地吃過一頓早飯了。

“快點吃，要遲到了！”

林小雨催促道。

我們一邊吃一邊快步走著。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己經(jīng)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

陽光透過樹枝，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路過一家音像店，門口的大音箱正在播放著當時的流行歌曲：“我遇見誰，會有怎樣的對白，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是孫燕姿的《遇見》。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這首歌，是2003年的專輯里的。

2004年，正流行。

“你怎么又發(fā)呆？”

林小雨拉了拉我的袖子，“很喜歡這首歌？”

“嗯，”我點點頭，“很好聽?！?br>
“我也喜歡！

我有這張專輯的磁帶，借你聽？”

“好啊?！?br>
我們繼續(xù)往前走。

路過一家網(wǎng)吧，幾個穿著校服的男生叼著煙從里面走出來，看到我們，吹了聲口哨。

林小雨皺了皺眉，拉著我快步走開。

“又是三班的那些人，”她小聲說，“聽說他們經(jīng)常逃課去網(wǎng)吧?！?br>
三班？

我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些片段。

三班……有個男生，叫陳浩。

個子很高，打籃球很好，是很多女生暗戀的對象。

初一那年，他曾經(jīng)給我遞過情書，但我當時又害羞又害怕，首接把情書扔了，還躲了他好幾個月。

后來呢？

后來陳浩初三時轉學了。

再后來，聽說他高中沒念完就去打工了，過得不太好。

這只是我青春里的一個小插曲，甚至算不上什么遺憾。

但我真正想要避開的，不是他。

是另一個人。

一個會在初二時轉學到我們班，笑起來很陽光，說話很溫柔，卻最終把我的人生拖入深淵的人。

他的名字叫周俊。

我的初戀，我第一個真正愛上的人，也是傷我最深的人。

因為他，我放棄了重點高中；因為他，我和媽媽大吵一架，關系降到冰點；因為他，我的整個青春期都蒙上了一層灰色。

而他，在和我交往的同時，還和另一個女生保持著曖昧關系。

高考后，他如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學，而我只能去一所普通的?？?。

大學第一個學期，他就用一條短信和我分了手：“我們不在一個世界了，分手吧?！?br>
簡單、粗暴、**。

想到這些，我的手指微微收緊，煎餅果子的包裝紙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你怎么了？”

林小雨問，“手怎么在抖？”

“沒什么，”我深吸一口氣，“就是有點冷?！?br>
“快走吧，到學校就暖和了?！?br>
我們加快了腳步。

市三中的大門出現(xiàn)在視野里。

鐵制的大門，旁邊是門衛(wèi)室，墻上掛著“市第三中學”的牌子。

校園不大，一棟五層的教學樓，一個操場，兩個籃球場。

校門口，學生們魚貫而入。

值日生站在門口檢查儀容儀表，看到一個頭發(fā)染了一撮黃的男生，值日生攔住了他：“頭發(fā)怎么回事？”

“天生的！”

男生嬉皮笑臉。

“去教導處！”

“別啊……”熟悉的場景，熟悉的聲音。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動著。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2004年，回到了初一，回到了一切還沒有開始的時候。

走進校園，操場上有幾個男生在打籃球，運球的聲音“砰砰”響。

教學樓里傳來朗朗的讀書聲，是晨讀時間了。

“快點，七點二十五了！”

林小雨看了一眼手表，“還有五分鐘！”

我們跑了起來。

沖進教學樓，爬上三樓，跑到七（3）班門口。

教室里己經(jīng)坐滿了人，班主任***站在***，正在檢查作業(yè)。

“報告！”

我和林小雨同時喊道。

***轉過頭，推了推眼鏡：“怎么又遲到了？”

“老師，我們買早飯排隊人太多了……”林小雨小聲說。

“下次早點起床，”***揮揮手，“進來吧?！?br>
我們?nèi)缑纱笊?，趕緊溜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坐下后，我把書包塞進桌肚，拿出語文書。

晨讀開始了，教室里響起雜亂但響亮的讀書聲。

我翻開語文書，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課文：《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背影》《春》……我的手指輕輕撫過書頁。

粗糙的紙張質(zhì)感，油墨的香味，還有我在頁角畫的小小涂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貓。

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真的，重生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我的書桌上，溫暖而明亮。

我抬起頭，看著教室里的同學們。

林小雨正認真地看著課本，嘴唇微動，默念著課文。

前排的學霸王明在飛快地寫著什么，大概是在做額外的習題。

后排的幾個男生在偷偷傳紙條，被***瞪了一眼，趕緊坐好。

這一切，平凡、普通，卻美好得讓我想哭。

我握緊了拳頭。

這一世，我要好好讀書，考上好高中，好大學，讓媽媽為我驕傲。

這一世，我要好好珍惜外公外婆，多陪陪他們。

這一世，我要好好愛自己，不再為不值得的人流淚。

這一世，我要避開周俊，避開所有會傷害我的人。

這一世，我要活出不一樣的人生。

“謝欣妍，發(fā)什么呆？

讀書！”

***的聲音把我拉回現(xiàn)實。

我趕緊低下頭，看著課本，大聲讀起來：“我與父親不相見己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聲音清脆，充滿力量。

這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我，謝欣妍，十三歲，初一。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任何事，奪走屬于我的美好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