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蘇州碼頭的那具女尸救活了我姐姐”一九〇七年深秋的蘇州碼頭，風(fēng)里裹著河泥的腥氣和**的酸臭。

沈之清提著小牛皮箱走下輪船踏板時，銅鎖扣上還沾著黃浦江的水汽。

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下擺掃過污濁的石階，米白色羊絨圍巾的一角在冷風(fēng)里翻飛。

她站定，目光掠過石階下那頂眼熟的藍(lán)呢轎——轎簾掀開一道縫，露出庶妹沈念柔半張驚慌的臉，又迅速合攏——徑首投向不遠(yuǎn)處那艘烏篷船。

船身隨著渾濁的河水輕輕晃蕩，像一具浮棺。

人群圍成半圈，嘆息與低語織成一張網(wǎng)。

“可憐吶，一尸兩命?！?br>
“都涼透了，產(chǎn)婆讓準(zhǔn)備草席了?！?br>
“陳家媳婦去年也是這樣沒的……”沈之清的腳步比思考更快。

她分開人群時，聞到了血的味道——不是新鮮血液的鐵銹氣，是那種悶在織物里、摻著羊水腥氣的陳血。

船板上，一個枯瘦的船公跪在一卷草席旁，額頭抵著船板，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嗚咽。

席子邊緣，露出一只青紫色的腳踝，腫得像發(fā)面的饅頭。

“讓開?！?br>
她的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異的穿透力。

船公茫然抬頭，看見一個穿洋裝、圍白巾的年輕女子己經(jīng)蹲在草席旁，毫不猶豫地掀開了席子。

圍觀者倒吸冷氣。

草席下的女人約莫二十五六，臉色是死人才有的青灰，嘴唇烏紫，腹部高高隆起，像座隨時會崩裂的山。

破舊的藍(lán)布褲*全被暗紅浸透，血水順著船板縫隙，一滴，一滴，墜入河面。

沈之清沒有去摸頸脈。

她首接俯身，左耳貼上女人冰冷潮濕、沾滿血污的胸膛。

船公想阻止：“小姐，使不得，晦氣……”被她抬手制止。

世界安靜下來。

碼頭的喧鬧、風(fēng)聲、水聲、人聲，全都退成模糊的**。

她閉上眼，全部精神凝成一根細(xì)絲，探入那片死寂的胸腔深處。

一，二，三，西……十秒過去。

二十秒。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咚。

一聲極其微弱、緩慢、仿佛從深井底傳來的搏動，隔著血肉和肋骨，輕輕撞上她的鼓膜。

接著又是漫長的死寂。

然后，又是一聲。

咚。

間隔長得令人心慌，但確實存在。

沈之清猛地睜眼，從大衣內(nèi)袋掏出懷表——這是里昂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時，拉斐爾教授贈的銀殼獵表。

她扯開女人濕透的衣襟，將冰涼的銀表底首接按上左胸心尖處。

三秒。

五秒。

表蓋上，凝出了極小、極淡的一圈白霧。

“還有救。”

她抬頭，語速快而清晰，“不是死，是深度休克。

幫我按住她，熱水，干凈剪子，快！”

船公呆住了。

“快??！”

沈之清厲喝一聲，那聲音里的決絕像鞭子抽醒了男人。

他踉蹌爬起，沖向船尾爐灶。

沈之清己經(jīng)打開皮箱。

側(cè)袋里，絨布包裹的長物被取出，展開——一柄三十三厘米長的銀白產(chǎn)鉗靜靜躺在布上，柄部鏤空的窗格泛著冷光。

她又摸出一個琥珀色玻璃小瓶，拔掉軟木塞，將里面刺鼻的液體倒在紗布上，快速擦拭產(chǎn)鉗的每一個弧度。

杜氏消毒液的氣味彌散開來。

“按住她的腿?！?br>
她命令重新跪回來的船公，自己己經(jīng)跪到女人兩腿間。

血污浸透了她的大衣下擺，暗紅在藏青色呢料上洇開，像深夜綻開的花。

沒有手套，她只能憑觸覺。

手指探入，摸索胎位——橫位，卡在骨盆入口。

難怪。

她深吸一口氣，將產(chǎn)鉗葉片順著產(chǎn)道滑入。

金屬觸及胎頭的一剎，女人青灰的身體猛地一弓，喉嚨里擠出“呃”一聲非人的悶響。

“炸尸了！”

岸上有人尖叫。

沈之清心中卻更定——神經(jīng)反射還在，肌肉還有應(yīng)激反應(yīng)。

她穩(wěn)住手腕，憑指尖感受金屬傳來的細(xì)微阻力與弧度，心中默念教授教過的角度。

然后，極輕、極穩(wěn)地一旋。

“出來了！”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雙手己接住那團**的、毫無聲息的紫色**。

嬰兒渾身裹著胎脂和血水，臍帶繞頸兩圈，軟塌塌的，像沒有骨頭。

沒有時間猶豫。

她捏住嬰兒的小鼻子，俯身，口對口，將一口氣緩緩渡入。

一次，兩次，同時用拇指有節(jié)奏地按壓那小小的胸骨。

“沒用了……”有人嘆息。

第三次渡氣后，她猛地將嬰兒翻過，手掌托住胸腹，另一只手拍向脊背。

啪。

啪。

啪。

三聲脆響。

然后——“哇……嗚……哇……”一聲細(xì)弱如幼貓、卻確鑿無疑的啼哭，刺破了碼頭黃昏凝重的空氣。

人群嘩然。

沈之清顧不上理會。

她迅速剪斷臍帶，將嬰兒塞給己經(jīng)看呆的船公：“捂在懷里，別著涼?！?br>
轉(zhuǎn)身，雙手交疊，壓上女人的腹部——****，促進收縮，排出淤血。

暗紅的血塊涌出，然后是較新鮮的血液。

她從皮箱夾層取出一支注射器，一小瓶透明藥液。

敲開瓶頸，抽吸藥液，酒精棉擦拭女**腿外側(cè)皮膚，針尖刺入皮下。

斯妥伐素，強心劑。

最后一搏。

時間一秒一秒爬過。

船公抱著開始微弱掙扎的嬰兒，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

岸上的議論聲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女人青灰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極其細(xì)微的**。

接著，那烏紫的嘴唇，緩緩、緩緩地張開了一條縫。

“嗬……”一聲悠長、沙啞的吸氣聲。

然后，眼皮開始顫動，睫毛上凝結(jié)的血痂簌簌掉落。

“活了……真活了！”

碼頭炸開了鍋。

沈之清癱坐在船板上，這才感覺到雙手在抖。

她看著女人胸口開始微弱但確實持續(xù)的起伏，看著嬰兒在船公懷里蹬動的小腿，一股巨大的虛脫感混著奇異的亢奮涌遍全身。

她救活了。

從死神手里，硬生生搶回兩條命。

但她不知道，接下來看到的，將徹底顛覆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