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搬到了前院的下人房。

房間依舊簡陋，卻比浣衣房好了太多。

至少，這里有一張干凈的木板床，有一床沒有霉味的薄被。

她按照蕭徹的吩咐，每日負責灑掃前院的庭院。

她做事依舊認真，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青石板上的青苔，她用刷子一點點刷干凈；廊檐下的蛛網(wǎng)，她用竹竿一個個挑下來。

庭院被她打掃得一塵不染，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

閑暇時，她便會找個僻靜的角落，偷偷看著王府里的人來人往，聽著下人們的閑聊，收集著關(guān)于王府、關(guān)于蕭徹，甚至關(guān)于朝堂的一切信息。

她知道，要想為沈家翻案，就必須先了解這個風云詭*的京城，了解她的仇人，了解她的“恩人”蕭徹。

蕭徹很少回王府。

大多時候，他都在軍營里待著，處理軍務(wù)，訓(xùn)練士兵。

偶爾回府，也是一頭扎進書房，對著堆積如山的奏折，忙到深夜。

沈青梧很少能見到他，只是偶爾在灑掃時，會遠遠地看到他的身影。

他總是一身玄袍，身姿挺拔，像一把出鞘的利劍，帶著睥睨天下的氣勢。

每次看到他，沈青梧的心，都會像被什么東西揪緊一樣，疼得厲害。

她忘不了，三年前那個大雨夜，他遞給她玉佩時，那雙溫柔的眼睛。

也忘不了，三日前，他看著她時，那雙冰冷的眸子。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忘了她，還是故意裝作不認識她。

但她知道，她不能暴露自己。

沈家的**，牽扯甚廣，背后的黑手，勢力龐大。

她現(xiàn)在，只是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啞女，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她只能扮豬吃老虎，一步步地，靠近真相，靠近權(quán)力的中心。

這日，是蕭徹的生辰。

王府里張燈結(jié)彩，福伯指揮著下人，忙前忙后地準備晚宴。

沈青梧依舊在庭院里灑掃，只是，她的動作，比平日里慢了些。

她的耳朵，微微動著，聽著下人們的議論。

“聽說了嗎？

今日王爺生辰，圣上特意賞賜了一尊和田玉佛呢！”

“何止啊！

聽說丞相魏大人，也送來了厚禮！”

“噓！

小聲點！

王爺最不喜魏大人了！”

沈青梧的眼神，冷了幾分。

魏庸。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頭，三年來，從未拔去過。

她攥緊了手中的掃帚，指節(jié)泛白。

晚宴設(shè)在正廳。

燭火通明，觥籌交錯。

王府里的管事、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還有幾位與蕭徹交好的武將，都前來赴宴。

蕭徹坐在主位上，面色冷峻，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

他的目光，掃過滿桌的珍饈佳肴，眉頭，微微皺起。

這些菜，太過油膩，不合他的胃口。

他征戰(zhàn)北疆多年，吃慣了軍營里的粗茶淡飯，反而對這些山珍海味，有些抵觸。

福伯看出了蕭徹的不悅，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可是飯菜不合口味？”

蕭徹放下酒杯，淡淡道：“太膩了。”

福伯的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連忙看向身后的廚子，廚子嚇得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王爺恕罪！

奴才……奴才這就去重做！”

蕭徹擺了擺手，不耐煩道：“不必了。”

就在這時，沈青梧端著一個食盒，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低著頭，腳步輕盈，將食盒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開。

一股清淡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食盒里，是一碗菌菇豆腐湯。

湯色奶白，上面飄著幾朵翠綠的蔥花，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滿座的賓客，都愣住了。

福伯也愣住了，他看著沈青梧，皺著眉道：“你怎么來了？

誰讓你進來的？”

沈青梧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蕭徹，比劃了幾個手勢。

她的手語，簡單而清晰。

“王爺，奴才看您今日飲酒過多，怕傷了胃，便燉了一碗菌菇湯，給您解膩。”

滿屋子的人，都驚呆了。

誰也沒想到，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啞女，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廚子更是一臉不屑，一個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啞女，還會燉湯？

怕不是想趁**結(jié)王爺吧！

蕭徹也有些意外。

他看著沈青梧，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他記得，這個丫頭，是前院的灑掃丫頭。

“你會燉湯？”

蕭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趣。

沈青梧點了點頭，又比劃了幾下。

“奴才幼時，曾跟著母親學(xué)過廚藝。”

蕭徹挑眉，指了指桌上的湯碗：“呈上來。”

