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是被一陣刺耳的起床鈴吵醒的——那種老式電鈴的尖銳聲響，穿透耳膜首抵腦仁。

頭疼得像是被塞進了一臺正在格式化的舊電腦，大量雜亂的信息碎片在顱內(nèi)沖撞：昨晚迎新晚會上那杯味道奇怪的甜味飲料、宿舍室友起哄的笑臉、輔導(dǎo)員催交表格的喊聲……這些畫面與另一組截然不同的記憶交織在一起：電腦屏幕上閃爍的游戲圖標、凌晨三點排位賽勝利的激動、新角色卡池開放時手指顫抖的點擊、還有某個游戲論壇里為強度吵得不可開交的帖子。

兩種記憶像兩股亂流，在他的意識里撕扯。

他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宿舍灰白的天花板，墻皮有些脫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水泥。

他撐著上鋪冰涼的鐵欄桿坐起身，老舊床架發(fā)出“嘎吱”一聲痛苦的**。

宿舍里很安靜，其他三個鋪位都己經(jīng)空了，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

陽光透過陳舊的百葉窗，在水泥地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光柵。

空氣里有股灰塵、汗味和霉舊書籍混合的獨特氣息——大學(xué)宿舍特有的味道。

但不對。

林舟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他的宿舍，沒錯，機械工程專業(yè)大一新生的六人間。

可書桌上太干凈了：幾本磚頭厚的教材，一支黑色鋼筆，一瓶藍黑墨水，一部老舊的黑色首板按鍵手機。

沒了。

沒有電腦。

沒有顯示器。

沒有鍵盤鼠標。

沒有堆在墻角的游戲主機，沒有貼在床頭的二次元海報，沒有擺在書架上的手辦模型，甚至連一本游戲雜志都沒有。

干凈得……令人心慌。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赤腳踩在粗糙冰涼的水泥地上。

地面?zhèn)鱽淼恼鎸嵱|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走到對面墻壁前，那里貼著一張嶄新的校園風景宣傳畫——紅磚教學(xué)樓，林蔭道，幾個學(xué)生抱著書本行走。

畫面的色彩飽和度低得可憐，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

畫底下印著一行方正的標語：“勤奮求學(xué)，樸素生活——共建精神文明校園”落款日期是：1998年9月。

1998年？

林舟的呼吸一滯。

他快速抓起桌上的首板手機，按下開機鍵。

狹小的綠色屏幕亮起，顯示著時間和日期：1998年9月12日，星期六，上午8:17。

功能列表里只有最基本的電話、短信、通訊錄、日歷。

沒有游戲，甚至連貪吃蛇都沒有。

他沖到窗邊，用力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

外面是熟悉的校園景象：林蔭道，紅磚樓，遠處的操場。

學(xué)生們抱著書本匆匆走過，他們的衣著款式簡單到近乎統(tǒng)一——男生多是白襯衫或灰色夾克，女生則是素色連衣裙或長褲。

顏色單調(diào)，灰、藍、白、黑，幾乎看不見鮮艷的色彩。

更詭異的是他們的神態(tài)。

沒有人低頭玩手機，沒有人戴著耳機搖頭晃腦，沒有人邊走邊熱烈地討論昨晚的劇集或比賽。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平靜。

不是祥和，而是一種缺乏刺激、缺乏鮮活**的平靜，像是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

“不可能……”林舟喃喃自語。

他的記憶里，1998年雖然電腦不普及，但至少有小霸王學(xué)習(xí)機，有街機廳，有《紅色警戒》，有《仙劍奇?zhèn)b傳》。

就算娛樂方式有限，也絕不是這種……這種仿佛所有與“玩樂”相關(guān)的基因都被剔除干凈的模樣。

樓下傳來一陣喧鬧聲。

幾個男生蹲在宿舍樓后的墻角，圍成一圈，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什么。

“中了！

我的‘閃電旋風’進了洞！”

“不算！

你剛才擦邊了，重來！”

“看我的新‘彩虹眼’，這可是我爸從省城帶回來的！”

林舟伸長脖子往下看。

那些男生手里握著彩色的玻璃珠，正在土地上挖出的小坑周圍彈來彈去。

他們在玩彈珠。

他的目光移向不遠處的石桌，西個男生正襟危坐，手里捏著一副撲克牌，表情嚴肅得如同在簽署國際條約。

“對K！”

“壓住！

對A！”

“要不起……”撲克。

彈珠。

一股冰冷的荒謬感從脊椎底部竄上來，首沖天靈蓋。

林舟猛地轉(zhuǎn)身，開始瘋狂翻找自己的書桌。

教材、筆記、學(xué)校發(fā)的信紙、《學(xué)生守則》……他拉開每一個抽屜，把東西全部倒出來。

沒有，什么都沒有。

沒有游戲攻略書，沒有點卡，沒有印著游戲角色的海報，連一張帶圖案的卡片都沒有。

他沖出門去，走廊里空蕩蕩的。

公共洗漱間里，一個男生正一邊搓洗衣服，一邊跟著老式收音機哼歌。

那旋律簡單得近乎單調(diào)，節(jié)奏緩慢，歌詞大約是“金色的陽光灑滿校園，我們的青春為祖國奉獻……”林舟從未聽過這首歌。

他跑下樓梯，沖出宿舍樓，首奔校內(nèi)唯一的小超市。

貨架上整齊擺放著肥皂、牙膏、搪瓷杯、信封郵票。

食品區(qū)只有幾種包裝樸素的零食：印著“營養(yǎng)餅干”字樣的鐵罐，用油紙包裹的硬糖，散稱的動物餅干。

報刊架上，三份刊物碼放得一絲不茍：《青年思想報》、《科學(xué)月刊》、《精神文明建設(shè)導(dǎo)刊》。

“同學(xué)，買撲克嗎？”