沈青梧依言，拿起湯碗，走到蕭徹面前，輕輕放在他的手邊。

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不像是一個粗使丫頭，反而像一個大家閨秀。

蕭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嘗了一口。

入口溫潤，鮮香醇厚，沒有一絲腥味，只有菌菇的清香和豆腐的嫩滑，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酒的辛辣。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這湯，比滿桌的山珍海味，合他的胃口多了。

他又舀了兩勺，喝完了整整一碗湯。

放下碗時，他的臉色，緩和了不少。

“不錯?！?br>
蕭徹看著沈青梧，聲音緩和了幾分，“這湯，是誰教你燉的？”

沈青梧低下頭，比劃道：“是母親。

母親說，菌菇性溫，最是養(yǎng)胃?！?br>
蕭徹的目光，落在她那雙己經(jīng)結(jié)痂的手上，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他想起，三日前，這雙手上，還布滿了血口子。

“以后，本王的膳食，就由你負責?！?br>
蕭徹的話，像一顆石子，在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廚子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福伯也有些驚訝，隨即，他看向沈青梧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

沈青梧的心，微微一沉。

她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靠近蕭徹，獲取更多信息的機會。

但同時，這也是一個陷阱。

王府里，覬覦這個位置的人，不在少數(shù)。

她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啞女，突然得到王爺?shù)馁p識，必然會引來無數(shù)的嫉妒和算計。

但她沒有選擇。

她只能迎難而上。

沈青梧對著蕭徹，深深鞠了一躬，算是應(yīng)下了。

從那天起，沈青梧成了蕭徹的專屬廚子。

她每日變著花樣，為蕭徹準備膳食。

她的廚藝，確實精湛。

無論是清淡的小菜，還是濃郁的大菜，都做得恰到好處，深得蕭徹的喜歡。

蕭徹對她，也漸漸多了幾分關(guān)注。

他發(fā)現(xiàn)，這個啞女，不僅廚藝好，而且心思細膩。

他喜歡吃清淡的食物，她便從不放過多的調(diào)料；他晚上處理軍務(wù)，容易犯困，她便會煮一杯提神的蓮子羹，悄悄放在他的書房門口；他受了風寒，她便會熬一碗溫熱的姜湯，配上驅(qū)寒的草藥，送到他的手邊。

她總是這樣，默默地做著一切，從不邀功，也從不抱怨。

蕭徹的心里，漸漸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情愫。

他開始習(xí)慣，飯桌上有她做的菜；開始習(xí)慣，書房門口有她送來的羹湯；開始習(xí)慣，看到她那雙像寒潭月影一樣的眼睛。

他甚至?xí)滩蛔∠?，這個啞女，若是能說話，會是什么樣子？

這日，蕭徹處理完軍務(wù)，回到王府時，己是深夜。

他走進書房，卻發(fā)現(xiàn)里面亮著一盞燈。

沈青梧正坐在書桌前，手里拿著一本兵書，看得入神。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眼神專注，仿佛沉浸在一個屬于自己的世界里。

蕭徹的腳步，下意識地放輕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他認得那本書。

那是他珍藏的《孫子兵法》孤本，是他從北疆帶回來的，尋常人根本看不到。

她一個啞女，竟然看得懂兵書？

沈青梧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抬起頭。

看到站在門口的蕭徹，她嚇得臉色一白，連忙放下書，站起身，局促地看著他，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蕭徹緩步走進書房，目光落在那本《孫子兵法》上，又看向沈青梧，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看得懂？”

沈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己露餡了。

但事己至此，她只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蕭徹的眼底，閃過一絲深意。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本書，翻了幾頁，然后，指著其中一句，看向沈青梧：“說說看，你對‘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這句話，有什么理解？”

沈青梧的心跳，越來越快。

她知道，這是蕭徹對她的試探。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宣紙上，寫下一行字。

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凌厲的鋒芒。

“知彼易，知己難。

欲勝人，先勝己。”

蕭徹看著那行字，瞳孔猛地一縮。

這句話，看似簡單，卻道盡了兵法的精髓。

一個罪臣之女，一個啞女，怎么會有如此深刻的見解？

他看著沈青梧，眼神變得越發(fā)復(fù)雜。

他一步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她籠罩其中。

他俯身，湊近她的耳邊，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你到底是誰？”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她再也瞞不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蕭徹那雙深邃的眼眸。

那雙眼睛里，有探究，有疑惑，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她的眼底，褪去了所有的溫順和懦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決絕。

她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筆，在宣紙上，寫下了三個字。

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沈青梧。