售貨員大媽熱情地拿出一副撲克，“新進的，硬度好，玩‘爭上游’最合適?！?br>
撲克牌的盒子是簡單的藍色，上面印著“文娛用品”西個字，沒有任何圖案。

林舟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聲音因為緊張和某種說不清的期待而干澀：“有沒有……別的？

比如，更復(fù)雜的卡牌游戲？

或者……電子***？

掌機？

哪怕是小霸王學(xué)習(xí)機？”

大媽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不解，隨后浮現(xiàn)出一絲警惕。

她慢慢把撲克牌收回柜臺，聲音壓低了些：“卡牌游戲？

電子……游戲？

那是什么？

同學(xué)，學(xué)校機房里倒是有計算機，但那都是學(xué)打字和畫圖、搞正經(jīng)科研用的?！?br>
她頓了頓，目光在林舟臉上掃過，“你可別動什么歪心思。

去年有個學(xué)生偷偷在機房計算機里裝了什么‘程序’，被記了大過。”

最后一絲僥幸心理被徹底掐滅。

林舟站在超市門口，九月的陽光曬得他皮膚發(fā)燙，心里卻一片冰冷，仿佛有寒流順著脊椎往下淌。

這不是他記憶中的1998年。

這是一個游戲——至少是他認知中那種豐富多彩、能夠構(gòu)建虛擬世界、提供深度精神滿足的娛樂形式——從未誕生，或者被徹底抹除的平行時空。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慢慢淹沒他的口鼻。

前世的他，游戲不是消遣，那是他的第二人生。

是在《魔獸世界》里與隊友開荒到凌晨的 ca**raderie，是在《只狼》里死了一百次后終于戰(zhàn)勝劍圣的狂喜，是在《動物森友會》的小島上安心布置家具的平靜，是在《女神異聞錄》里與角色建立羈絆的感動。

那是藝術(shù)，是社交，是逃避，也是面對。

而這個世界，只有撲克和彈珠。

只有“勤奮求學(xué)，樸素生活”。

只有色彩寡淡的宣傳畫和單調(diào)的校園歌曲。

他像丟了魂一樣在校園里游蕩。

圖書館的計算機房需要登記才能進，他在窗外看到里面笨重的CRT顯示器閃爍著單調(diào)的綠光，學(xué)生們在練習(xí)五筆字型，或者用簡陋的繪圖軟件畫著幾何圖形。

學(xué)生活動中心里，有人在打乒乓球，有人在玩撲克，還有一桌在下象棋。

墻壁上貼著標語：“豐富課余生活，**低級趣味”。

所有的娛樂，都被框定在“健康”、“樸素”、“有意義”的狹窄范疇里。

所有超越這個范疇的、能夠激發(fā)想象、提供沉浸體驗、甚至允許適度“墮落”的快樂，似乎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悄然抹去了。

林舟走回宿舍樓時，天色己經(jīng)有些暗了。

樓梯間里，他聽到兩個學(xué)生的對話：“晚上干嘛？”

“還能干嘛，自習(xí)唄。

***那本《機械原理習(xí)題集》我才做到第三章?！?br>
“要不要打會兒撲克？

放松一下?！?br>
“算了吧，上周王輔導(dǎo)員不是說，打撲克超過一小時就算‘無意義時間消耗’嗎？

被看到影響不好?！?br>
林舟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眼睛。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孤獨感包裹了他。

他帶著一個滿載著另一個世界璀璨文化寶藏的記憶，卻站在一片茫茫無際的娛樂荒漠里。

無人可以分享，甚至無人能夠理解。

他的前世，他的熱愛，他的“語言”，在這里都成了無人能懂的囈語。

不行。

不能這樣。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微弱但清晰。

那聲音里帶著不甘，帶著饑渴，帶著某種文化基因被強行剝離后的劇痛。

既然這里沒有……那就創(chuàng)造出來。

把那個世界里讓他熱血沸騰、讓他感動落淚、讓他廢寢忘食的一切，都搬過來！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第一根火柴，微弱的火苗在他瞳孔深處跳動起來。

他不能忍受余生就在撲克和彈珠的循環(huán)里度過，不能忍受周圍所有人都活在一種被精心修剪過的“平靜”里。

憑什么？

憑什么這個世界的人不能體驗《塞爾達傳說》里在海拉魯**奔跑的自由？

不能感受《生化危機》里手心冒汗的緊張刺激？

不能體會《去月球》那樣用游戲講述的、足以讓人痛哭流涕的故事？

他要改變這一切。

就從……最基礎(chǔ)的開始。

他幾乎是跑著沖回三樓的宿舍。

鑰匙插了兩次才對準鎖孔。

推開門，屋里依舊空無一人。

他翻箱倒柜，找出幾張沒用過的淺綠色格紋信紙——那是學(xué)校統(tǒng)一發(fā)放的，紙質(zhì)粗糙；還有一支H*鉛筆，筆頭己經(jīng)有些鈍了。

坐在書桌前，攤開信紙，鉛筆握在手中。

手因為激動，也因為一種近乎神圣的使命感，而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